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砚随白矖沿着墓廊前行, 去了一间垂着帷幔的宽敞墓塚。里头一应家具俱全,华美精致,是地母为白矖备下的歇脚之地。
白矖唤来地丧母。
“阿丧, 地塚有我,你回天暹国黑山谷,随时待命。”
“老奴遵命。”一袭白衣的袖珍老妪, 拄拐叩首道。
地母离开前,望一眼白矖身侧罩着冥槐面具的窨人,老婆子的鹰鼻子皱了皱,见主子招呼窨人上茶, 她扶着擎天拐颤巍巍离去。
白矖坐在镶满萤珠的妆镜前拢发, 对着镜子喃喃, 似同窨人说话又似说予自己听。
“晓得为何叫你来伺候我么?”
窨人不语。
“因你身形肖似他。”
潋滟红唇微挑,自嘲一笑。
当初她收沈清风为徒, 正是因为他弹琴的样子颇有几分赤水砚的神韵。这些年来只要肖像他的, 她都格外关照。她暗中为他痴狂, 可他呢。
芊芊玉指摸着镜中的小巧鹅蛋脸,“我这么美,他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放掉梳篦,拾起妆台一角的骨埙, “所有人都一样,最终选择她, 而非我。”
埙面印蓝纹, 赤水砚定睛一看, 正是师父在寻的霸上埙,果然落在她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选她。”白矖红着眼圈对着埙幽幽道。
万年前, 华胥山的小神们为风长意庆生,女娲闭关不出,却命弟子泗凉送上恒河沙作为诞礼。
白矖垂涎恒河沙已久,最终落在风长意手里。众小神欢呼庆贺声中,她保持微笑,她自己都能察觉她笑得很冷,融不进那份热闹。
她离开筵席时,风长意已被小神们灌醉,是赤水砚送她出神殿。
赤水砚竟瞧出她不悦,猜中她心思:“师叔可是喜欢那恒河沙。”
“是。”白矖装得有些疲惫,当即坦白:“我喜欢恒河沙,我喜欢你作我徒弟,可最终我喜欢的都成了她的。”
“我不想呆在华胥山了,你要不要重新选择,弃了风长意同我走。”
赤水砚再次弃了她。
女娲有四个最宠爱的弟子,她为首,其次是风长意,还有螣蛇重曜和白凤泗凉。
重曜镇守至阴之地幽都山,一次被幽都山鬼气袭击闭关养伤。霸上埙乃螣蛇一族宝器,可御阴控浊,重曜担心他闭关期间,幽都山鬼气躁动,便让前来探望他的赤水砚将霸上埙转交风长意。
后来,白矖作了鬼方帝帝后,霸占幽都山,囚禁了自小玩到大的重曜。
她蹲在重曜面前问他,明明华胥山时两人的关系比风长意要好,为何幽都山危难关头他选择将霸上埙交由风长意,而非她。
被玄链束缚,满身是血的重曜,朝她呸了一口。
白矖静静擦掉脸上的血沫,以化骨绦勒住重曜的脖颈,看在他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只要他说出驾驭霸上埙的法诀,便留他一命。
重曜要她附耳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对她说痴心妄想她不配。
她亲手勒死了重曜,与她一道长大的小虫子。
她抱着重曜的尸首大哭,脑中不禁萦绕她与风长意小虫子打华胥山的快乐回忆,除了风长意,重曜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何她们三个会沦落至此。
白矖自回忆中抽离,摩挲着手中的霸上埙喃喃,“师父,重耀,赤水砚,以及现下的沈清风,你们都择了她。我究竟哪一点比她差。”
回忆令人头疼,白矖揉揉颞穴,阖目吩咐:“唤双子来。”
双子乃一身双头的白骨架子,骷髅眼眶上安了四枚幽绿的猫眼灵石,双头骷髅很会按抏配药浴。
浴桶放满水,双子往里头搁入几款药草一篮花瓣。
双头骷髅为娘娘卸下身上头上缀饰,独留一枚绿骨簪。这枚簪子白娘娘从不让人碰,睡觉都戴着。
白矖褪去外衫,走去薄纱屏风后的浴桶,赤水砚正在扮窨人,无主子吩咐不会乱动,再有双子骷髅的四只猫眼盯着,看来美人沐浴的场景是回避不了,他有点恨他干嘛选个正对着浴桶的角度站。
屏风上映着美人褪尽衣衫,抬高玉腿入浴桶的剪影,撩拨的水声中,白矖吩咐:“那个窨人你出去。”
赤水砚如蒙大赦。
白矖阖目,骷髅的骨爪子正给人香肩上轻轻按着,赤水砚端起妆台上的空盏走了出去。
这趟古墓没白来,不但打探到鬼方氏情报,且成功顺走霸上埙,赤水砚打算去墓地阵眼,以神血化个转挪符,将自己传送出去。
一旦他神血泄露,骷髅风铃定会响,但愿白矖追来前能成功逃走。
白矖正在泡药浴,地丧母去而复返。
“主子,方才那个窨人何在。”
白矖眼皮未抬:“怎么……”
“方才老奴闻他身上尸气及淡,应是新死不久,未曾过多沾染塚内阴湿之气。老奴离塚前特去骷髅小将那查了调令牌,近来负责守卫巡逻的窨人,皆为亡故百年的老窨兵,那新尸无调自来。”
白矖豁然掀开长睫,一个恍身,披着外衫落在妆台前,上头的霸上埙不见了。
她媚眼勾笑,“搜。”
赤水砚闻得杂沓脚步声,便知他被发现了,有骷髅小队逼近,他随身钻入一道墓洞内。
里头似是个藏宝库,浮空大小明珠,墓龛内搁置各种冥器和匣罐。
此处虽非阵眼,却有层层强阵加持,转挪符借力法阵,法阵欲强,他被传送出去的机会愈大。
他拾起一支犀牛角烛架,锋利犀角划破手腕,以神血为祭。
白矖于一卷霜雾中现身,稍一抬指,赤水砚面上的冥槐面具碎裂,露出清隽无尘的眉眼,白矖笑道:“果真是你。”
白雾一晃,她挨到赤水砚身前,衣服虽是干的,然发梢湿哒哒挂着水珠,“赤水上神可是想我了,特来自投罗网。”
赤水砚后退,白矖步步紧逼,直至赤水砚的后脊抵至壁龛前,白矖抓住他淌血的手腕,“你的血好香啊,待会勾得窨人来吃你了。”
她笑笑:“埙呢,拿出来。”
赤水砚不动。
白矖捏他两管袖袋,没有,手伸进他胸襟之际,被大手反握。
“你自己乖乖交出来,我自然不会占到你便宜。”白矖调笑道:“况且方才你不瞧见我身子了,我只是摸一摸,说来还是你占便宜。”
赤水砚抓紧她不安分的手,长睫微抖,一双琥珀眸落在她发髻间的绿簪上。
白矖抬手摘下,“看着可眼熟?没错,正是你当年打算送给风长意却被我抢来的那支簪。”
赤水砚望向白矖,她眼神幽幽,爱恨难辨。
那年,风长意和白矖还在争抢他做徒弟。白矖擅厨擅针黹,又是给赤水砚做好吃的又是给缝制衣裳,风长意自觉落了下风,不甘心,于是拉着赤水砚去人间城郡游逛。
她不擅厨,干脆包了一栋酒楼,不擅针线,请来四个绣娘为赤水砚量身裁衣,誓要压小喜儿一头。
风长意给赤水砚夹了一箸麻椒鸡丝,又给人添了一盏果子酒,“小燕子啊,不是我多疑,我怎的觉得近来你有心事呢。”
赤水砚敛睫,“没有。”
风长意喝着酒笑道:“你看你压根不会说谎,说谎还悄悄揪袖子。”
赤水砚松开袖口。
“你这神情,一看便有难言之隐。”风长意贴心道:“师父我不追问,待你需要师父解难时,可随时来找师父。”
“我……我有罪。”
“何罪?”街上烟火炸开,风长意微醺道。
“我似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又一朵烟花盛放,遮住赤水砚的的声音。
“你方才说什么?”风长意又问。
赤水砚摇头,再不肯开口,风长意起身,凑近对方的脸,“呀呀呀,面上薄红,小害羞,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
赤水砚的脸更红了。
风长意顿悟,坐回原位,把玩着酒盏:“莫不是看上了邪魔或是凡人。”
赤水砚摇头。
“既非邪魔凡人,你为何这幅为难的神情,若是哪位神女大可直接去表明倾慕之意,你脸皮如此薄,若闷在心头不说,万一被旁的男子抢了先,你可劲哭去吧。”
赤水砚眸色一沉,似乎将这话听进去。
“小燕子放心,你瞧上谁便去追,追不来师父帮你,以师父的聪明才智除了小喜儿哪个神女追不来。”
“为何除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们喜儿可见神界第一美人,倾慕她的打华胥山排到幽都山,我若是男子定也拜倒她石榴裙下。”风长意饮一口酒道:“我得好生看护她,不能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那你日后娶我啊。”一身松绿纱裙的白矖,自烟花中飞来。
赤水砚起身作礼,白矖佯怒,瞪人一眼,“出来玩乐不叫我,我生气是很恐怖的。”
赤水砚忙拉开竹凳请人坐下。风长意给人斟酒,“来的正好,小燕子似是瞧上哪家神女,他性子羞赧不敢表露,我们两个师父定要帮他。”
赤水砚喝呛了酒,“没有,没有的事。”
人界城池总是热闹,正巧赶上月簪节,天上月满,九重天降流火,是凡人许愿祈祝的一个节日,有情男女多在这一日送簪子表白,祈求美梦成真。
三人沿街游逛,见不少看对眼的男女正互戴簪子。
重曜远远瞧见三人,悄悄挤过来,手
中握着一把簪子,“各位客官可要买簪子,这些可是我亲手所制,见你们几个生得俊美,便宜些卖给您们。”
三人嫌弃的眼神一致望着螣蛇。
他又来人间摆地摊,不知从哪得了这怪癖,幽都山无异时,这位神仙便来凡间摆摊,专卖不起眼的小玩意,美曰其名体察凡情,与民同心。上次见他卖鞋垫这次是其貌不扬的竹簪。
白矖被风长意灌得醉醺醺的,摇摇头:“不买不买,太丑了,配不上我的美貌。”
重曜卖不出去,干脆往三人头上硬插,“免费送行了吧,一晚上一个都卖不出去,送泗凉也不收,说我没诚意。”
白矖笑他,“可不没诚意,随便拔根竹子削,还削得这般丑,我告之你个法子,保证旁人不忍拒绝。”
“什么法子。”
“取你一截肋骨做一枚骨簪,哪个敢说没诚意。”
重曜摇头:“想想都疼,我怕疼。”
风长意打酒嗝:“这也忒诚意了,诚意到我都不敢收。”
白矖眼神迷离道:“若有人送我骨簪,我定收下。”偏首问赤水砚:“小燕子你看小意思胆小如鼠,还是我比较勇敢,比较适宜当师父。”
赤水砚背着醉酒睡着的白矖回华胥山,重曜将风长意扶回隔壁神殿。
赤水砚给白矖盖好蚕被,方起身要走被拽住手。
“小燕子别走,我怕鬼。”白矖嘟囔完睡过去。
赤水砚笑笑,就着对方握他手的姿势盘坐下来,待天明时方悄悄离去。
后来,他取了一截肋骨雕琢成簪,凭着记忆中的那身松绿长裙,往簪首缀上绿松石。
骨簪已成,他却始终不敢送出去,直至翌年风长意成了他师父,人间月簪节那日,他捏着簪子侯在师父神殿外徘徊忐忑。
他已觉出昔日的好姐妹生出龃龉渐行渐远,他决议向师父坦白,他喜欢白矖,再由师父将簪子转送过去,白矖打外头走来,瞧见他仓皇间藏起一枚簪子。
“别藏了,让我瞧瞧你的簪子。”
赤水砚脸红,慢腾腾递给人,白矖认真看了两眼,风长意最喜欢绿色了,“原来你喜欢你师父啊。”
“……”
白矖将那支簪插在自己发髻上,不讲理道:“我抢的,便是我的了。”
……
墓穴的夜明珠游移,照亮赤水砚的眸子。他摊开手:“我帮你戴上。”
白矖微讶,质疑的眼神瞧他:“你不会想用这簪子刺我罢。”
“我灵力被封,这簪头圆钝,伤不了人。”
见人防备稍缓,赤水砚拿过她手中簪子。
“你打得什么鬼……”
话音未落,赤水砚手握骨簪凌空一划,一股绿滢滢风罩如荷叶伞般围着白矖游转,浮空的夜明珠被吹得滚了一地,壁龛内的冥器罐子叮当作响。
赤水砚被风咒掀起衣发,“此簪以我神骨所制,我灵术虽被封,却识得我气息。簪子里藏着迷风咒,当年我未来得及告之你。”
白矖一时动弹不得,绿风直渗骨缝,她只觉体内灵力被凝,“果然是风长意教出的阴险徒弟。”
赤水砚并不恼,只淡淡笑道:“谁让你抢完便走。”
当年他特意将骨簪打造成藏匿风咒的灵器,既是饰物又可御敌,不料今日派上用场。
趁着白矖被定住,赤水砚继续以神血作符。
壁龛内的一个墨色小罐被盘旋的风咒吹落,罐碎,赤水砚望一眼,空罐,便继续作符,罐底倏尔一亮,飞出个小萤虫钻入赤水砚体内。
赤水砚觉出异样,又一只萤虫苏醒,亮着身子飘浮而起。
白矖于风罩里大笑:“赤水上神可有听闻过南柯萤,此乃情蛊,我劝你拿开簪子,我好去外头给你寻个美娇娘解蛊。”
这虫子赤水砚确有耳闻,某处的燥意让他确信他中蛊了。
“哈哈哈哈本欲算计我,却不料将自己算计进去,今日你可要背叛你师父了。”
乱风下,白矖简直要飙出眼泪,“南柯蛊侵蚀神智,任谁都无力抵抗。这地塚内不少女尸,就是不知母蛊会给你择哪具,若是择了具千年老干尸,赤水上神回忆起来当如何自处。还不快些撤了簪子,我晓得一个新死的妙龄少女。”
南柯蛊一点点朝墓穴外飘,赤水砚摁下墓穴机扩,降下石门。
母蛊出不去,室内只剩一个白矖,自然而然朝她飘去。
白矖笑不出来了,“赤水砚,你何意,疯了么。”
母蛊荡在风咒外似有所阻,赤水砚一挥手,将那点莹光打进白矖心口。
白矖恨恨眼神瞪向逼近的人影,“赤水砚,你若不喜,莫要碰我。”
赤水砚自嘲一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并没有,逼我娶你,只因与我合契后,你便是昆吾山的半个主子,护山大咒再不阻你,好自由出入昆吾山,你意在《伏羲女娲图》和昆吾南渊。”
南柯蛊来势汹汹,白矖双颊染红,眸底情欲铺染开,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一双手臂将娇躯圈入怀里。
赤水砚半眯着眸,亲昵的于她鬓角蹭了蹭,又吻上她耳畔,“我肖想你很久了……”
南柯蛊侵蚀人神智后,会将眼前人自行幻化成心上人,白矖身体极渴望,最后一丝理智却再抗拒,她近乎咬破了唇,“混蛋……你清醒些……我不是风……唔。”
未说完的话被炙热的吻吞卷,白矖放弃抵抗,这不是她想要的么,即便不得他的心,得了他的人也好。
风长意若晓得她的宝贝徒弟和她睡了,被她玷污了,得有多闹心,想想都很爽。
风咒下,两团青丝纠缠缱绻,衣袍鼓起如招展的花苞,白矖有些喘不来气……清冷无欲的赤水砚这种事上怎如此热忱且粗暴……一点不像他,她简直要招架不住。
风咒不知何时止歇,只剩旖旎的喘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