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阅微苑。
赤水砚将霸上埙还予师父。
此埙乃螣蛇一族至宝,当年重曜受伤后让小燕子转交风长意,并暗中传了她法咒。霸上埙识得她气息, 即便未念法咒亦能为她所用。
赤水砚又将地塚内窃听的消息说予师父。
上古邪帝鬼方朔,有两个视作左右臂的尊使,左尊离祸, 便是此世的楼小枳。
右尊颜甘,法身为九婴,正是魇魔苦苦寻找的姐姐。
颜甘行事低调,已消匿万年, 一直无下落, 不久前楼小枳发现右尊的气息, 循迹追去漠东一代。
赤水砚还窃听,若左右尊共施法咒, 可召唤出鬼方朔的本命法器惊破伞。
那伞威力甚大, 当年与鬼方邪帝的较量中, 风长意吃过那破伞的亏。
一旦召唤出鬼方朔的法器,鬼方势力将如虎添翼。
“所以,我们要赶在楼小枳寻到右尊前先寻到人。”风长意抿着茶道。
“将其诛杀,以绝后患。”赤水砚补充。
风长意不置可否, 睨徒弟一眼:“你颈上的伤怎么来的。”
有伤么?!他压根未注意到,赤水砚一挥袖, 化出一面水镜。
果然右侧脖颈半隐着一道细细挠痕, 他化去水镜, 微垂首:“地塚内的猫抓的。”
“地塚内有猫么?”风长意上次去并未瞧见。白矖恨屋及乌,最讨厌猫了,怎么会打自己的据点养猫, 难不成是地丧母偷偷豢养的。
赤水砚:“白矖命地丧母去往天暹国,不知有何阴谋。”
风长意烟眉微挑,大召国地处中洲,承天时运,国力强盛,西有西戎国,东有天暹国,受八方小国朝拜,但东边的天暹国虽每年朝贡,却总不大服气。
天暹国崇巫,国民大多会些巫术,人口虽不多却以巫术取胜,甚是邪性。
二百年前,斛律夭为天暹国女王,斛律夭战力非凡巫术精湛,带领巫众开疆拓土,一连收服周附十几个小部落,甚至与大召对峙,大召连吃败仗,好在女王命短,后嗣也不大有出息,与大召几役总是被揍,消停不少。
谢天酬当年戍守红河边塞,活捉偷袭军营的六王子斛律月旦,召颉帝见天暹国蠢蠢欲动不老实,直接将斛律月旦拘来当质子,至此换来两国边境十余年安宁。
两国关系本就微妙,地丧母去天暹国定没憋着好屁。
风长意吩咐徒弟:“密切注意那诡谲老太婆的动向。”
“师父放心,弟子已遣木雕符人追踪。不过地丧母谨慎敏锐,鼻子尤其灵,追踪她有些难。”
“追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对了,你可知地丧母是何来历。”
赤水砚摇头,“老妪周身阴浊之气,瞧不出法身,地塚阴脉里埋入移山断海法阵,连通鬼市以及玉京多处街巷民宅,老妪留了后手,若强攻地塚,一旦古墓不保,鬼市及玉京多条街巷沦为陪葬,届时多地塌陷,将有不计其数无辜百姓丧命。”
风长意鄙夷的神色:“不稀奇,反派惯用的下三滥招,能耐不行便拉着无辜生灵陪葬,以此作胁。”
赤水砚:“我等暂且不要碰地塚。”
“荒塚古墓乱坟头,让给她们。”风长意大方道。
外头倏然传来娘亲娘亲的大喊声。
李念来了,兔子和蝈蝈拦着他不让进门。
兔子拽小郎君的袖管,“小鸟你不能这般冒冒失失闯进去,主子正待客,容我进去通报。”
“见娘还要通报?”屋门设有结界,李念撞不进,可劲拍打门板:“何人是我不能见的,搞得如此神秘,苍天啊莫非娘亲再私会外男。”
风长意深感为母的教育缺失,起身走去,扬手散了结界,李念冷不防扑进来,风长意任由他摔个狗啃屎。
李念爬起来,满是敌意盯着玉树临风的赤水砚:“这个小白脸比薛世子的脸还白,光天化日勾引有夫之妇,不要脸。”
“念儿放肆,此乃我徒弟。”
“徒弟?徒弟不代表你们关系纯洁,自古师徒恋少么。”李念多盯赤水砚几眼,这小子定力不错,他这么骂一点不恼,是个有耐心会演戏,肯放长线钓大鱼的主儿。
“娘你任由爹在磔狱受苦,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小白脸吧。”
越说越不像话,风长意拍拍李念的头,“再胡扯缝了你鸟嘴。”
李念瘪嘴,委委屈屈。
赤水砚擅医,刚巧李念有动不动便昏睡的毛病,风长意请徒弟给儿子把把脉。
李念不大情愿,被风长意硬摁坐到圈椅上。
赤水砚探绶带鸟的玄脉法身,眉头微拢。
兔子与蝈蝈打一旁说悄悄话。
“一般医者露出这种神情便是大事不妙。”
“不会是绝症罢。”
李念瞪两小只:“悄悄话能不能小声说。”
赤水砚敛手,正色道:“念公子无大碍,待我回去配几贴汤药给小公子服下。”
“你能瞧好我的昏睡症?”李念眼神一亮,他爹打小给他请了各方名医皆无济于事。
赤水砚摇头,“未定,此病欲除,需得机缘。”
李念的小脸立马挎下来,不客气道:“江湖神棍的经典骗术,说话模棱两可,语带玄机,反正让人听不懂就对了。”
风长意:“念儿你再胡扯,便将你轰出去。”
“就为这么个野男人,娘你连儿子都不要了么。”李念扑抱上风长意的大腿,“娘你不能抛夫弃子啊,即便不要我这个顽劣儿子,但爹不能不救啊。”
风长意将人拽起来,“你珊珊哥应该同你说了吧。”
李念天天怂恿谢阑珊劫狱救人,谢阑珊烦的不行告之他实情,他爹乃附魔之身,化骨绦封的是魔魂,不是他爹。
李念啪嗒啪嗒坠泪珠子,“封的是魔,疼的是爹啊。娘你当真忍心看着爹受活罪么,穿骨之痛不是常人能受的。”
风长意接过兔子递上的帛帕,给儿子拭鼻涕眼泪:“娘正在想法子,你让娘省些心,莫要再胡搅胡闹。”
李念好歹被安抚住,兔子端上两碟小公子爱吃的糕点,小鸟将糕点倒入乾坤袋里,“我去给爹送去。”
言罢跑出门去。
赤水砚晓得念小公子是师父捡的一只怪蛋里孵出来的,望着人的背影慈爱一笑。
风长意负手叹惋:“养而不教,便是这幅德行。”
李念刻意放慢步子,悄悄掏出一枚扩音海螺搁在耳边,听听屋里再说什么。
“念儿病症为何?”风长意问。
“他没有病,昏睡症是因体内三脉相冲。”赤水砚有些不大确定:“半妖乃双脉,多半早夭,三脉之人更是极其罕见。小公子体内有凡脉,妖脉,还有一脉不知是神脉还是魔脉。”
风长意咦了一声,她捡了个血脉好杂的儿子。
赤水砚:“平息躁动的三脉并不大难,三脉合融,昏睡症自除,我担心万一是魔脉,他将成大患。”
风长意头疼,沉吟道:“暂且别给他治了,拖着罢。”
反正只是昏睡,没其他大毛病,睡着还安生些。
李念收敛窃听神器,大步朝外走。
哼!果然不是亲儿子。
—
这晚,风长意陪太夫人用了晚膳后,回寝院拿了一包吃食,直接去了磔狱。
看守李朔的狱卒已换成一排玄师,囚室也添上强悍结罩,然而于风长意眼里如脆弱的水泡,她仍旧不动声色迷昏玄师狱卒,轻松入内。
李朔并未睡,恹恹地,微敛眼皮似在沉思什么,直至风长意出现,空茫眸底燃起一抹光亮。
风长意见他身上未添新伤也算欣慰,她留在狱墙上的狗爬字还在,看来管用,至少威慑住童党没给人上刑。
她的话能威慑童党,却奈何不了白矖,李朔不吃至昏药,一旦白矖心情不好过来折磨人,他必要受着,这也是风长意有些天不来看他的原因。
她怕看到李朔添新伤,她会心疼,但她无可奈何,这样一拖再拖没来探监。
意外,白矖居然没来折磨人,有些不像她性子。毕竟折辱李朔能间接伤到她,按理说白矖应乐此不疲。
她暗中监视白矖动向,她似乎一直未出地丧塚,不知何事牵绊住她。
没来当然好,风长意恨不得当面跟白矖道谢。
“看你不大有精神,可是化骨绦磨得难受。”风长意问。
“并非,是我好些天见不到你难受。”
她仍有些不习惯他的直白,风长意稍稍避开他幽怨的眼神,化出一包蜜饯。
龙眼蜜海棠干,大师兄最爱吃的。
她一早寻好借口:“亲手给你腌制好才来,蜜饯铺子里买显得没诚意,才几日没来探监你便如霜打的茄子似得蔫蔫的。”
她拾起一颗递他唇边,李朔张口,心满意足地吞下。
这一口酸甜彻底抚平他心头的忐忑及等待的苦楚。
风长意边给人喂蜜饯,边唠家常般道:“你儿子当真不省心,前几日跑我那撒泼说一堆混账话,哭天喊地让我救你。”
“我没教好他。”
“礼教虽欠缺,却将你当亲爹,全然不顾魔魂,只考虑你会疼,倒是没白养他。”
“不过念儿说的亦有道理,封的是魔魂,受疼的却是你。化骨绦过于受罪,我想了个法子,让小燕子翻翻昆吾山灵库,可有不受罪的封灵法器,若是没有便让他为你量身锻造一个,我那徒弟除了擅医还是炼器的好手,定能锻造出适宜的法器。”
“你徒弟真厉害。”
李朔说得不动声色,风长意未嗅出话里的酸味,接续道:“待我解决了白矖和烂橘子,失去鬼方势力的魔魂独木难撑,再无甚威胁。届时我用灵器锁了你,将你拘在身边,十二时辰监视你,不给魔魂造次的机会。”
“这个主意甚好。”李朔一脸期待。
风长意不知不觉喂食了半包蜜饯,“不要吃了,甜食吃多了牙疼,你以前这么对我说的。”
“好。剩下半包等你下次来喂我。”李朔望着她说。
风长意最受不得大师兄用温柔沉溺的眼神看她,心都要融了,不禁抬手摸上他脸颊,冰肌玉骨,蹲大牢还这么细滑。
有脚步声传来,风长意敛手,回首,谢阑珊满腹心事匆匆走来。
“小的拜见上……”还未跪下去被一指灵风扫直身体。
风长意接地气道:“还是唤我堂妹顺耳。”
“不敢。”谢阑珊望一眼李朔,语带愧疚道:“头儿对不住,念儿失踪了。”
李念约莫失踪了三日,自李朔入狱后,李念恨不得挂谢阑珊身上,一口一个珊珊哥想法子救他爹啊,他诸事繁忙哪有时间安抚无所事事的小公子,被烦得紧了,将人训斥一顿,连着三日小公子没来烦他,谢阑珊感觉自己说重了,拎上小郎君喜欢的吃食去寻人,管事说小公子三日未回王府。
他又去惊鸿楼及小公子常去之地寻人,众人都说好些日子没见念郎君了,谢阑珊意识不对,派玄卫查询,竟毫无线索。
连玄矶司灵卫都查询不到,便是有大问题。
李朔听后颇为激动,束缚手脚的链子晃动作响。
这些年李念一直陪着他,落梅岭变故后,那枚他带出的鸟蛋成了他与小师妹之间唯一的牵连。
无数个难熬的夜,都是小鸟给予他安抚支撑。他总忍不住想,倘若小师妹看到孵出来的念儿一定很开心。
李朔满面焦急,望向风长意:“平白无故消失,定是被人掳走,或遭遇不测,我如今不便,你救他。”
风长意:“你且安心坐牢,我们的儿子我自然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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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啊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