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记茶楼。
白矖和赤水砚端坐二楼雅阁内, 轻幔半卷银钩,可见外头的热闹场景。
茶楼请来名嘴口技师父,一人分饰多种角色, 隔着象牙屏风讲叙一段才子抱兔奔月的浪漫情爱故事。
白矖人虽来了,却始终冷着一张脸更不说话。
碟内的月饼被均匀切成四角,赤水砚往人身前移了移。
白矖喝着九曲冰茶, 漫不经心瞥一眼,是蜜桃馅的。
她气不打一处来,睖向赤水砚:“我虽非你师父,却于你有教授之恩, 你那般辱我简直无耻。”
“……我未有辱你之意, 南柯蛊纯属意外。”赤水砚道, 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
“呵。”白矖显然不信,以赤水砚待她的厌恶, 怕是宁愿寻个尸身解决, 也不愿碰她。
拾起一角月饼, “你不过是为报复我逼你去燕子坊当男伶。”
她吃一口月饼便放下,端起茶盏,“你约我来此,是又揣着什么阴谋。”
“你想多了, 只是单纯的坐坐。”赤水砚拾起一角月饼吃。
同白矖做的月饼比,差远了。
“鬼才信。”白矖稍一施力, 手中青瓷盏裂出纹痕, “那笔账我给你好生记着, 待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一双美目狠狠盯着赤水砚:“我会让你后悔对我做的事。”
对方的恨意过于明显,赤水砚蹙眉,心头不禁苦涩, 手中的茶喝成烈酒,一口闷下。
之后两人再无言语,但谁亦不走,直到口技师父表演结束,白矖往桌角搁了一角银子,轻巧起身走出去。
小二见有客人离开,过来问可否要添东西,赤水砚收起白矖的银子,打袖内又掏出一粒金,起身:“不用找了。”
白矖方走出荼记茶楼,一辆双马乌骓轿车停在她身前,年轻车夫放下马凳,白矖犹豫片刻入厢轿。
马车摇晃行进中,楼小枳屈膝倚着厢壁,正在擦一柄染血的镰刀,“你与赤水砚来茶楼做什么。”
“就凭你也有资格质问我。”
“娘娘息怒。”楼小枳一脸戏谑,凌空划拉几下镰刀,“我只是担心娘娘深陷情障,一个不慎被赤水砚算计去,毕竟霸上埙都被人算计走了。”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说话,若无霸上埙,如何救出右尊。”
“如此是娘娘故意让人盗走的?但他能毫发无损离开地塚,全凭娘娘心软,我说得没错吧,属下只是有些好奇,赤水上神做了什么哄得娘娘开心,那般轻易放他离开。”
啪一声脆响。
白矖赏了楼小枳一巴掌。
正好无处发泄。
这一掌不轻,楼小枳右脸颊红肿鼓起,唇角溢出几缕血丝,他不慎在意歪嘴笑笑:“我承这一耳掴,并非怕你白矖,而是看在鬼方帝的面子上。”
“少拿他压我。”
“属下不敢,怎么说您都是鬼方帝的帝后娘娘。”
“你来玉京做什么。”白矖开始盘问他。
“没什么,来杀几个人玩。”小案上
的镰刃,映出他快意嗜血的一双笑瞳。
白矖冷哼一声:“有劲没处使,杀几个区区凡人,不若多杀几个沙门。”
“那些秃驴确实碍事,专盯梢黑莲教行踪,但他们太弱了不配我杀。”
“那几个凡人便配了?”白矖嗅出镰刀上的是凡血。
“不一样。”楼小枳坐得肩颈有些累,喀嚓活动着头骨,“私事,勿用向娘娘呈报。”
“请我来就是为了听你几句废话。”白矖不耐道。
楼小枳坐直身,面上是惯有的谑笑:“话说万年前风长意与鬼方帝一战,风长意胜,我始终觉得蹊跷,一个毛丫头竟能破开幽都山的九重阴脉八十一道魔障,还有释迦树一夜之间被薅秃了,若说幽都山无细作我是不信的。”
“你仍旧怀疑颜甘?”
“地脉舆图只有你们夫妻还有我们左右尊使晓得。我们三个没得怀疑,只剩一个九婴。”
“当年你不是以问天壶拷问过颜甘。”白矖道。
“是啊,若非她通过考验,她哪里还有命活。”楼小枳始终存疑,万年前鬼方帝败,连通鬼方势力皆被重新封印,若说右尊是细作,她不该同样被封在雪山万年。
表象上,右尊使经过重重考验,因果亦说得通。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她不对劲。
楼小枳嘬牙花:“况且她方复归,便向我打探鬼方势未来计划。”
“这不很正常么?”
“娘娘不了解九婴。那九头蛇性淡,不爱打听事儿,往往上头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白矖沉吟:“我有个法子试探她。你半真半假同她道出我等计划。召唤惊破伞在即,她若是细作,风长意定会阻我等召唤魔器。你透露个假地址,我提前设伏,既能揪出她细作身份,又能重创那些所谓正道。”
“我与娘娘想到一处,同她说的话正是半真半假。”楼小枳笑得很灿烂。
白矖有些倦,自从和该死的赤水砚那个后,她一直睡不好觉,甚至梦魇惊醒。甚至梦到两人亲昵缠绵间赤水砚突然祭出神剑将她捅了个对穿。
困意上头,白矖化作一道雾光于轿内消失。
隔着黧纱轿帘,楼小枳问教徒车夫:“带银子了没。”
“没。”
楼小枳:“你手上的扳指去当了。”他将明晃晃的镰刀竖戳到角落,“曲池坊有家铺子的橘子格外酸,没钱怎么买橘子。”
“是。”车夫拐弯去曲池坊。
但心底碎碎念:教主他杀人如麻,割人头如割草,买个橘子还讲究付钱,真是与众不同难以捉摸啊。
两街之远的一株梦冬花树下,秋水泱正拿小鱼干喂一只流浪小黑猫。
谢阑珊巡街路过,吩咐左右先行,他默默站在街角看小魔喂了会小猫,小猫吃饱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小魔的手。
少女的咯咯笑声传来:“好痒好痒别舔了。”
谢阑珊走去临近的糕饼铺子,出来后又走向秋水泱,“可是先前你想豢养的那只小黑猫。”
秋水泱仰头,抱着小黑猫扑闪着大眼睛点点头,撸着小猫起身:“总是能遇见你。”
谢阑珊拎高手中的两包月饼,“我姨母让我给你的,虽然你好似不大喜欢吃东西,但你可以喂猫。”
秋水泱伸手:“不喂猫,有人吃。”
姐姐爱吃月饼,留给姐姐吃。
她接过月饼藏入灵袋后,将小黑猫塞人怀里,“你养它吧,它很乖的。”
乌骓马车驶过,谢阑珊警觉有邪气,腰侧别的灵鞭亦随之颤动,他握紧鞭首,锐利眼神盯一眼正在行进的马车,小猫感觉他浑身的凌厉,一步蹿到地上,谢阑珊抬步欲追车,被一只小手扯住。
秋水泱冲他摇头,口型与他说:你打不过。
待马车驶远,秋水泱方松开拽着对方的手。
“车内可是鬼方帝左尊使,我姐姐都打不过。”
谢阑珊不禁又看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风长意和花空大师曾对他道,若遇黑莲教主,也是鬼方帝左尊使,外号烂橘子,躲远些,不是玄矶司能抗衡的,谁去讨晦气就是上赶着送人头。
左尊来玉京做什么,但见有两个沙门暗中跟踪,他稍稍放心,应是花空大师派出的僧侣。
他回转头,看秋水泱:“你姐姐是谁?”
秋水泱一扬下颌,满脸傲娇,“鬼方帝右尊使。”
“……如此说来,你果然是邪帝势力。”谢阑珊握鞭的手有些紧。
“我本中立,可姐姐回来了,姐姐站谁我便站谁,你最好劝劝你堂妹,能不打便不打。我不想看见姐姐与你堂妹打架。”
“自古邪不胜正,你本性不坏,可弃暗投明。”
“我劝你弃明投暗。”
“……”
“好啦,我们不要相互策反拉。反正我姐姐不让我打架就是了,我是想帮她,但她不许我参与。若是日后两方交战,我只能干瞪眼看着。”
“听你姐姐的,如此甚好。”唇角嚅嗫一下,谢阑珊方道:“圣人命玄矶司灵卫出征天暹国,外巫十分厉害,不知我还能否活着回来。”
“天暹国巫师有那般厉害?你何时出征。”
“便在近几日,随时听诏。”
秋水泱往人结实的胸膛上拍一掌,“我同你出征,我护你,我看哪个巫师能取了你的命。”
原本肃容的谢阑珊笑了下,“你姐姐不是不让你打架么。”
“她不让我参与神魔之战,两国对战的架是可以打的。”
“多谢泱泱,不枉相识一场,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玄卫纪律严明,不可与魔为伍。”
“你们正道就是破讲究、规矩忒多。”街上人来人往,秋水泱抓着人的手往暗巷里拖。
谢阑珊始终盯着抓握自己的那只小手,心里有些别扭的羞赧。
周遭无人无灯,秋水泱松开手,挥指念动法诀,自额间紫印拉出一只雾紫色泡泡。
“你带上这个出征,挥出去保证睡倒一片,保准敌方噩梦连连。”
谢阑珊犹豫一下,摊开手,紫色光泡落入掌心,化作一颗紫珠。
小黑猫跟了来,打人脚下喵喵叫,秋水泱说:“你等你平安归来。”
郁阑珊嗯一声,敛收珠子,望一眼天上明月,“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干。”
秋水泱抱起脚边捉尾巴玩的小黑猫给他,“带上这个。我姐姐不许我养猫,说白娘娘不喜猫,姐姐要与白娘娘往来,若被瞧见是要被掐死的,你代我好生养着。”
两人走出暗巷,谢阑珊撸着怀中小猫,“我先送去姨母那养着,蓝姨母有养猫的经验,待我征战归来再接回府里。”
“嗯,我会给它带小鱼干去的,给它起个名字。”
谢阑珊:“没想好。”
“好,就叫没想好。”
“……过于随意,待我好生想个名字。”
“那你慢慢想。”
两人随意聊着走向繁街灯火。
—
阅微苑。
暌违万年的故人重逢,风长意和颜甘喝得微醺。
风长意担心她再喝下去影响正事,给人换成醒酒茶。
“你身上有我给的比目珠,当初你若拿给太子长琴看,他必晓得你是我的人,断不会封印你。”
颜甘喝口茶:“万年前幽都山一战,鬼方势力被封的封死的死,连你都身归大地,只剩我一个人太无聊,还不如将我封印了。”
不料这一封便是万年,二十年前崆峒大印破,她于姑射雪山苏醒,却仍被乐阵束缚,她身上藏着风长意给的比目珠,自神珠内瞧见女娲后人被当做鬼头子诛杀于酆门山,又被一凡人姑娘召魂,风长意用了献舍之人的身躯孤身前往玉京。
比目珠内断断续续的画面凝作流光,打窟洞飘出去,被秋水泱当梦食下,发现里头有她的气息,便前往玉京寻姐姐,之后遇到风长意。
当时她灵力被束,只能以九婴法身的婴啼声引人来,好在她携带着金霜碧玉的种子,窟洞内种下,神草治愈凡疾不在话下,她医病救人打出名声正是为了引来风长意。
金霜碧玉仙草,华胥山独有,风长意若发现定会赶来,毕竟唯有她能破太子长琴的乐阵。
奈何仙草有限,她只能三日施救一人,名声并不是很大,若非左尊发现她的气息刻意引来风长意,她不知还要被困圣婴洞多久。
颜甘此来,为风长意带了鬼方势下一步动向。
鬼方势之所以挑唆大召天暹交恶,是要以战场杀伐之气为基,召出鬼方朔的惊破伞。
颜甘:“双方交战,天暹将士会被引入阆中峡谷,那处正是古战场,杀伐阴气极重,然后白娘娘断山掩埋大军,我与左尊再借战场阴杀之气,召唤惊破伞。”
她又献计:“你可提前于阆中峡谷设伏,届时重伤我或者左尊,阻止魔器出世。”
风长意手指头哒哒敲着桌案,思忖一会,“鬼方朔剩余魔魂在何处,他们要寻的一节木头又是什么。”
那节木头她问过谢阑珊,堂哥亦不晓得究竟有何用,只绘给她一张图,半截三寸宽七寸长的木桩子,上头年轮古怪,似画似符。
颜甘捧着茶摇头,“我只晓得这些,白矖和离祸并未透露之后的计划。”
风长意拾起桌角的团扇,半掩面凑人耳畔说了两句悄悄话。
颜甘微怔,“老奸巨猾,还得是你。”
“承让承让。”
颜甘继续掰月饼吃,“又无人听见瞧见,你干嘛偷摸说。”
风长意摇扇纳凉,“增添细作的氛围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