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 四大仙盟商榷围剿金鳌岛,欲掀了黑莲教老巢,几次小规模围剿皆无功而返, 毕竟黑莲教徒多为鬼方氏余孽。上古邪帝左尊的据点,岂是能轻易攻下的。
仙盟死伤一批修士,受了打击纷纷回仙宗加紧修习增进修为, 一改往日懒散傲慢,以备日后的殊死之战。
风长意折返玉京后不久,质子宫的六王子斛律月旦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自那之后玉京出现多起自杀事件, 有官宦人家亦有普通商户, 百姓暗里传斛律月旦是被人毒杀, 天暹国动怒,暗中派来巫师下巫术, 不知下一个死的是谁。
玉京城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甚至还有组团自杀的, 召颉帝下令加派巡卫,以防暴动。
玉京城内稍平息下来,戍守红河谷的几个将士被天暹国的巫师杀害,大召将士与天暹国戍兵, 于边境线起了几次冲突,大召均败。
大召朝廷增派援军, 天暹国厉兵秣马, 据说天葬窟十二巫皆已出山, 欲辅助天暹将士征战,十几年的和平将破,大役将至。
玉京城虽仍旧繁荣, 但大战在即的消息于百姓中暗自传播,米粮有所涨价,今岁的仲秋节亦不若往年热闹。
风长意命兔子烧了一桌佳肴。谢府只剩老太太谢将军和风长意三个主子,摆满饭菜的宴席冷冷清清。
因是阖家欢聚的日子,将军亦察觉冷清,吩咐下人去请三姑娘来。
谢将军喝着酒道:“楠儿自毁了容便沉闷不振,平日一人用膳罢了,今日乃仲秋佳节,怎么也要来吃顿团圆饭。”
邹妈妈望一眼太夫人,老太太不语,只轻叹一声,握着羹匙舀了一勺碎玉羹吃,似乎没多大食欲。
风长意吩咐邹妈妈去请三妹妹来,邹妈妈去后很快回来,说三姑娘不来,只道送些栗子月饼过去,她不吃别的馅料。
风长意端起桌上的一叠五仁月饼,“祖母爹爹稍等,我给三妹妹送去。”
谢天酬夹着鱼脍道:“最好将你三妹妹劝来,你祖母年岁大了喜欢热闹。”
“是,爹爹。”
同枝苑。
谢老三正给怀中的小白犬喂月饼渣,女使明珠给二姑娘见礼,谢老三仿似没瞧见人来似得,喂饱月饼后又捏着木梳给小狗梳毛。
风长意走去,俯视道:“你爹望你去吃个团圆饭。”
谢楠冷笑,面上的疤痕随之皱起狰狞得很,她仰头盯着风长意看。
她比先前更美了,耀目如初阳,而她更丑陋了,毫无食欲形销骨立,她抱着小犬起身,“你彻底赢了,为何还要来耀武扬威,不要打着爹的名头来看我笑话,看够了还不滚。”
不可理喻。
风长意废话不说,一碟月饼递给明珠,转身便走。
门槛还没迈出去,盘子摔碎的声音打身后传来。
“她给的我不吃,去给我买栗子月饼来,我要云间斋的。”
明珠蹲地,收敛月饼和碎瓷,小心道:“云间斋的月饼需得提前预定,不预定是买不到的。”
“你也欺负我,滚。寻不来云间斋的月饼,不准吃饭。”
明珠抹着眼泪出去。
伺候神经病也怪可怜的。
院内,风长意凑往小女使耳边低声道:“老三禁你食你便去阅微苑吃,管够。”接着又替李朔散财,将两大角银子塞明珠手里,“过节红包。”
明珠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月例,红着眼眶待二姑娘的背影鞠躬道谢。
风长意返回膳席,身侧多了一个人影。
大家以为她请来了三姑娘,但见那道身影扑到太夫人膝下含泪叫一声:“祖母。”
“琼儿……”
谢将军颇开心,放掉酒盏过来仔细盯着谢琼瞧:“四姑娘,清减成这样,爹险些认不出。”
谢老四自然是风长意让人从药王洞接回来的。
药王洞有人死于邪巫之术,若非多事之年担心这蠢货死外面,风长意是不会发此善心的。
太夫人握着四姑娘有些粗糙的手,“孩子受苦了,此番回家合该谢谢你二姐姐。”
谢琼泪眼汪汪走到风长意身前俯礼,“谢谢二姐姐。”
“吃饭罢。”
家宴上有了老四热闹许多,药王洞不会给人吃饱,吃食亦粗鄙简陋,谢老四瘦了两大圈,已是个苗条姑娘了,许久未食到大餐的老四,挑食的毛病改了,爹爹和祖母夹给的菜全塞嘴里。
风长意饮着果子酒道:“四妹妹照你这个吃法,很快会胖回去的。”
塞了一嘴肘子肉的谢老四,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鼓囊着嘴,巴巴望着风长意。
“吃吧吃吧,大不了你吃胖后我再送你去药王洞减减肥。”
谢老四大惊失色,嘴里的肉一股脑吐出来,摇头摆手,“我不吃了不吃了,一口不吃了。”
风长意给太夫人盛羹汤,“祖母你看四妹妹还是这般天真,说什么都信。”
太夫人慈爱一笑,摸摸老四晒黑的小手,“你二姐姐逗你呢,还在长身量的年岁多吃些。”
谢琼惊疑不定,再三确认,“祖母说的真的么,二姐姐当真不会再将我送去药王洞。”
太夫人望一眼风长意。
风长意:“只要你改过自新再不作恶,自然不会送你回去。”
谢老四鼓着泪眼泡,狠狠点头,“我定一心向善,再不作恶,我见到蚂蚁我都绕道走,我再也不想回药王洞受苦了,那里不将人当人看。”
太夫人安抚扑到怀中的孙女,“知错便改就好。”
风长意给人端过去一整盘酱肘子,“多吃,我还是觉得圆乎乎的四妹妹更顺眼些。”
仲秋家宴近尾声,蝈蝈来报,说薛世子来访,还带了好些节礼。
薛靖安领着长琊及几个仆从进来,世子与太夫人谢将军见礼,小世子送太夫人一只天青玉净瓶,用此玉瓶养花,千日不萎,又呈给老将军一支上好柘木牛角弓,谢天酬爱不释手,撑开弓去外头练膂力。
永嘉王崇武,会在节庆日给功勋之家送些节礼,往年谢家亦曾收到王府管事送来的赏礼,今年薛世子亲自登门,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太太便领着梅姑姑先行告退,给年轻人腾出空间。
薛世子送风长意的礼物并不贵重,却都花了心思。
云间斋的月饼,豆沙糖葫芦,草帽夜灯,一对会发光的草蜢蜻蜓,银丝小团扇,还有素雅的胭脂盒等。
薛靖安拿起食匣内垫着冰块的糖葫芦递给风长意,“可是我亲手熬制的。”
长琊附和:“酸酸甜甜好吃不粘牙,我尝过很好吃的。”
风长意接过咬一口,薛世子给兔子和蝈蝈各递上一支,两小只道谢接过,尝了糖葫芦纷纷竖大拇指。
兔子口无遮拦道:“世子这手艺可以走街摆摊了。”
“我们世子金尊玉贵,怎么可能走街串巷摆摊卖糖葫芦。”长琊反驳。
风长意觉得糖葫芦蛮好吃的,又咬一颗吃,“西西并无折辱之意,她只是不大会说人话,世子见谅。”
“怎会。西西姑娘真心夸赞我,我高兴来不及。”
兔子吃着糖葫芦暗中朝世子竖个大拇指,薛世子温良大度毫无架子,不愧是她暗中支持的人。
礼,风长意照单全收,也算对得起人家的用心。
一只长尾银鸟飞入谢府厅堂,围着薛世子转一圈,啄人一喙后,扑棱着飞出去。
薛世子被啄红了额角,长琊关切查看,风长意心底碎碎念,念儿这个小崽儿安生没几日又出来作。
她起身望向小世子额角的红包,“还好,未曾破皮。”遂吩咐兔子拿来冰块给世子敷一下。
长琊疑道:“方才那只鸟可是李念。”扑棱的好快,他都没捕到。
风长意将兔子端来的一盏冰块递去,“是那兔崽子,世子放心我下次逮到他非生拔他几根毛不可。”
兔子中枪:“干嘛非说兔崽子,说鸟崽子不更贴切么。”
风长意:“一个意思,小世子疼不疼。”
冰块裹了帕子,薛世子敷在额角,“无碍。”
长琊替主鸣屈,“世子看着细品嫩肉却天生皮厚,磕磕绊绊哪怕被划都无碍,李念那一嘴不轻,若换成旁人,定会流血破相。”
“长琊夸张了,小孩子下嘴没轻重,况且当真无碍。”薛靖安放掉冰帕,想起鸟儿他爹,沉色道:“李朔已出磔狱,我当心他再次为难你。”
李朔是在仲秋前夕出狱的,风长意第一时间便晓得了。
玉京潜入天暹巫师,至多人自杀,红河谷边境不宁,大召吃了几个小败仗,已连失三座边塞小城,天暹以巫术取胜,欲打赢巫国,需玄矶司灵卫出战。
玄卫慕强,由衷崇拜他们老大。三千玄卫齐齐为他们老大鸣不平,他们压根不信掌司大人与邪教有染,定是童党的栽赃报复。
帝君下谕,择玄卫出征,协助将士共抗巫师军团,三千灵卫上疏奏,请求重新彻查李掌司勾结邪教一案。
雍亲王得知儿子入狱后,提前结束汝西的休沐,于暗中周旋联合重臣对抗童党,三千玄卫请命,朝中重臣附议,召颉帝迫于压力只得重审案件,进展神速,只一天便为李朔翻案,李掌司是被栽赃陷害无罪释放,又赐了一堆御物以作安抚。
朝廷眼里,黑莲教只是小小邪教组织,玄矶司掌司与其勾结无非利益驱使,当属内乱。
然大召天暹两国交战属外患,内乱外患孰轻孰重,大家拎得清。
风长意喝口茶:“我觉得李朔应该不会太为难我。”
薛靖安蹙眉:“明眼人都瞧出来,皇帝肯为李朔翻案,是因需要他统御灵卫对战天暹巫师,若李朔战败,我定联合众臣参他,让他继续回去蹲大牢。”
风长意很为薛世子担忧,“我劝世子莫再开罪他,此人永嘉王府惹不起。”
薛靖安方要开口,下人仓皇来报,说圣旨道。
谢府阖家接旨,风长意又请出她的老搭档四轮轮椅。
来的是负责文书房的何宦臣,身后随着几个皇卫和一排扛着御礼的宫侍。
一家人匆匆出来,谢天酬望见轮椅上的风长意,诧异道:“苑儿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的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女儿不慎摔了一跤。”风长意四平八稳说谎。
太夫人瞥儿子一眼,谢天酬不再言语。
除了坐轮椅的风长意,阖府跪地,何公公捏着嗓子宣读圣旨。
文绉绉夸了谢家三代及谢二姑娘一大通,最后点名要旨:“圣人成人之美,念睿郡王与谢苑姑娘情投意合,特赐婚书贺礼,愿有情人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
风长意脑门直冒黑线,哪门子的情投意合,上次御书房她分说的明明白白,老皇帝听得清清楚楚,且金口玉言念在谢府满门贞忠的份上,定不让他外甥欺辱了她。
为了安抚李朔,好让人心无旁骛领玄兵去打仗,召颉帝这老不羞的出尔反尔,就这么水灵灵的将她牺牲了。
风长意愣神,何公公清嗓子提醒。
风长意挤出一丝尴笑:“劳烦公公将圣旨拿回去吧。”
………
宫人集体懵了。何公公惊怔,圣旨还有拿回去一说,当了半辈子文书公公没见过这等事。
太夫人神情隐晦,谢天酬一脸恍惚,谢老四快哭了。
不会吧,老二要造反,特意接她回来是为了全家整整齐齐上断头台?!
“王妃一时惊喜过度,方说了心口不一的糊涂话。”
众人转身望去,身披玄色官服的李朔,领着四个玄卫走来,肩头上还蹲着一只颠爪子的长尾银鸟。
“睿郡王安。”何宦臣领着宫人施礼。
李朔接过圣旨,“赏。”
宫人得了赏赐离开谢府。
李朔与太夫人和谢将军见礼。
“怎么回事?圣人将苑儿赐婚给睿郡王?如此突然?”谢天酬全程懵圈状态,太夫人晓得此事并非她一老太太能左右的,便寻了借口带走将军和四姑娘。
人去了绝大半,李朔与薛靖安站在原地两两相望。
李朔眼神要杀人,常人早被睿郡王的威压击得溃不成军,薛靖安竟毫无惧意,风长意敬世子是条硬汉,小世子开口前,她给人贴了个禁言咒,“今日不便待客,以西以东送世子回永嘉王府。”
薛靖安被两小只前后拖拽出去,李朔身侧还站着灵卫,风长意不想损人威信,还是没忍住道:“你给我过来。”
李朔将肩头的小鸟掸下,唇角稍牵,跟人去了阅微苑。
“怎么回事?”柿子树下,风长意抱臂审
问。
“我并未做什么,是皇帝主动赐婚。”
“老头赐婚是为安抚你,你要拒绝,他还能逼你硬娶不成。”
“我为何要拒。”李朔理直气壮。
风长意深呼一口气,罢了罢了!
理不清。
李朔将明黄圣旨塞入她手中,“你现下是准睿郡王妃了,我既是你御赐未婚夫便有权做一件事情。”
“什么?”风长意不禁后退一步。
李朔逼向前,大掌搭在她香肩上,将人摁在柿子树上,一张玉容凑去,薄唇擦过风长意耳畔,“姓薛的送你的礼都给丢出去。”
“……”风长意舒口气。
就这个啊,她想多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