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颉帝一声轻咳, 御书房内的
两个男人各自收回眼神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老皇帝瞧出来,玉京双绝再争一貌美小娘子,他外甥拜给薛世子, 输惨了。
女方不愿,他这个舅舅想偏心都难。
召颉帝发话:“谢家世代忠勇,保境息民, 你祖父母曾于暴雪围场救下众多皇孙,待李氏有大恩,孤定为谢家小娘子做主,不让李朔欺负了你。”
轮椅上的风长意感激涕零:“圣人英名。”
侍御史赫连吉拱手, 煽风点火道:“启禀圣上, 李掌司手握重权无视法纪, 不但轻慢功勋贵女且阴鸷乖戾,暴虐无状, 先前童连被诛茶肆一案, 李朔暂被收押磔狱, 臣弟赫连裘依法阻李朔离狱,被李朔当场击杀毙命,臣碍于雍亲王府淫威不敢如实上告,只怕臣的奏疏前脚呈予圣上, 臣后脚便被灭,臣今日豁出向上人头, 求圣上为臣做主, 告慰臣弟亡灵。”
这就不是谢府千金能听的了, 召颉帝命谢二姑娘撤去。
兔子推着轮椅上的风长意出御书房,皇卫正好带两个人进门,一个是被缚的汾九, 一个是浑身打颤的李大仁。
李贯果然有些能耐,汾九被擒满城皆知,只能被处决以平民愤,汾九身为楼小枳的一把手,黑莲教大长老,自然不能轻易死去,李朔暗中放人,再让画皮妖替人赴死蒙蔽视听,殊不知汾九前脚被放,缪国师后脚又将人逮住。
缪国师与童贯亲近,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缪国师又向皇帝罗列李朔罪状。
最终,李朔以暗中勾结邪教、图谋不轨之罪,被褫夺掌司之职并收回烛龙令,压入磔狱待审。
风长意和赤水砚躲在暗中松一口气,失去烛龙令的李朔等同断臂,原本风长意还担心魔魂动怒反噬,于皇宫开杀戒,特让小燕子来护驾,魔魂未有异动,应是感应到两道神息,有所忌惮。
与鬼方势力的第一战,颇顺利。
风长意又将鬼方势力寻一节木头的事告诉小燕子,让人暗查。
天下玄门,半数归玄矶司,玄矶司乃朝廷最器重的玄门势力,掌司与邪教徒勾结,事关重大,再有李朔拒不认罪,召颉帝未免天下震荡,便将此事压下密审。
—
谢府。
风长意收到沈清风的密信,烧了密信后,又给花和尚写信谋划削弱鬼方势力的第二步,一只长尾银鸟猛地撞上窗柩,李念眼冒金星跌地上,小郎君顾不得疼,红着眼眶揪住风长意的衣裳,“娘你快去救爹,国师和阉贼同流和污,给爹上了大刑,爹要被生生折磨死了。”
李朔再次蹲大牢,起初李念并不放心上,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终归磔狱是他爹的地盘,没人敢让他爹受罪。
他大摇大摆进磔狱探监被拦截,狱卒已被换成童贯的人,她硬闯被架着丢出去。
狼妖护卫的灵剑逼在小公子鼻子前,道看在他年少不予计较,再敢造词当劫狱处置。
李念一直打玉京横着走,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爬起身方要与人硬拼,被谢阑珊暗中扣住手。
童贯早有预谋,夏统领和磔狱部分狱卒已被国师调离,安插了不少他们的眼线,谢阑珊带着换上狱卒装束的李念,偷摸去见头儿。
此案交由缪国师密审,李念瞧见国师的人正给爹上鞭刑,软鞭带细细钢钉,抽人身上得有多疼,他气红了眼险些冲上去又被谢阑珊给摁住。
谢阑珊带离小公子,此事超出他副统领的能力范畴,他对李念说,欲救他爹不若去求求她娘。
童贯为亡兄出了半口气,现下正在童府缅怀亡兄,风长意求见,向公公讨个探监的权利。
李朔落到今日地步,谢二小姐功不可没,童贯私下认为谢苑是要去落井下石,便卖给她这个人情。
李朔被囚在一间高阔暗室,玉冠已卸、鬓发凌乱,脖颈圈着童臂粗的玄链,又被数十根蛛丝银线洞穿肩腹四肢,身上挨过鞭笞,洁白的囚衣浸满血迹。
条条银线被壁灯罩上一层朦胧金色,时不时有血珠顺着身子滑过银线,落地后氤出一滩滩血迹。
蛛丝银线乃化骨绦,销骨断铁,锋利无比,穿骨而过不但令受刑者忍受钻骨之痛,且能锁住人灵力。
鉴于李朔先前曾轻松越狱,童贯特寻来化骨绦对付人。
风长意踩着黏腻血脚印走到李朔身前。
被囚之人面色苍白,阖着目,似感应到人来,缓缓掀开染血长睫,望见眼圈泛红的风长意。
谢阑珊支走了看守李朔的狱卒,他晓得两人之间有秘密,自觉离开一段距离,留空间给两人。
“你怎么来了。”李朔因受酷刑,嗓音黯哑。
风长意放掉食匣,抬手轻触他腕骨上的密密血洞,显然是被钢鞭狠狠抽过,“暴虐老阉贼竟这样待你。”
李朔见人眼角染红,虚弱一笑:“师妹可是心疼我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她往他腕伤处渡了几丝灵气。化骨绦已彻底锁死他灵脉,灵力根本渡不进。
有两道人影躲在暗处瞧着这头的动向。
楼小枳包着橘子笑道:“这小神旧情难断,心疼他大师兄了,给人渡灵力止疼。”
白矖冷呵一声:“你不了解风长意,她狡猾得很,给人渡灵力看似关切,实则再试探李朔体内可有灵息残存。若是确定李朔毫无还手之力,你猜她会不会趁机杀掉他。”
李朔若身死,魔魂无以附着,正是解决后患的好时机。
楼小枳看得一脸兴奋:“怪不得汾九落难,你不许我插手,原是在这等着呢。”
一旦风长意动杀机、下死手,李朔必然心灰意冷,魔魂便可趁人心念弱之际,彻底吞噬其神智。
任谁都无法接受心爱之人亲手杀自己。
如白矖臆测,风长意确实探到李朔的灵力彻底被锁,眼下正是诛杀的好时机。
“我闻到香味了,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李朔瞥一眼地上的食匣。
风长意端出一碗八珍粥,拿汤匙搅了搅:“我亲手熬的,还是温的,我喂你。”
一勺糜粥递人唇边,李朔却不张口,默了两息方低沉道:“你喜欢薛靖安么。”
真是服。
“……你身陷囹圄被打成这幅德行,还有心情吃飞醋。倘若我说不喜欢他,你疼痛会减轻些么?”风长意摇摇头。
“嗯。”李朔有些疲惫的漆眸,认真看着她,“我会好受很多。”
………
风长意无奈道:“倘若我说喜欢他,魔魂是不是要出来了。”
“不会,我不至于那么脆弱,即便他出来亦挣不脱化骨绦,所以现下是最好的机会。”
风长意怔了下,李朔望一眼她手中的八珍粥,“我知里头有毒。”
“嗅得出来?”
李朔摇头,“是猜出来的……我不怪你。”
风长意端着毒粥有些尴尬。
李朔淡淡一笑,“我已死到临头,求师妹应我一事。”
风长意望他。
“师妹能否抱一下我。”
洞穿他身子的数十根银绦,仍在淌着血珠,“你这样我如何抱你。”
一碰他,银绦磨骨,又是极刑。
“你便当这些银丝不存在。”
风长意:“……被魔魂侵染的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现下清醒得很,并没有被魔魂所控,我本是这个样子,喜你入骨,却克己复礼,临死了不想压抑了而已。”
李朔如实道。
风长意听得心底酸酸涩涩,“看在你临死的份上,如你所愿,我若抱你,乖乖吃毒粥,不许吐。”
“嗯,我乖。”
风长意挨近一步,尽量避开洞穿他身上的银绦,小心翼翼拥住他。
尽管动作极轻还是引得化骨绦微晃,李朔承磨骨之疼浓眉微蹙,唇畔眼角却染着笑。
就轻轻抱了一下,风长意赶忙松开,抬手,粥落在掌心,一勺粥递至惨白薄唇间,李朔乖乖张口吞下,风长意一勺一勺喂食,他都默默吃下,风长意不忍抬头看他,李朔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一碗八珍粥吃得干干净净。
“味道如何。”风长意放掉空碗问。
“好吃,可惜以后再吃不到。”
风长意俏皮一笑,背手不说话。
李朔察觉体内腾起一股股暖流,伤处疼痛有所减缓,他诧异道:“不是毒药?是伤药?”
“是毒药,粥里加了乌头和生南星,不过不是为了毒死你,是给你止痛。”
李朔有些受宠若惊,“你设计我入狱,如此好的机会确定不杀我?”
“被你气饱了,我走了。”风长意拾起地上的食匣朝外走,几步后顿住,稍稍回头,无奈妥协的口吻道:“哪怕是为了我,你当好生珍重自己。”
囚室的昏色烛光照亮李朔的漆眸,里头似盛了银河星子。
磔狱外,白矖再一株琼树下等人。
风长意与人擦肩之际,白矖出声: “女娲娘娘若晓得你沉溺情爱不忍诛魔,定失望透了。”
风长意回以一笑:“是你失望罢。晓得我为何不动手么?”
她摇摇头:“此番算计李朔入狱过于顺利,你不出手必在暗处。我才不会中你套。”
“得意什么?脸上笑心里再哭罢。”白矖化出一根银绦,打指尖绕出花,“你大师兄在里头受苦你不难受?这化骨绦是我给童贯的,你既将人送到磔狱,不让人多受几道酷刑,岂不对不住你满腹的算计,我那私藏了些有趣的刑具让你大师兄挨个享受享受。”
她凑到风长意耳畔幽幽凉凉道:“他入狱的日子,我定让他刻骨铭心。”
白矖大笑着走开,风长意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摇头叹气,时隔万年还是这么蠢。
谢阑珊打暗处出来,这会他已叫不出堂妹二字,“谢姑娘,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李朔入狱后,谢阑珊一直四处奔波打通关系,尽量让头少受些罪。
风长意见人面色疲惫眼下挂着黑眼圈,可见是为头儿操心操的,倒是个忠诚的下属,此人为人刚正口碑不错,一身清明正气,是个可信之人。
“寻个无人之地。”她说。
玄矶司署内的一间耳房,谢阑珊:“此处无人亦无监视,姑娘请说。”
风长意不语,凌空作符,金符如倒钟将二身罩身,谢阑珊倏觉失重感传来,几个恍惚后已落在一间清雅蝉房,素色屏风榻几,墙角水瓮内浮着袖珍白莲花,香炉袅袅,鼻息间有檀香。
“这是哪儿?”
禅门外传来一道阿弥陀佛,房门自开,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走来,朝房内从天而降的两位客人颔首微笑。
“花空主持?!”谢阑珊惊怔。
花空大师乃当世佛圣,美誉天下,无人不知,身为玄差,朝廷定期派官差入空山寺禅修,他自是见过花空主持,还向大师请教过佛偈。
“这里是花空寺?”谢阑珊不敢置信,走出禅房望一眼,是印象中的熟悉场景,耸立的九明玄塔,圣人御赐的金钟,还有来往的沙门知客,空中时不时涌来诵经声。
离玉京近乎千里的距离,眨眼间便到,谢阑珊不可思议重入禅房,他的堂妹已坐到茶案前,花空主持恭敬奉茶,“寒寺茶粗,上神见谅。”
他的堂妹则一派闲适,“见你这般正经,我竟有些不习惯。花二呢。”
“撵大鹅偷西瓜踩庄家,被贫僧关起来思过。”
风长意笑着端起茶盏,眼神示意有些懵懂的谢阑珊坐。
然后谢阑珊听花空大师亲口讲述来龙去脉,他听得云里雾里,并非大师讲得不好,是过于盛大传奇他听得如梦似幻,甚至暗中掐自己大腿根。
上古邪帝鬼方朔的一抹魔魂在头儿体内,与头儿争夺肉躯,他的堂妹是远古神祇,女娲后人。
谁听谁不懵。
风长意摩挲着茶沿道:“我与你说怕你不信,这才带你来空山寺,花空大师总不会骗你。你若仍怀疑,不妨再去趟昆吾山,向赤水砚求证。”
谢阑珊诚惶诚恐:“不敢。”
他正努力让自己信服。
风长意一个法诀将人送回玄矶司耳室,谢阑珊握着手中的小玉瓶,再次陷入沉思。
敲门声响,玄差来报,缪国师已动身去往磔狱,欲亲自审问李掌司。
谢阑珊赶忙出门,说是审问实则是直接上大刑,童阉一党果然心狠手辣,晓得头儿不轻易死,就往死里折磨人。
片刻后他见到浑身沐血的李朔。
“你手里藏着什么。”李朔见他说话吞吐,袖下的指头来回摩挲着物什。
谢阑珊皱着脸,翻出一支小玉瓶。
“又是毒药?”李朔疑声道。
谢阑珊摇头,头儿怕是误会他反水了,要来毒死他,“不是,我待大人衷心不二。此药……让人昏迷不醒,省的头儿挨刑受疼。”
“她给你的?”李朔补充一句,“你堂妹。”
头儿既猜到,他也不好隐瞒,况且大神堂妹也没有让他隐瞒的意思。
“喂给我。”
头儿倒一点不防备,谢阑珊拔了软塞,一小瓶玉液喂给人。
“日后,听她的。”李朔咽下后吩咐。
“属下遵命。”
谢阑珊再抬头,头儿已昏睡过去。
缪国师带着一排刑具,一个擅会折磨人的酷吏来审讯,犯囚已昏迷,如何都唤不醒,国师悻悻丢下几套刑具走了。
风长意则留在花空的禅房吃着茶,与和尚继续谋划。
“李朔已失烛龙令,目前神魂较稳,我们开启下一步。”风长意倏然问:“花二被你关在哪儿。”
花空隐忍的神情:“鹅圈。”
“放出来吧,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