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办事效率贼快, 翌日便安排了风长意和白矖见面。
是在雍亲王府的一栋别院,背靠阿难山,竹荫茂林, 温泉氤氤,环境清幽,地脉中依稀渗着稀薄灵气, 当属修养圣地。
李朔躲在山庄别院丛林里,瞧见白矖和阿憷入内。
谢阑珊不解,一大早头儿召他过来,却躲在自家别院外偷摸张望跟做贼似得。
李朔掌心化出半枚烛龙印, 连着法诀一并交到谢阑珊手里。
“烛龙之力暂且转授于你。”
谢阑珊惊怔, 仓惶跪地, “属下只是小小副统领,不敢染指烛龙神印。”
天下人皆知李氏大召有上古龙神相助, 龙神之力一分为二, 藏匿两枚烛龙印内。
一枚在皇帝那, 便是大召江山社稷至宝,烛龙印玺;另一枚则由皇帝授予当任玄矶司掌司,得了法诀便可驱策半幅龙神之力。
天下唯两枚,可见珍贵, 从未有历任掌司转授的先例。龙神认主,一旦主人转授他人便等同烛龙认二主, 日后第二主可随借龙神之力, 若操控得当可取代第一主, 将烛龙令占为己有。
历任掌司无人敢给自己埋下大雷,李朔的行为,谢阑珊委实看不懂。
李朔将人扶起, “你是我一手提拔唯一信任之人,烛龙令交由你我放心,你有任务,务必护谢苑无虞。”
“为何大人不亲自保护二姑娘……”
“若我能护她自然不会借他人之手,此乃命令,不可推辞。”
谢阑珊诚惶诚恐接了烛龙令。走出竹林之际,背后传来一道沉音:“一根毫毛不许少。”
“卑职遵命。”
李朔见人离开,暗中松口气。
小师妹虽已恢复神脉,然白矖不可轻视,他都打不过的人。让两人见面存有风险,他担心被魔魂反控与白矖联手伤害风长意,烛龙令交付出去保护风长意,可减缓危机。
白矖久久等不到李朔,干脆去泡灵泉。
泉池以纱幔水雾为掩,山风徐徐伴着花香鸟啼,光是看着便舒爽惬意。
白矖褪尽衣衫,浸在飘着徘徊花的泉汤里,倏然传来几声山猫叫,白矖最厌恶猫,吩咐阿憷去将野猫杀死。
山猫竟有好几只,灵敏异常,阿憷被引入一丛湘妃竹林,见李朔坐在石案旁独弈。
她拱手作招呼,方要继续去追猫,李朔敛着一枚黑玉子漫不经心道:“猫是为引你过来,请阿憷姑娘陪我下局棋。”
阿憷想走却走不了,竹林早已埋下法阵,她走去石案旁坐下,拾起一枚白玉子,“下棋可以,若你胆敢伤害我主子,我定不放过你。”
“以你主子的道行怕是无人伤的了她,此乃月弥阵,待月亮出来阵法自破,在这之前我们都出不去,不如静下心来下几局棋。”
半盏茶已过,阿憷还未回来,白矖便觉出蹊跷,什么猫以阿憷的能耐半盏茶还解决不了。
晓得她厌猫的,除了阿憷只有李朔,确切说是鬼方朔体内的那抹魔魂。李朔与魔魂共情记忆,这小子竟开始利用起魔魂,拿猫来做文章。
轻微脚步声逼近,白矖并未回头,只抬起玉臂抚弄着花瓣,“你是多没自信,不亲自邀约却借李朔的口引我见面。”
风长意停在汤泉边,“你晓得是我约你来?”
“先前并不知,阿憷被猫支出去我便晓得是你要来。”她转身,微微仰头盯着岸上的神女,“除了你,还有什么让他肯费心思。”
纤纤玉指拢着肩头湿漉漉的长发,“风长意,万年不见,你瞧我变美了么?”
“愈发面目可憎。”风长意说。
白矖笑吟吟道:“你越是厌恶我,我越有成就感,这次复归感觉如何,是不是有诸多惊喜,神女不但动了凡心,身负污名,神躯都给烧成灰灰了,见到你心爱的徒弟被我折辱,气不气?”
风长意切齿:“看来你的疯病越来越厉害了,女娲娘娘若看到你这幅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别提师父了,自她陨世后我从未祭拜过,不过早晚我会去师父神像前磕头的,祭品便是你。”
风长意来见白矖,本是抱着微渺的希望与人谈判劝人回头,看对方这股子疯劲儿,看来白来了。
“既然来了,陪我下来泡一泡。”一股气旋围裹风长意,她并未拒绝,任由自己被拽入汤泉。
白矖满意一笑,朝她挨近,一手轻抚她的脸颊一手轻拨她的外衫,直到瞧见她胸前的玉肌,“你当感谢我为你寻了这幅冰肌玉骨的貌美肉身。”
风长意将游走于锁骨间的手指打掉,“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将我生生焚死。”
“焚你是我的恨,为你寻个貌美壳子是我待你的爱,你不要只看见我待你的不好。”白矖单手拢住风长意的薄肩,围着人游走一圈,食指挑起对方的下颌,“多美的一张脸,我看着都动心呢。你要知道我明明可以将琉璃魄投入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体内,那样你重生可就是个丑老太婆了。”
风长意冷笑,“李朔怎会爱上丑老太婆,我们若重遇便是另一个故事了,不拉扯不纠缠不酸爽你怎看得过瘾。”
“长意啊,你可比万年前更了解我。我就是要看你们坠入爱河为情颠簸,尝尽爱而不得情人相杀之痛。”
风长意直戳人痛楚:“哦,原来小燕子不爱你竟令你这么痛苦啊。”
白矖的眼神凉下来。
风长意继续气人:“果然是我教出的徒弟,将人迷得欲生欲死欲疯欲狂,下次见到我爱徒,当好生夸赞几句。”
白矖烟眉微挑,捞起一蓬赤色花瓣,稍稍施力碾碎,滴滴赤色花汁落入水中,似点点晕染的血花,“得意什么,我会让你瞧见你心爱的大师兄,是如何为你欲生欲死欲疯欲狂,我看你届时笑不笑的出来。”
见人幽幽眼神瞧着她,白矖笑了,“怎么舍不得?舍不得便将女娲之力转授于我,我许你和你的大师兄恩爱相守。”
“异想天开什么,无女娲娘娘准允,神力即便给你,也发挥不出多大力量。连做人都不配,如何配享天地之力。”
“算了。”白矖不屑一笑,随意拨弄水波洗去手上残瓣,“给不如抢,我早晚会抢来的。你我姊妹万年不见,如此唇枪舌剑的,师父晓得要不开心了,不如聊聊开心的回忆。”
她轻轻握住风长意缱绻至水中的一缕墨发,“可还记得我先前很喜欢猫,你也喜欢,你最喜欢的一只麒麟小猫都送我了。”
万年前,风长意还是女娲养在华胥山的顽劣小神女,常去长留山偷甘蔗,有次甘蔗林内捡到一只方诞下不久的麒麟小猫,并带回华胥山豢养。
白矖也喜欢得紧,经常带着河虾小鱼干来她这撸猫,白矖比她有耐心,小猫病了不眠不休照顾两天两夜,小猫亦黏她,风长意干脆将小猫送了她。
白矖高兴地拥住她亲了两口,白矖乃绝色美人,风长意喜美色,能得美人芳泽一吻,她觉得猫不白送。
风长意抬手抹了下残留面颊的口胭,一脸陶醉道:“小喜儿你若早些亲我,小猫早便是你的了。”
“那我日后若瞧上你的什么,亲亲你,你便给?”
“给,必须给,世间还有什么比绝色小喜儿的香吻珍贵。”
彼时两人关系亲睦,是彼此照拂的好姊妹。重耀还笑话道她们好得像连体姊妹,走哪儿都要一起。
重耀乃女娲的另一男弟子,法身是条螣蛇,风长意爱给人起小名,称他小虫子,称白矖为小喜儿。
从何时起两人开始生出嫌隙?风长意后知后觉是从赤水砚认她作师父起。
赤水砚是云梦泽的少主,入华胥山期望得到女娲娘娘的指点,女娲神力日趋衰竭,无心应付神族外事,便将赤水砚交由风长意和白矖,让赤水砚从中选个师父。
女娲一睡十年。
十年相处,风长意和白矖自然用心教授赤水砚术法,都想收下这个貌美小徒弟。
女娲醒后问赤水砚,择谁为师。
白矖暗笑,心底认定赤水砚会择她为师,因这十年间赤水砚与她相处的时间比风长意多得多,风长意顽劣,东跑西颠招猫逗狗偷甘蔗干仗忙得很,亦不会照料人。
这些年她不但教授赤水砚本事,还给人缝制衣裳、烹煮膳食,简直将人当半个儿子照拂,过于清癯的赤水砚都被她养胖一圈。
她曾私下问赤水砚,她与风长意哪个更像师父。
赤水砚说自然是她。
可女娲面前,赤水砚偏偏择了风长意为师。
当时的风长意没心没肺拉着赤水砚的手围着白矖得意转圈,“哎呀呀,上天助我啊,赢得如此轻易。”
白矖扯着唇角提了提,她第一次晓得,笑可以这般僵硬。
自那之后,白矖多半时间闭关精进修为,她各方面都比风长意出众,唯独修为落了下风,或许便是赤水砚选择风长意为师的理由。
两人见面的时日愈发少,风长意觉得不对劲。
两人打小以抢东西为乐,有时她抢赢了,见白矖瘪嘴便让予她,有时白矖赢了风长意假哭白矖亦让给她,礼尚往来乐此不疲。
这次白矖没来跟她抢徒弟。毕竟两人往日抢的尽是物什,从未抢过人。再说大活人不好抢,总得尊重活人的意愿。
风长意还是跑去白矖的神殿前叫嚣:“喜儿你莫不是输了觉得丢人不敢出门,好些天没见着你了,你不想我么。你不若出来求求我,我将徒弟让给你,这回是人,可不是亲亲能解决的,得睡一觉。”
却是将人吵出来了,白矖一脸端肃道:“聒噪什么吵我闭关,莫要看不起人,再给我十年时间,咱俩打一架,让赤水砚重新择师。”
不久之后,女娲殉世,临终前赐风长意女娲传承。女娲陨归,天地同悲,华胥山的弟子无不恸哭,唯有白矖未淌一滴泪。
加冕神女的风长意,主动去寻白矖。
白矖望着沐着神息的她,冷笑:“为何是你。”
风长意也很懵,她也不知为何是由她承袭神力。
白矖才是女娲娘娘最宠爱的弟子,众神眼里的女娲后人,而她不过是女娲以息壤琉璃骨造出的一具神躯,是为了陪伴白矖而生。
于白矖眼里,她的玩具,最终取代了她,承了她该有的风光及传承。
之后白矖消失了,神殿的物什皆在,一样未带走,只是麒麟猫死了。
风长意再见到她时,白矖已是邪帝鬼方朔的帝后娘娘,同妖邪为伍,被邪浊滋养。
她身罩繁复缁金冕服,坐在九头蛟撵上,万魔开道,额心魔印滢滢,眉宇间尽是矜傲,视万物为草芥的漠然,再不是风长意印象中那个爱撒娇擅厨艺,一笑春风化雨的小喜儿。
风吹动轻幔,滑过汤泉中美人香肩一角,白矖抬手引一泓泉水,两人身前浮现一只水幻成的小猫,湿漉漉的手扼住水猫的脖颈,“当年我便是这般咔嚓扭断麒麟小猫的脖颈。”
水猫哗啦啦四散,落在汤泉中砸出圈圈涟漪,白矖讥诮一笑:“自那之后,凡我喜爱皆成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