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八月初一夜, 徐大仁手痒,偷到东岳观。
他早便盯上观里的一张白熊皮。成功偷盗后披着熊皮逃跑之际,几个身披黑莲法袍的人从天而降包围东岳观。
然后便是一番血腥厮杀, 徐大仁披着熊皮倒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好在他个头瘦小以熊皮为掩未被发现。
道士被屠尽,放火烧观, 邪教徒们方要彻离,被门外来的一只巨锏横扫袭倒,观外走进一人,身姿颀长, 罩着黑底金线法袍, 月光照亮他冷峻的眉眼。
教徒群攻, 竟敌不过他一人,只一个墨白相间头发的教徒, 尚与之勉力抗衡, 熊皮里忍着烟呛的徐大仁心道天降奇人, 今日得救了。
墨白发的教徒中了一灵掌,吐着牙龈血对持锏人道:“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李掌司当真要待我等痛下杀手,若教主晓得, 你如何交代。”
然后教徒们全撤了,那人在烈火中站定半晌, 最后握锏走了。
火太大, 李大仁再顾不得熊皮, 跌跌撞撞冲出火海。
长琊听后大惊,两年前东岳观灭门案惊动朝野,玄矶司负责此案, 玄门仵作自焚尸上查验出裂天爪的痕迹。
裂天爪正是黑莲教汾九长老的绝活,黑莲教徒的大本营位于易守难攻的金鳌岛,连仙盟都攻不破,即便玄矶司三千灵卫合攻,亦无胜算,玄矶司便张贴汾九长老及邪教徒的画像,望聚天下玄门之力缉拿凶手,虽有重金悬赏,却始终未曾擒住邪教徒。
长琊问表叔莫非看错了。
李大仁道即便看错了脸,那巨锏岂能看错。
还有他分明听到那黑莲教徒喊对方李掌司,他的脸和胳膊便是冲出道观时焚毁的,此事他不敢声张怕招来杀身之祸一直压在心头。长琊待他有恩,又于皇城爵门当差,难免与那位掌司打交道,他想表侄留个心眼,提防那个掌司。
长琊将此事报予主子,薛靖安大惊,若李大仁所言属实,李朔及有可能与黑莲教勾结,这可是动摇皇城安危的大事,谨慎起见,他让长琊去暗查,看能否查到些证据。
风长意听了,简直为小世子冒冷汗:“此事还有谁知 。”
“我,长琊,李大仁,唯有我们三人知晓,我在大理寺浑天监还有御史台皆有朋友,本欲将此事告之好友协助调查,但兹事体大,又关乎玄术,非凡人官僚能管,又担心累及朋友便未声张。”
“小世子你要感谢你的嘴没声张,否则永嘉王府怕是要遭大殃。”风长意盯着薛靖安,“李念可是我干儿子,你将如此机密大事告诉我,不怕我与李朔是一伙的?”
“若是一伙的,他便不会囚你。”薛靖安面有忧色,“他与你纠缠不清,万一他当真与黑莲教勾结,你处境将十分危险。”
“你竟也是个爱冒险的疯子。”风长意抒口气,“你很幸运我是好人。薛世子可信我。”
“我自然信你。”
“那好,听我的,此事作罢,你莫要再查下去,立刻召回长琊,免得他有危险。”
薛靖安:“兹事体大,玄矶司协助翊卫府维序玉京治安,此事关乎社稷朝廷甚至玉京百姓安危,我身为太常寺少卿乃朝廷命官,不可坐视不理。”
“莫说一个小小太常寺少卿,即便你爹永嘉王亦招惹不起。此事既露出马脚,关乎百姓安危自然要查下去,不过不是由你查,我寻个合适人去查。”
薛靖安定定望了她几眼,虽是未出格小娘子的装束,身上却隐着不容忽视的气场,与先前见她时,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卓尔不凡之韵,“你并非谢苑对不对。”
她与当年那个翰清学院的同窗截然不同,显然一个壳子两样魂。
“谢苑自愿为我献祭,已亡,我用了她身躯。”风长意如实道。
果然。
“能否告之你的真名。”
风长意盯着细皮嫩肉的小世子,“你当真想知道?我的名字可吓人了,你若晓得定后悔先前的告密。”
“那说来听听,看我能否被吓到。”
少女挨近几分,大人吓唬小孩的口气一字一顿:“风长意。”
薛靖安浅瞳微栗,怔了下,笑了,“酆门山女鬼王,却是有点吓人。”
近来玉京有鬼王复归的传闻,说书先生亦讲得风生水起,像是亲眼瞧见鬼王归来似得,原是真的。
“赶紧回王府去,我入夜可要化作厉鬼吃人的。”风长意说。
薛靖安笑着拱手:“感谢风姑娘信任。”
“彼此彼此。”
两人离开荼记茶楼,薛世子本欲当护花使者送人回府,得知人真实身份后感觉多此一举。
直到再瞧不见那道娇俏背影,薛靖安方转回头。
传闻十恶不赦屠戮宗门的女鬼王,竟一身清明之气,除魔卫道的玄矶司掌司则半身清明半身浑浊。
他之所以信任谢苑,是因他能瞧见人身上隐约散溢的气息。
正道良善人,气清明;恶人则浑浊,他打小有的异能,连荣国夫人都不晓得。
薛世子满腹心事折返永嘉王府,他如今已知她酆门山鬼王的真实身份,两人身份迅速拉出一道天堑,可他怎么待她的喜欢丝毫不减,一点不惧她,也不觉得她是恶人,更神奇的是并未打心底觉得两人不相配。
他抬手抚摸胸腔,他的心脏远比他想象的强悍。
风长意回谢府已不用宅斗,兔子和蝈蝈轻松得很,再不用提防人,以主子如今的能耐,不需要她们守夜,风长意只当两小只是吉祥物,两吉祥物晚膳后便各自回厢房睡了。
风长意激动的睡不着,因为要搞李朔了。
除了薛世子看不惯李朔,欲参他一本,朝中还有个人恨不得李朔死,正是被她弄死的童连的胞弟,宫廷掌司太监童贯。
童贯再怀疑其它,也想不到杀死他兄长的是谢苑。
一个自小在京城长大,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不可能杀得了他的半妖兄长。老阉贼怀疑李朔乃凶手合情合理,毕竟论实力论身手,李朔才配当童氏的对手。
童连死后,李朔替她背锅去蹲磔狱,玉京城内再现姑获鸟掳走不少孩童,其中不乏皇亲贵胄甚至皇孙,皇城玄师擒拿不住,只得请出李朔。
李朔“诛杀”姑获鸟立功,官复原职。
童贯自不会善罢甘休,定暗中搜罗李朔各种罪证,欲将人参倒。
李朔若被罢黜,半枚烛龙令收回,失了掌司头衔和烛龙之力,再动他便简单许多。
薛世子去查验东岳观惨案极有风险,这风险不如让给童贯。
童贯想李朔倒台,风长意也想,干脆与那老阉贼联个手。
风长意心道她大师兄真是绝世无二冤大头,替她背锅坐牢还要接受她的背刺,她十分同情但不得不做。
外头倏尔响起一道沉声:“睡了没。”
风长意吓一跳,怎么想曹操曹操到。
她打榻上盘坐而起,当然没睡,她屋里的灯烛都没灭。
拉开房门,月光筛落柿子枝桠,一身青木软衫的李朔站在枝桠月影里,手中拎着个食匣。
风长意并非真的闺阁小姐,无甚男女大防,便邀人屋里坐。
李朔稍来了一盏芝麻汤圆,风长意正好有些饿,舀了一只方要入口,“没毒吧。”
李朔:“是我,不是魔魂。”
风长意笑了下,“逗你呢,看你脸臭的。”
见人吃下汤圆,李朔的唇角不由得牵了牵,风长意咽下汤圆,是久违的味道,“你亲手做的?”
“嗯。”
李朔大半夜去厨房筛糯米捣芝麻,惊呆李管事和几个厨子。尤其庖厨战战兢兢直抹汗,晚膳睿郡王吩咐做黑芝麻汤圆,厨子们精心煮制,结果端上膳桌,睿郡王只吃了一口便罢,哪成想大半夜亲自动手包汤圆。
偏李念跑去捣乱,吓唬几位厨子,“尔等厨艺不精,逼得主子亲自下厨。”
管家厨子跪地磕头请罪,李朔嫌聒噪,将他们轰走,李念一脸怨念打厨舍外干嚎:“给我煮一份吧爹。”
李朔见风长意将一盏汤圆吃净,有种满足感。
风长意竟从他眉目间瞧见几分风青墨的温柔,“感谢大人亲自煮的宵食,很好吃。”
“那我每天做给你吃。”
“……你如今司掌三千灵卫,镇压磔狱恶妖邪祟,兼之维序皇城治安,应该很忙,还有时间每日为我亲手包煮汤圆?”
“只要你想吃,我自然有时间。”
灯罩里的烛火微恍,风长意稍扭过头,“不劳烦你了。”
李朔:“你并未将我当作你的大师兄。”
他说对了。分明是大师兄的魂,大师兄的脸,却非她熟悉的感觉。被魔魂侵蚀后的他,让风长意生出几分莫名的陌生感,直至方才打他眉目间瞥见一点大师兄的影子。
宽袖下,李朔指头微蜷,声腔里有些怅然:“怪不得你,有时我自己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都有些陌生。”
风长意看他,“待魔魂死后,你自然会回来。”
“可我真的回得去么?我双手已沾染血腥,再不是当初那个不染尘埃心怀正义的剑修。”
“杀人的不是你。是魔。你不必过分自责,我知我的大师兄霁月清风,蕙心纨质,断不会作恶杀人。”
李朔笑得有些牵强,“你对我说这些是当真关心我,还是单纯安抚我心绪,以防魔魂作祟。”
风长意一针见血道:“你是想问我究竟是你的小师妹,还是女娲后人,待你是真心还是为了苍生安危与你虚与委蛇。”
李朔缄默。
她说的没错,李朔不安的便是这一点。
她已恢复神识,他担心她彻底将风青墨抛之脑后,甚至将他们之间的感情视作神生的污点,近日魔魂感知他心内的惶惑,屡次蛊惑于他,削弱他意志。
风长意笑出银牙,“那个破魔懂得何为感情,你莫听他迷惑胡诌。”她单手支颐问他:“倘若落梅岭小师妹种种只当我神生中的一场梦,我也彻底弃了与风青墨的感情,你便要妥协让出你的身子给魔魂?”
抛除
与小师妹的感情,他仍是除魔卫道的仙修,仙尊教诲从不敢忘。
沉默几息,李朔方道:“不会。只是……我会对抗的更辛苦。”
“所以,我怎忍心看你那么辛苦。”风长意握上他一只手,“我既是女娲后人又是你的小师妹,我无法将小师妹的情愫自我神生剔除,我更舍不得。你莫要思虑过多给魔魂钻了空子。无论我是神女还是落梅岭的小师妹,都是我。”
烛火映入李朔深邃眸底,似濛上薄薄光雾,得了安慰后眉眼间漾出别样温柔,他轻抚风长意的头,“我从未想过还能与你这般亲近。”
小手回握住大手,帖到自己的颊侧蹭了蹭,那是往日小师妹向大师兄撒娇的动作,“大师兄我等你回来。”
三更鼓敲过,天色黛浓,枝影自花窗前浮动,风长意轻咳一声:“这么晚了你不休息么。”
李朔听懂言外之意,起身拎上空匣朝外走,门口时顿住,头未回问道:“今日你与薛靖安在茶楼做什么。”
“……”
这才是他三更半夜来送夜宵的真实目的吧。拐八百个弯。
“去茶楼喝醋。”风长意说。
低醇的声音里隐着克制,“你最好少与他亲近,免得他小命不保。”
“怎么鬼方势力这么霸道,做我的朋友要掉脑袋。”
“并非鬼方势力,是我。”李朔回头,半张脸埋在阴暗里,“我怕我忍不住宰了他。”
风长意走去墙角书架,翻出一本压箱底的蓝封书。
兔子夜市书摊淘来的,是位颇有见地才华的女先生撰写,她先前恍过几眼,很是赞同。
扬手抛去,李朔稳稳接住,借着月色烛火垂头一看。
《男德修养论》。
风长意抱臂,拿捏气势:“全篇背诵,我会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