赤水砚擅医, 为花空诊脉后,怀疑他中了一种叫“狼人嗥”的奇毒。
对对对,不愧大神。
金毛大尾巴狼腾空跃起, 长嗥几声。
中毒后,花空口不能言爪不能写,就连意识亦愈发模糊, 楼小枳放走他定没憋着好屁,身为狼人的他被各路修士猎
户追杀,一路躲往人烟稀少之地。
本来藏在山坳里,可一入夜他便被虎豹豺狗群盯上, 又一顿撒欢狂跑, 干脆躲进穷乡破镇偷口饭吃, 不料被镇民逮住,还冤枉他偷鸡偷鸭偷鹅偷羊, 他只偷过萝卜地瓜还有一套衣裳, 分明是镇里的癞子趁机蹚浑水嫁祸于他, 可怜他狼嘴难辨,替人背锅。
本以为要含恨终结涪陵镇猪圈,还好鬼丫头从天而降救出他。
风长意撸狼毛,安抚不停干嗥的花空, 抬头问赤水砚:“此毒可有解。”
“有些难,弟子愿一试。”
小燕子说话向来谦虚, 若说一试多半有的救。
花空狼浑身扎满冰针, 赤水砚以十八味珍奇毒药熬了浓浓一锅血色药汤, 花空狼哆嗦着爪子硬生生喝下。
昏睡一夜便起了效用,他能开口说话,虽然舌根仍旧发艮, 话说不大利索,连蒙带猜大概能听出来,然后开始褪毛。洁净无尘的神殿角落到处是一撮一撮的金色狼毛。
殿内有许多无人脸的桃木雕,赤水砚点化两个收拾狼毛。
花空暂时安生,有赤水上神照拂,风长意安下心来去了趟落梅岭。
梅海灼灼,山巅皑皑积雪,本以为恢复神识后会释怀,可一踏上熟悉的梅花小径,身为仙宗小师妹的回忆片段一帧帧往脑海里挤,心头的怅然丝毫未减。
无论她是何身份,亦不能抹杀她曾是落梅岭小师妹这个事实。
仙院内的五色梅树都好好活着,她想起她六岁那年被仙尊带回落梅岭,长老伯伯大师兄二师姐及豆丁小师弟站在梅树下迎她。
她本是最后入门的弟子,理应做小师妹,见小师兄风向岚比她矮那么一寸,于是不服气要当小师姐。
风向岚自然也不服气,于是两人暗中比试,赢的说了算。
风长意方入门,打架是打不过风向岚的,但她施了绝活让蚂蚁转圈老鼠跳舞,彻底征服风向岚那颗小小少男心,将小师姐的位子捧上。
那些小伎俩是风长意在向家村时,同一老神棍学的。
尚在襁褓中的她被一片荷叶拖着顺水而下,被向家村的一对夫妻捡了去当童养媳养着,向家村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向槐向香儿是堂兄妹,近亲结婚生了个傻儿子,担心儿子将来讨不到媳妇,这才养了她,给她起名向小花。
自有记忆起,养父母便待她不好,傻儿子什么都不干,什么活都使唤她,干不了干得了都得干,否则就得饿肚子。
即便她辛勤干活亦经常吃不饱饭,一家四口数着谷粒藿羹混温饱,自然先紧着傻儿子吃饱。
风长意最怕的是冬天,她的棉袄太薄鞋子漏脚指头,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向家全家的衣物还得拎到河边浆洗,她的小手不禁冻,生了满手裂疮。
一次她皴裂的伤口又痒又疼,偷偷抹了些向香儿的蛤蜊油,被狠揍一顿,向香儿说她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人不老实,向家供她吃喝是为了将来当儿媳不是当小姐祖宗的。
那次她被吊起来打狠了,想起河边浆洗衣物时,碰到老神棍教给的咒术。
老神棍说她面相好,是个富贵命,教了她起符招来小动物的伎俩,她暗中念咒招来一群老鼠,吓坏了向香儿。
日后她每次挨揍都会有各种小动物跑出来,时间长了向家夫妻觉得蹊跷,再加上她是个病秧子,夫妻俩只怕她活不久便想将她便宜发卖。
风昔闻寻来向家村,向氏夫妻要价十两银,风昔闻掏出百两银子,但见她面黄肌瘦一身伤,又捡回九十两,自此她告别向家村向小花的日子。
初入落梅岭,全宗门待她十分宽容,各仙院的名字笔画繁多,她全都不认识,刚好仙尊和长老问她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就是不习惯仙院的名字,看不懂听不懂。
师尊一脸慈爱请她重新起名,于是便有了赤白蓝黄紫院。
长老捋着胡子道这几个名字过于直白通俗,风昔闻负手道,好在落梅岭向来避世,无客来访,关起门来丢人别人也不知道,随着可怜的孩子罢。
风长意自入落梅岭便十分黏大师兄,没别的原因,只因风青墨好看。
落梅岭每个弟子都生得美,大师兄尤其美,风长意初来那几日总是捏大师兄的脸,轻轻薅几下他的头发甚至乌黑的长睫。
有天,风青墨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何总是捏他薅他,虽然不怎么疼,但总觉的有点奇怪。
风长意说因为她总觉得他像个假人,哪有人会生得如此美,美得不像话,不像真人。
半大不大的风青墨偷偷笑了,说:“小师妹也很美。”
风长意摸摸自个儿的脸蛋,“那可不,否则向家怎会捡我当童养媳。”
“何为童养媳?”
“就是人家养的小媳妇儿。”
“小师妹年岁如此小便成婚了?”
“没有啊,我长大了才会嫁人,只是被夫家人先养着,不过即便我长大也不会嫁给向家那个傻子,即便师尊不买走我,我也会想法子跑掉,我可是村里一朵花,又丑又傻的人想娶我门都没有。不过倘若向家儿子像大师兄这么美,我勉强可以留下给人当媳妇的。”
风青墨笑。
风长意:“大师兄,我老粘着你,你会厌烦我么?”
“不会。”
“那就好。”风长意坐在小扎凳上,托着小奶腮欣赏眼前的小美色,“真好看啊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我以后多多和大师兄在一起,我要日日看你看个够。”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风青墨愣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起初仙尊颇欣慰,风青墨亦是他捡来的,这孩子性清寡言,风霁月高冷不爱说话,小向岚倒有些活泼,但脸皮比较薄,见大师兄惜字如金,也不上赶着同人亲近,风昔闻总觉得风青墨过于孤僻,风长意来了后,不管不顾黏人屁股后头,风青墨显见的话多了,笑容也多了。
当然后来仙尊拿笤帚追着风长意抽,要另说。
风长意踏着回忆步入仙祠,六爻湖已干涸,坑疤如一只嘲讽的死鱼眼。她随手捏个净诀清理掉祠堂内的尘灰,祠内香烛由防潮的松木匣装着,时隔多年还能用。
先前懦弱不敢入仙祠,更无颜面见风氏仙祖,此来她亲手刻下仙尊及同门的仙牌,最后一个属于大师兄的牌位始终没刻名字。
她给风氏仙祖牌位上完香后,望见盛放金沙的暗格。
那团沙乃恒河沙,是她的本命法器,能随她意念化作任何武器,恒河沙认主,即便她当初未启神脉亦认出她血息,这才缠上她手腕,随她心意化作金沙剑。
当年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那团金沙被她丢弃不用,后下落不明。
寻回自己的本命法器并不难,风长意阖目默念法咒,召唤神器。
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沟里,小牧童倏然闹肚子跑去一角旮旯解决,四周不见草叶子只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小牧童拾起小土疙瘩准备擦腚,手中的土块一抖一抖吓得小童裤子来不及提,大吼大叫跑开。
土疙瘩迸出一团金芒,耀目金沙浮空,绕出一道优美曲线,眨眼朝天际飞去。
腕上一凉,风长意掀睫,金沙回来了,耀耀灼目,亲昵地打她手腕上绕来绕去。
与此同时,浩浩灵力自金沙传入她体内,她与金沙神识共鸣,原来二十年前酆门山围剿中,金沙见她被焚已成败局,散溢的七成灵力被金沙收拢,风长意身躯被焚,魂识钉入冰魄棺,恒河沙无力救主,干脆自行封印,变成一团不起眼的小土块蛰伏角落,待主子唤醒。
如今风长意神脉回归,恒河沙复归,汲走的灵力还予主人。
金沙化剑,剑骨立成,风长意飞入梅林挥出一剑,梅瓣纷飞中气贯白虹,是远高于化神境的威力。
离开落梅岭前,风长意路过自己的白梅小院,无意瞥见空空的门口,她灵光一闪,倏尔顿步。
院口曾有座石
雕人像,是风向岚雕给她的守门人。
那石雕眉眼俊秀,刚巧那时的她正沉迷话本子上一位眼角血痣的剑侠,心血来潮以自己的血给石雕右眼下,点了个血痣。
女娲之血可复生化灵,石雕极有可能已暗中开启灵智。
院里的石雕没了,或许并非她先前想着的那般,被懂雕工的人给搬走了,当年她“屠戮”同门,何其残忍,细想哪个仙修不嫌落梅岭的东西晦气,各大仙院内不少法器宝贝仙剑不曾丢失,偏偏丢个笨重的大石雕。
她又联想到仙尊悬在梅树锦囊里的字:等一。
那个“一”有没有可能是“石”字的开头。
莫非师尊要她等的是石雕?
风长意当即念咒,召唤周附山神土地。
因她召得太急,八九个小地仙相继于她面前匍匐倒地,有个头顶草叶浑身湿哒哒的青年身上裹着蚊帐,看来是正在泡澡被她强行召唤来。
自三百年前九重天天门关阖,极少有人能召唤地仙,一召近乎十来个,如此强悍霸道的召唤术从未有过,男女老少山神地精,皆跪地叩首。
“大神如此急着召唤我等,有何贵干。”
风长意被围跪着,俯身请地仙们起身。
她手心悬一块雪翠石,乃落梅岭独有的石头,“二十余年前落梅岭遭难,诸位地仙应有所耳闻,那期间,诸位可曾见过一尊雪翡石人雕。”
诸位地仙面面相觑,继而摇头。
风长意有些失望:“打搅诸位了。”
地仙们嘀咕着散去,唯独一位身着檀褐长衫的老山神,走得慢腾腾,似在思忖什么。
山神倏然折返风长意身前,“恕小仙眼拙,敢问大神名讳。”
“昆吾山赤水上神新收的小弟子而已。”
上神的弟子假以时日便是真神,“小的叩拜……”
“莫拜来拜去,山神有话直说。”
山神心里有了谱,既报上昆吾山名号便踏实多了,此人召唤之力含有神息,不似邪佞,于是道:“小仙那儿确实躺着个石头精,不知是否是大神欲寻之人。”
山神栗栗乃玄武玉山山神,他道二十二年前有个石头精被一群铁面人追杀至玄武山附近,石精被打得七零八落四肢散架,铁面人欲下死招之际,天降大雨电闪雷鸣,有几道直劈铁面人脚下,铁面人为躲雷闪匆匆撤离。
瓢泼大雨中,奄奄一息的石精渐渐苏醒,爬上了玉山。
那些铁面人诡谲凶狠修为不凡,栗栗担心这石精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便未现身相助,任由石精躲进一方隐蔽窟洞,二十余年不曾外出,不知死活。
风长意随即同老山神赶往玄武山。当年她曾亲自来这玉山为仙尊凿石,用作墓碑。
山窟内,一群赤瞳蝙蝠打深处飞来,栗栗山神掌心化出一蓬山火,念一节山咒,四周浮现无数幽萤照明。
山窟深处,瞧见石雕残骸。
胳膊腿尽断,肚腹以下全不见,胸前全是兵器所致的疤痕,残缺的身子已石化,头颅半幅石化半幅人面。
石是落梅岭独有的雪翡石不假,右眼角有一粒血痣。
正是落梅岭白梅院前的石雕兄。
风长意挥手散出一掌灵气,未灰化的半幅脸上徐徐掀开一只眼皮,眼瞳呈淡淡雪青蓝,是仙尊仙印的颜色。
风长意凝神,自那只蓝瞳内瞧见一帧帧模糊的影像。
封棉棉自魂灯惊醒,急惶惶逃出白院,梅树一角隐着个喜丧鬼面人,那人抬手卸掉面具,是夏逾白的脸,唇角勾着一抹挑衅的笑。
封棉棉似遭到天大刺激,朝人扑过去,沁沁跑出来如何都阻不住棉棉的戾气……仙盟百家围攻落梅岭,仙尊闭关的雪室结界被破,走进个喜丧面具人,面具人身后站着一排端持法器的铁面人……一灵掌袭去,榻上的风昔闻口吐鲜血,又被一柄灵锥洞穿心口。
喜丧面具坠地,是风青墨含笑的脸,他双眸赤红,笑得诡谲。
风长意看得呼吸微窒、双瞳微颤,应是仙尊将生前最后一幕转至石雕人眼里,又以暗诀命石雕去寻风长意。许是铁面人发现蹊跷,于是一路追杀逃跑的石雕,直至石雕逃往玄武玉山。
石精微蓝的眼瞳黯去,似乎终于完成任务,整副脸彻底石化,回归雪翡石。
栗栗山神哎呀呀赞叹石精的毅力及衷心,眼前闪过一道华芒,回头,大神不见了。
玉京郊外的飞天瀑前,一只白色绶带鸟划空而来,落地化作一脸惊喜的少年郎,羽翼来不及收,扑向风长意:“娘亲……”
凭空一道结壁撞扁了李念的鼻子,羽毛震落好几片。李念眼冒金星稳住身,方觉娘亲双眸泛红,满身杀意。
“叫你爹立刻滚来见我,或我杀去雍王府。”风长意咬牙切齿道。
李念蒙了一瞬,立马乖觉点头,“娘亲淡定,我这就叫爹滚过来。”
李念心底碎碎念飞着,爹又怎么气到娘拉,且气成这样,这个逆爹真不让人省心啊。
李朔身着玄矶司法袍而来,长身玉立,贵气逼人。
如银练的飞瀑下,背身而立一身蒹葭长裙的姑娘,风吹起裙裾发梢,瀑布飞溅的水花氤湿了她肩头。
李朔沉声调侃道:“蒲松城的账我还未同你算,你却先寻上我。谢二姑娘有多惦念本王,迫不及待让儿子叫我立刻过来,欲擒故纵的把戏还要玩多久,不如我这便迎娶你进门。”
风长意回身,面上濛着淡淡水汽,眸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寒凉。
掌心化出金沙神剑,蓬勃杀意自泠泠剑刃映入眸底,风长意一字一顿:“风青墨,拿命来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