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杨锁在心里悄悄地叫出这只凶残的怪兽的名字。这是整个青州大陆都少见的凶狠的噬人兽,它对人含着一种莫名的仇恨。在月亮山脉,他亲眼看见过狰和一队小型扬州商旅相遇的情形。商队行走在一道狭窄的栈道里,狰从前端迎头堵住了商队的出路。那时他已经逃亡了大半年,满面饥渴,衣襟破败,还一心寻找句野之城。在厌火城里,他遇到了这队商旅,和他们出发前往勾弋山。逃亡的生涯让他警觉异常,听得声音不对,早已蹿到一棵木棉树上。他蹲在树顶,看到风从勾弋山峰顶上往下吹,卷起一层层轻纱一样的雾障,在阳光下真如月亮一样褶褶生辉,他喃喃地说:“句野之城啊。”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驼喊马嘶声,弓弦响声,愤怒的叫声,惊惧的哀号,骨节折断声,肌肉撕裂声。只是数弹指间,狰已经头也不回地窜至队伍的末端,它的身上溅满敌人的血,在枝叶间隙,他看到了它的目光,那里面冷淡而没有表情。它身后留下十余具断肢残躯的尸体和无主空鞍的马匹,那个给过他一壶水的淮安籍镖客还躺在某处长声哀号。它掉头离开这片杀戮战场,对满地流淌的血河视若无睹,仿佛表明它的愤怒与饥饿无关。杨锁听到它在峡谷另一头长长的咆哮声,声若巨石相击。
杨锁捏紧柴刀,这一次他和它面对面地碰上了。如今你老了,你对付得了它吗?
狰热辣辣的目光死盯着杨锁不放,它的耳朵慢慢地抿紧,贴在后脑上,油滑的皮毛下肌肉越绷越紧,就在快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它猛地一侧头,转而盯着杨锁后面的屋门。杨锁在心中喘了一口气,就听到屋门吱呀一响,少年从屋里走了出来。
杨锁屏住呼吸,把头一点一点侧过去看少年。少年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有剑。依旧穿着他那袭破旧的短衣,脸上尘灰未扫。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未必是害怕的缘故。因为杨锁很快看到他轻轻地嘘起下唇,发出一股悠长的哨声——狰竖起耳朵倾听这哨声,哨声细细长长,声线凄凉,若断若续,自有一股曲调藏匿其中。狰听着它,甚是专注,神情仿佛逐渐缓和。
离它那么近,杨锁能看到狰随着呼吸鼓动的根根肋骨。杨锁正想悄悄后退几步。赤狰却动弹了,它压低腰肢,仿佛做出了一个攻击的姿态,但这只巨兽只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是一下,僵直的前爪上的锋锐钩趾在地上掘起了深深地十道泥沟。现在狰完全放松下来了,它懒洋洋地转了个圈,最后一次用琥珀色的大眼睛毫无兴趣地望了望他们,唰地一声窜入草丛,瞬间就只剩下甩在草丛上面的尾巴和空气中的一股腥味了。
少年停止了口哨,他望见少年也出了一口长气。他脸上的白色消退了,泛起一抹潮红,转眼又回复到笑语盈盈的模样。“这头死豹子,一大早就来扰人清兴。”
“山里野物多。”杨锁淡淡地回到,“都说见到了就要有祸事。”
他站起身来,没有多望院门外被狰扯开的雾气,而是死死盯着少年不放:“想不到公子还有这一手御兽之术啊。”
少年一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小时候跟着一位流浪老人胡乱学了几手而已。”他觉得杨锁看着他身上的目光如同火焰一般炙热。他脸上一热,这位瘦瘦长长,嘴角眼眉蕴藏了太多苦纹的汉子突然让他有几分不自然。他慌忙转开话题,道:“这儿野兽多,到这的人可就少了罢?”
杨锁仍然盯着他不放:“不错,本来句野之城就是极隐秘之地,它被烧毁后,这儿就更成了蛮荒之地了,别说是人了,就连山精野怪,也罕得一见。”
少年道:“既然是座隐秘之城,怎么好端端就会毁了呢。到了这儿,不去看看总是心有不甘。”
杨锁道:“我原来也想去句野之城的,到了这,我就懒得动啦。找到了它,又能如何呢?”他突然心中一塞,对少年不再感兴趣。他望着门前土岭,缓缓而道,“这儿叫作回头岭,多少人到了这都回头了。相传只有当年的豫州中都的英雄青行云找到过句野之城。”
“青行云?”少年问道。
“是啊。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提起他的名字了,可在当年,他却是天下闻名的英雄啊。他以海盗起家,25岁投附于离侯。离候提兵入都,喜王密诏诸侯勤王。那一月天降大雪,万物萧杀,便是飞鸟也冻得展不开翅,他却带了三千铁甲,深入绝地,长途奔袭扬州,六战六捷,直逼南淮,迫下唐订城下之盟,这才解了汴梁之危,这份立下的功绩可当真是不小哇。”述说起那些逝去的英雄铁血长河斩将夺关的历史时,老人的眼睛中居然闪动出一丝凛凛之威来,“后来离侯遣他西征兖州,他也功劳伟丰。离侯封公后,拜他为中都兵马总督大将军,那年他才36岁。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辞去职位,遣散卫士,转而遍访天下名山。传闻他与一位知心朋友,就从此地而上,找了三日三夜,终于找到了那些传说中不死的智者——在那些不死民的面前,他挥剑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少年问道。
杨锁沉吟良久,答道:“不为什么,一种牺牲吧。这是一种规则,要想求得某样东西,就得学会先放弃一些。”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青行云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了吗?”
“不知道。”杨锁也摇了摇头,“传说青行云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一怒之下杀死了那些智者,还放了一把火。那座城终于毁在了曾经到处寻找它的青行云手里。这位前离王朝的兵马总督大将军也就从此不知所终。”
少年低头默然不语,过了半响,方进屋取了包裹斗笠,提了长剑,对杨锁说:“我要走啦。”
杨锁见了那剑,心中又是一窒,只觉得它的锋芒似要透鞘而出,在他皮肤上划上一痕。杨锁想,这少年未必真的想走——这柄剑迟早要和他一战呢。他坐回木墩台,一挥手,柴刀便夺地一声立在台子上晃动。他道:“你现在还走得动吗?过了这道山坎,还有六七座断崖,我看你走得累了,不如再歇数日吧。”
少年道:“等雨下来了,那边的路就更不好走了。我只要活动活动,身子就化开了——承你好意,让我借宿一夜。我看你的水缸空了,就替你打两桶水,聊表谢意吧。”
杨锁愣了愣,想起来水缸里的水果然已经用完了。便道:“屋后有条小溪,你要打水,就到屋后打好了。”
少年也不卸下包裹,反手将长剑插在背上,提了檐下两只木桶便走,跑了两步,哎哟了一声,自己不好意思地一笑:“忘了不能跑了。”于是便慢慢走去。
杨锁在雾中坐了良久,只觉得这位少年似敌似友,那手御兽之术撩拨起他心头诸多往事,只是那些事年代久远,茫茫蔼蔼,纷去纷来,都已经记不清了。他摇了摇头,想起少年忘记了扁担,便往门后绰了柚木扁担,往屋后走去。未到溪边,便听到雾中传来水声丁冬,歌声柔媚。他进前两步,便见到少年的包裹衣物都已搁在岸边石上,那溪水却作怪,在涧中卷起一旋3尺高的漩涡,水流飞溅,聚而不散,仿佛兜转成一具水作就的花瓶,水气遮掩中,隐隐现出一只透明的人形来。水圈每撞击在那舒展的人形上,就爆出一阵脆响,碎裂成无数白亮亮的水珠,四散飞溅。
水花泼溅中,杨锁听到自己的心中咚咚乱跳,那是一只魅啊,一只化为人形的魅。九州之上,魅是唯一没有形成聚居族群的异类,它们是那些散落在山林野地里孕育日月精华而生的山野精灵,一旦被人类繁华喧嚣吸引,它们就会凝聚为人形,混入市井村陌,隐匿于人群中。在人世红尘间浮沉滚打,或成王侯,或成败寇,那都是它们的宿命,因为沾染了人间红尘,它们再也没有可能回头,再也没有可能回到山林之间,过那无忧无虑,无因无果,无始无终的生活了。
透明的形体站在水中,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光洁的身体。她小小的乳房翘着,仿佛两只冻硬的青苹果;她的长发披散在背后,不是往下垂落,而是盘绕而上,仿佛青青的藤蔓正在茂盛地生长;水珠从她贝壳般光滑的背部蜿蜒淌下,在她裸露的身体边形成了一道发光的边缘。她哼着歌儿,那是抖动长眉的大翅羽飞蛾,飞舞的夜妖,荒芜孤岛上的人鱼在月夜里哼唱的媚人的歌谣。这确然是一只刚刚化为人形的魅啊。封存的记忆终于扯开了杨锁头脑里的浓雾,他的手越握越紧,不由自主地提了扁担,逃回院前,抱头蹲在地上,发起抖来。无穷无尽的心底记忆,无数的念头意象,滋滋密密蓬勃澎湃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二十年前,那个逃亡之夜,魅的毒丝铺天盖地,遮蔽了暗夜里惟一的月光。火光和箭矢四处纷飞。马蹄声震耳欲聋。剑的寒光和呼啸声。孩子的哭声。一只魅在夜空中凄厉长号。它杀死了他的朋友,杀死了他的部下,杀死了他的孩子,杀死了她。魅啊魅。一道刀光。
那只狰又在高处的山崖上吼叫了,白茫茫的雾气被它的咆哮冲撞扯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空中凝结成鸡子大的水滴,纷纷撒撒地落了下来。第一场季雨终于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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