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盯着眼前的风长意, 她已封印神息敛去灵气,身罩玉京时兴的银线褙子裙,指尖还捏着香帕, 一眼便是凡世里的闺阁千金。
他并未计较她背后说他坏话,而是淡淡道:“听闻谢二小姐游学四方,目下是回来了。”
“正是, 游子恋家,迫不及待回来了。掌司和堂兄缘何在此。”
李朔缄默,谢阑珊代答:“公干路过,正巧遇见堂妹, 在职期间不便登临贵府, 劳烦堂妹代我向太夫人谢伯公问安。”
“不敢叨扰玄门公事, 若得空闲望堂兄改日登门喝茶。”
“谢堂妹美意。”见头儿拿眼斜楞他,是嫌他话多了么?于是谢阑珊讨巧道:“改日带李掌司一道来谢府吃茶。”
风长意瞄一眼李朔, 心想带他干嘛, 嘴上却道:“李掌司不嫌弃寒舍茶粗就好。”
李朔:“还有公务, 告辞。”
风长意望着李朔的背影:“掌司留步,近日大人可有空闲,我想请大人去清江楼吃宴。”
“送贴。”李朔语调淡淡,唇角却似有若无弯了弯。
“堂兄可有空闲, 不若一起。”
谢阑珊是有眼力见的,当即婉拒:“近日我有私事待理, 改日。”
风长意回府, 对谢老太太来说, 乃意外惊喜,得了消息的太夫人,手杖来不及拿亲自出屋相迎。
“我的苑儿……”
风长意快步走去, 握上老人家的手,“祖母近来可安好。”
“自然是好的。”太夫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人,“清减了,让梅姑姑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老太太和将军为二姑娘设了接风宴,经风长意先前一顿复仇肃清,如今的谢府清冷得很。
大房安红拂死了,二房查明秋仍在刑部蹲大牢,三房姚姬的草堂人去屋空,谢府对外道姚氏已入深山道观修行去了,谢琼还在药王洞体验人间疾苦,毁容的谢楠闭门不出,府内的下人大多遣散,府邸显得空旷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谢天酬,永远乐呵无忧的样子,席间还问风长意外出游学见识到了什么,风长意说了些奇闻轶事,谢将军听得颇有兴致。
虽离开有段时日,阅微苑却不见尘灰,房内无人住,竟也无潮霉味儿,可见有人定时打理通风,兔子和蝈蝈本欲撸袖子洒扫,却没得收拾。
老太太和梅姑姑送来几套新被褥,梅姑姑道自她走后老太太命人每日打理阅微苑,说万一二姑娘突然回来呢。
“这不盼着盼着将二姑娘盼回来了。”老太太喝着茶接话道。
风长意鼻酸,落梅岭没了,但她在人间还有个家。
她送了老太太一副菩提念珠,是昆吾山的法器,携此念珠一般二般三般妖邪靠不得身,谢将军那她亦送去一枚碧玺戒指。
“此念珠不凡,隐有佛晕。”老太太修佛多年,竟有开天眼之兆,捧着佛珠喃喃道。
“是,祖母可要随时戴在身上。”风长意又送梅姑姑一副珊瑚串法器,直言道:“我需借用谢苑的身份,可能要在谢府住上一段时日,只怕期间会给府上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老太太握着手杖道:“我知你回来定有你的意思,如今的谢府只剩我们几把老骨头,杀都嫌晦气,能招至什么麻烦。”
风长意离开谢府后,府里明着暗着来了好几拨人,公家的私家的。
童连之死,于玉京掀起巨浪,谢苑出现在童连死亡的云溪茶肆这事有目共睹,童贯自然查到谢府。风长意已先一步离开,谢府只剩老弱病残,童连的人明暗盘查,未查出什么,无从下手,最终不了了之。
风长意还是不大放心,老太太一走,她往谢府各角隅埋下法阵。
次日早膳方罢,阅微苑来了客,王开贤亲自携礼登门。
风长意喝着参茶道:“天师阁消息倒是灵通。”
王开贤端着茶盏,谄媚一笑:“巧了,昨日阁内小冠路过谢府,恰好见二小姐归来,贫道多日不见二姑娘,特来拜会。”
谢府安保不行,风长意正寻思玄师护院,问上师可有人选。
王开贤首推自己的女徒弟思蛮。
这女冠先前护持过谢老三,身手脑瓜还算灵光,风长意便请思蛮去随身陪护太夫人。王开贤又安排了个男冠去护谢将军。
风长意付薪酬,王开贤推脱,说只当是高攀二小姐,与二小姐做个朋友。
风长意还是依照市场规矩付了价,用的是李朔的钱。
王开贤走后,风长意捏着扁下不少的丑鸭子荷包发愁,李朔晓不晓得鸭子荷包是被她顺走的,万一讨荷包少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当初蒲松城极乐坊挥金如土,涪陵小镇也过了把财神奶奶的瘾,爽是爽了,这大窟窿怎么填?
先前查明秋留予她的钱财,已全数交由太夫人,眼下的她穷得叮当响,连玄师都雇佣不起。
她愁眉苦脸着,李念兴高采烈来了,锦衣华裳精神抖擞,身后随着十几个府役,肩挑手抗十几个大匣箧。
箱箧摆满厅堂,掀开盖子,绫罗绸缎金钗首饰古玩字画,还有简单粗暴一大箱子金银珍珠。
闪瞎两小只的眼。
李念喜气洋洋道:“我爹赏的,请娘亲笑纳。”
风长意:“……无功不受禄,你爹为何赏赐我。”
“我爹说昨日邂逅谢二姑娘,二姑娘口吐芬芳甚得他心,一个高兴就赏呗。”
合该赏嘴巴子的口吐芬芳竟换成了金钱财帛。
“……掌司大人真是财大气粗啊。”
李念颔首,有些幽怨的眼神望风长意:“娘,我爹从未待我如此大方过,平日待我抠搜的不行,多花一个子都给记账,待娘就是不一样。”
不但赏赐金银财宝还赏赐十二护卫家丁。
风长意不敢收,这家丁怕不是来监视他的。
倘若只送钱财她犹豫一瞬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但总不能钱财留下人轰走,那就不大合适,于是心痛的一概婉拒。
李念属于代他爹办事,礼没送出去属实办事不力,若是旁人,李念不会客气,哪怕是威胁也得让人收了,可这是他娘,怎好为难他娘,劝说不下后乖乖让人将礼物抬走。
果然,回了雍王府后,被他爹臭骂:“白养你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念扁嘴,“不是爹,你平白无故送人那么多好处,又是金钱又是训练有素的府卫家丁,谁好意思收啊,你若真想送礼,捡着几个合人心意的首饰送去,岂不好办多了。”
“你懂什么。”李朔褪去官袍,身着藏青软衫,端坐喝茶。
“儿子却是不懂,爹你同儿子说说。”
“你让我颜面尽失,滚一边去。”李朔没好气道。
李念十分委屈,出了府门拽上谢阑珊去惊鸿楼喝花酒。
文娘亲自领了两个小娘子来伺候,说是新来的外邦舞姬,身段佳、舞姿妙,一听是念郎君来了,紧着让小郎君尝鲜。
乐师奏乐,两个妙龄舞姬婆娑献舞,李念喝了一盏又一盏,谢阑珊却一盏不动,吩咐上茶,文娘亲自给人倒茶:“来惊鸿楼喝茶的客官倒是少见,谢统领多来几次便习惯了,统领一身峭骨,若常来光顾我们花楼,不晓得姑娘们有多开心,保准上赶着服侍统领。”
“承蒙文娘错爱,谢某天生享不了这种福。”谢阑珊微笑,大方婉拒,又饮一口清茶。
文娘暗中偷笑:“依奴家看谢统领你是个假正经,一身正气身姿端庄品着清茶,眼神却往胡姬的玉腿上瞄。”
“……”谢阑珊呛茶。
舞是胡旋舞,衣饰同大召不同,漏着纤腰细腿。
李念惊奇,朝谢阑珊眨眨眼:“珊珊哥,原来你好这口。”
“胡扯什么。”谢阑珊道。他只是倏然想到有个小魔的装束便是露着玉腿。
许久不见秋水泱了,小魔去了何处?
“不要板着脸么珊珊哥,整日捉妖多枯燥,看看美人跳舞放松放松。”
“你爹给你钱花用了?跑来此地放松。”谢阑珊谢绝过来伺候的小丫鬟,自己剥松子吃。
“没啊,否则怎么硬拽你出来。”
“让我给你会账直说。”谢阑珊掏银子搁在案角,起身欲走。
被李念拽住手,可怜兮兮道:“珊珊哥不要抛弃我,我方被爹莫名其妙骂一顿,叫你出来不光是给我付账,我需要珊珊哥的安慰。”
谢阑珊蹙着浓眉咬了咬牙,复又坐下,他担心他一走无人看束这小子指不定喝个酩酊大醉,既随人出来干脆将人安全送回府。
李念边喝酒边倒委屈,一壶酒下肚,已有些微醺。
“你说此事怪我么?是我爹他不会讨巧姑娘,礼送不出去能怪我么?”
谢阑珊颔首,有些赞同小公子的话。
送礼需讲究,欲让姑娘收礼,礼不能太过贵重,点到为止最佳。
文娘的金丝团扇摇出一阵阵香风,“二位郎君无家室,怪不得不懂其中门道,念小郎君,你爹并非不懂讨巧姑娘,他心机得很呐,你将此事办砸,他自然生你气。”
见两个男人不解的眼神瞧她。文娘添着茶酒道:“李大人与谢二姑娘的桃花传闻,玉京城的人皆有耳闻,此次二姑娘甫一归府,李大人便奉上大礼,一大箱一大箱的礼,一大排一大排府役家丁,只要不瞎都瞧得见,这叫什么,这叫排场,这叫势头。李大人造出如此排场势头,不就是为了让整个玉京的人晓得他与谢二姑娘关系匪浅,此乃委婉宣誓主权,二姑娘是他的人,警示待二姑娘有想法的郎君们都歇了念头。”
李念谢阑珊两个大男人恍然大悟,算盘原是这么打的。
文娘摇摇头继续道:“李大人让儿子亲自送礼,是抱予重望,二姑娘若收了礼,便坐实了两人的桃闻,结果呢浩浩荡荡的礼抬进去,浩浩荡荡地抬出来,这让外人如何想。”
文娘挥扇招来两个跳舞的胡姬,“你们两个同两位贵客说说,惊鸿楼是如何传李掌司与谢二姑娘的,尽管如实道来,两位爷不会怪你们。”
“李掌司被拒了。”
“李掌司是单相思。”
文娘摇摇扇子,胡姬继续跳舞去了,她笑吟吟望向两个发怔的男人,“二位可懂了。”
李念端酒,与谢阑珊碰茶,两人一饮而尽。
原是如此。
“我爹咋不直接说呢,若直说我会绞尽脑汁想尽法子让娘亲留下礼物,绝不会让爹丢饱了人。”
“头儿他脸皮薄。”谢阑珊附和。
文娘望着两人碰杯,“奴家是否为两位大人解了惑?可有赏?”
李念:“赏。”
谢阑珊方要掏银子,文娘道:“奴家不要银子,若能许奴家见上爬墙虎一面,今日算奴家请客。”
……居然还惦记着那好色小妖。
当初惊鸿楼收走的爬墙虎,已被李念收做契妖,李念敲敲腰上悬的玉壁,里头钻出个小嫩芽,幽芒一闪,地上落下个清秀的小白脸。
小白脸与文娘四目交汇,无视旁人,眼神险些要炸出一蓬蓬火花了。
“我有了名字,叫虎子。”
“这名字好,龙精虎猛的。”
两个大男人听不下去,让两人另寻个地界腻歪去。
—
清江楼。
风长意包了最大的雅间,为表诚意提前一刻钟赶到,李朔不早不晚赶着辰点赴宴。
掌柜的亲自引李朔入内,风长意笑:“掌司大人赏脸。”
李朔摆摆手,令掌柜的及小二们撤离,“都说了不要叫这么叫我。”
风长意笑笑:“念儿竟然没跟来。”
“聒噪,我不许他来。”
两人落座,风长意给人倒了一盏茶,满桌子菜肴,不知他是否同当年一样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她顺手给人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李朔已将剔了鱼刺的一玉碟鱼肉端给她。
“要不,我们两个就不要彼此客气了。”风长意说。
“是你非要同我客气。”李朔说着剥了只虾仁放到她身前的玉碟内,“还想吃什么,蟹腿?”又拾起一只螃蟹来。
“不必如此客气,我自己来。”
李朔停手,望着她,“我先前便是如此待你,你可是忘了?”
是呀。每每用膳,风青墨总是给她盛饭盛汤剔鱼刺剥虾剥蟹,她不爱吃的山葱也给捡走,若二师姐在,总惹得她抖着一身鸡皮疙瘩数落她,风长意自小习惯大师兄的的照拂不觉什么。
“好吧,那你剥罢。”风长意说。
她被客人伺候着用膳,边吃边道:“往谢府送大礼的主意是谁出的?你还是老魔。”
“我。”一盘虾剥净,推至人身前,李朔拿帕子拭着手指,“那些府卫是我精挑细选的护院高手,绝非你想的监视作用。”
“无论是何目的,我都不能收,收了便坐实是你的人。你日后莫要搞这些小动作,否则丢人的是你。”风长意舀一勺什锦羹喝。
李朔见人静静吃羹,甜羹似甚得她口味,唇角微微挑着,眼角攒起好看的弧度,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孩子。他眼神舍不得移开,“你此来玉京不就是为了方便监视我,直接入雍王府更方便,我先前同你提过。”
“不成,那你也更方便监视于我,我先前也说过,莫要在此事上纠缠。你也吃啊,不要总看着我吃。”
李朔提箸,倏然转话题,“我的荷包何时还我。”
“……非还不可么?”她现下没什么钱,总不能去寻太夫人要。
“嗯。”李朔一脸认真。
风长意无奈,掏出丑鸭子荷包,“留下这顿饭钱。”
李朔掌心化出一只绣工精美的绿萼梅荷包,鼓囊囊的,是个储物灵器,下一瞬落在风长意手边,李朔将扁扁的丑鸭子荷包系在腰侧。
原是讨回她亲手绣制的荷包。
风长意默默收了新荷包,这下她又有钱花了,李朔这人就很男人。原本想着给小燕子去个信送俩灵器来换钱花。
“我约你出来,有事想让你帮忙。”风长意继续道:“我想见一见白矖,却不知她肯不肯见我,她若不想见我,你能否想法子约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