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风长意的埙曲被一首合奏的曲子压制,以至酆门山妖邪失控乱杀, 不少仙修丧命。恢复神识后,风长意方觉那首曲子并不陌生。
当年女娲娘娘命她和白矖焚毁一些邪书,其中便有一册邪谱, 扉页道精通此书,可控山海,因此书名叫《山海令》。
一般的邪谱,顶多控人神智为其所用, 但《山海令》中的谱子不但控人神智, 为增大效力更是以命魂为祭, 既邪门又阴毒。
当时她一边焚书一边烤竹鼠,许是她给竹鼠洒香料翻面时, 白矖趁机拿走了。
压制她埙声的曲子, 正出自《山海令》, 除了白矖,她想不到第二人会那邪曲。
酆门鬼蜮一战,小小衍乐会立下奇功,后广收门徒, 跃居四大仙宗。
白矖混迹仙盟,不单是为了方便绞杀她, 怕是憋着更大阴谋, 轻易获取仙盟动向是小, 一旦鬼方势力浮出表面,仙盟与之对峙,便能出其不意反杀仙盟。
风长意看过《山海令》, 只怕白矖紧要关头,要拿衍乐宫乐修祭邪曲。
为免后患,先揭了白矖的真面目,毁了她的据点。
风长意罩着金箔面具,混在仙修中。
衍乐宫的圣女蹙眉施礼道:“敢问大师何出此言。”
若非对方乃德高望重的花空,无论谁在衍乐宫地盘说宫主的坏话,都要挨揍。
“阿弥陀佛。说来话长,贫僧自会与诸位分说清楚,我等且先擒住黑莲教主再说。”
面罩白纱的宫主踏水泽轻雾而来,外头真是太吵了,她特来看看今日份死亡名单。
花二吃下风长意给的仙丹,已无大碍,站出来不客气道:“宫主啊,黑莲教主可是投奔你衍乐宫,我等四处搜寻不见,应该被你藏水泽殿里了吧,识相点交出来。”
花空受人敬重,花二名声却不好,人尽皆知。有乐修粗声呵斥:“你这和尚修得胡言,污我宫主清白。”
花二翻白眼,看吧,这就是差距,他哥说宫主坏话人家客气问何出此言,他一开口,就吹胡子瞪眼直说他胡说。
花二:“是也不是,进里头搜搜便是。”
黄柏敲了下斜挂的撼天鼓,咚一声仿似闷雷炸响:“放肆,当我衍乐宫是何地,说搜便搜。”
那鼓雷声专往花二耳朵里钻,花二掸耳垂:“阿弥陀佛,你特么再敲一下试试,佛爷爷我给你破鼓戳漏了信不信。”
两人险些当众掐起来,沈清风轻斥黄柏不得无理,花空亦站出来道歉,方才止战。
白矖浮于水沼之上,居高临下道:“鬼王大人好能耐,纠集正道大能入我衍乐宫讨人,还讨得这般热闹,你这是要灭仙盟啊。”
一句话,仙师们又炸开。
近日一直有鬼王复生的传闻,他们却一直寻不到证据,众人互望,自八寨沟一路追来的仙修中,彼此皆相识,唯有一人罩着金箔面具,不知何人。
风长意直接站出来,“诸位不好意思,并非我刻意隐瞒身份,只怕我一自报家门,你们便将矛头指向我。”
话音未落,风长意已被仙师持法器包围,花空晃人身前,手中禅杖戳地,一道佛罩笼上风长意。
“阿弥陀佛,诸位莫冲动,此人是风长意不假,但当年落梅岭之变暗藏玄机,风施主实乃被构陷,稍后贫僧自会与诸位仙师道明缘由。”
仙师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花二开嗓:“你们这群蠢货被这不知黑白的宫主一句话轻易挑唆,我们是来抓邪教教主的,鬼王当即承认身份,可见心胸磊落,她若不认,尔等也没法子验证她身份,有我哥哥作保,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仙师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白矖嫌烦:“够了,既然都来了,拿命来罢。”
眼下她也不装了,化出一支玉笛,一声短促笛音后:“众弟子听令,布衍乐大阵,格杀勿论。”
衍乐宫三千弟子额心仙纹齐亮,抱着乐器自各角落而来,浮空而上,列队布阵。
白矖玉笛令下,三千乐器鸣奏,宏大华丽而威严,乐符化阵,白矖以笛音压阵,全数仙师被金色大阵围裹。
乐声致幻,众仙师一再抵抗,修为轻的已朝同修砍杀,修为深厚的一面抵抗乐音侵蚀神智,一面厮杀阵符化成的血燕的攻袭,已有两个仙修被啄瞎抓盲。
血燕由乐修心头血幻化,无疑是在以命拼杀。
“这些乐修怎么回事,怎么好似中邪一样,黑白不分便以命相抵。”
风长意为仙师们挥散身前的血燕:“不是好似,是本来就中邪了。”
她猜中了,白矖是以阖宫弟子命魂为祭,布下杀阵。
三千弟子已被她操控,不死不休。
乐阵中,唯有风长意花空兄弟俩有所防备,未被摄去神智,三人为护仙师挥挡血燕。
血燕不能杀,杀死血燕等同杀死一名乐修,只能轰,但显然轰不过来。
欲破阵,得止歇白矖的玉笛令,再以更强悍的乐音,唤回三千乐修的神智。
沈清风位列乐修首位,假模假样弹琴,风长意同他使眼色,沈清风飞身而去,一手劈晕黄柏并夺了他手中夔鼓,丢给风长意。
白矖睖目,竟还有个不受她笛声蛊惑的漏网之鱼,她当即停了笛声,起掌朝沈清风袭去。
笛令倏止,风长意扬起鼓槌擂鼓,夔牛皮制的灵鼓声势震天,再以灵力加持,咚咚擂鼓声冲跃云霄,直轰三千乐器合鸣,众乐师陆续于擂鼓声中清醒。
乐阵崩坏一角,众仙师联合破阵。
花二飞身而上,趁白矖教训沈清风之际,扯掉她面上白纱。
他手指头绞着香纱转圈圈:“嘿,原以为你是丑八婆,你这反派长得怪好看哩。”
白矖恨恨剜他一眼,见势不妙,转身飞入水泽宫殿,拽着楼小枳溜走。
仙师们头晕眼花耳嗡
鸣,已无力追缴,三千乐师被控,以命息祭阵,这会一个个衰弱瘫倒。
花二抖腿,摇着白矖的面纱嘚瑟道:“瞧瞧你们这群蠢货,都提醒过你们这个宫主是反派,你们一个个不上心,若提前有防备何至于被收拾的东倒西歪,看看你们哪里还有半分正道仙宗大能的样子,活像大战三日三夜肾被掏空了的嫖客……”
“阿弥陀佛。”花空没忍住,揣了弟弟一脚。
沈清风有风长意提前给的护心鳞。虽然挨了白矖两掌,好在未伤及脏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白篁险些被抓瞎眼,先前风长意护他及时,燕爪子堪堪划过他眼皮,未伤及眼珠子。
“阿弥陀佛。”花空朝诸位施个佛礼:“请听贫僧道来。”
众乐修亦是受害者,两方不忍责怪,沈清风开了宝库,将伤药分予诸位,衍乐宫大殿内,花空将当年落梅岭真相与众人一一道来,又让花二以邪术魔血显魔印,为当年风长意眉心显鬼方魔印,证清白。
沈清风亦向仙师作证,宫主一早往乐修体内埋下邪术。
沈清风怀疑白矖的身份,要从二十年前围剿酆门山起。当初衍乐会十二乐修加入仙盟围剿。
十二乐修乃宫主精心筛选,并亲自教授上古乐谱。
最终十二乐修合奏,压制住鬼王的埙声,为围剿鬼蜮出了大力,但十二乐修后来陆续死了,各个面黄肌瘦,血气枯竭而亡。
沈清风本在十二乐修之列,但他未曾参与酆门山围剿,是一个小弟子代他去的。
不巧,围攻酆门山前夕,他去酆门山送信,信没送到还被影蛛咬了,手指发麻。
影蛛唯有酆门山才有,白矖向来严苛不近人情,好似与鬼王有什么大仇,提起对方眼中全是恨意,一旦被她发现他出战前去过酆门山,定当叛徒处置他。
有个与沈清风亲近的小弟子叫半夏,颇有音乐造诣,却因脸上有几道疤被嫌弃,半夏懂得藏拙混日子,沈清风曾在弟子欺负半夏时帮过他,半夏得知他苦恼,假扮他去酆门山围剿。
参与围剿的十二乐师一个个病倒死去,两月后,半夏瘦成皮包骨也去了,白矖封锁消息,继续广招门徒。
衍乐会已扩成衍乐宫,小小会主已成宫主,一日,白矖召来沈清风,问起先前酆门山围剿,十二乐师死了十一个,他作何感想。
沈清风聪明,跪地表忠心道是那十一个同门福薄,不配做宫主弟子,他愿誓死效忠宫主。
白矖见人上道,乐宫扩招门徒,并未传出风言风语,可见沈清风守口如瓶,她偃下杀意,她确实需一个好助手替她打点宫务,沈清风聪敏识时务,又很得弟子心,正是最适宜的人选。
白矖要么闭关水泽,要么长久在外,沈清风偷偷入神殿,发现上古禁书《山海令》,明白十二同门是以命魂祭曲。
衍乐宫弟子的仙印,皆由宫主亲自点绘,白矖暗中往仙印里添了傀儡咒,一旦宫主施傀儡令,三千弟子将成惟她是从的活傀儡。
沈清风好不容易寻到缓解之法,便是反弹宫主教授的乐曲,他每日抽时间寻无人角落反弹曲子,以防有朝一日沦为宫主的活傀儡。
他曾想过向其余三仙宗告密,但他见识过宫主的修为,抬指间削去巍峨高山,十分可怖,仙盟绝非她对手。
那时,风长意已是十恶不赦的女鬼头子。
沈清风外出追绞作恶的鬼众,一个小镇的馄饨摊前发现风长意。
她截然一身,给墙角一只产崽的母狗撑伞避雨。
母狗瘦骨嶙峋,诞下一堆死崽子,唯有一只活的,最终母狗也死了,风长意小心翼翼抱起唯一存活的小狗崽,拭掉小狗身上的血水后,抱去馄饨摊,掏出一些碎银子请摊主收留小狗。
风长意要了一碗荷包蛋馄饨,沈清风贴上人皮面具,去馄饨摊也要了一碗馄饨。
风长意吃完馄饨,放了银子,对旁桌的沈清风道,若想打,离食摊远些,摊位小本买卖养家糊口不容易。
原来早就发现他了,沈清风随人去了无人地界,风长意望着他,问他怎么不出手,不出手她就走了。
风长意撑伞走了。
沈清风望着她落寞的背影,突然生出她是被冤的感觉。
一个为流浪狗撑伞,怜惜狗崽,自掏银子给小狗寻养户,在意小摊民生的人是拥有怎样一颗柔软善良之心,怎会弑师、屠戮同门。
他揭了人皮面具追去,风雨中大喊风仙子,可人已远去,自那之后他再未见到她,不久之后风长意被诛酆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