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看见了?”少女问。
杨锁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他望着脚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作的雕塑。一只小蜥蜴顺着曲曲折折的路迹跑过院子。
“现在你不喜欢我了。”魅叹了口气,“凡是知道了的人都不再喜欢我——你们人总是这么骄傲的吗?” 少女抚摩黑剑的长柄,那些冰冷的神兽纹刻滑过她的手心。长剑在她的摩挲下颤动,发出一声曼长的悠吟。
她走了神,侧头想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说:“我也听说过青行云的故事。可是我听到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杨锁没有回话,少女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晚上,青行云没有杀他的朋友——陪他上山的也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未婚妻子。她本是汴梁的望族之女,却是在战场上认识的青行云。乱世之下,学女红哪及得上习武有用呢——传说她喜爱顶盔贯甲,纵马踏营,行事说话,都与男子无异,青行云却终究爱上了她。他们定下永结同心之盟,不料却无双宿双飞之缘。”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神色怔仲不定。半晌方才续了下去。
“其实,青行云不叫青行云,他叫风行云。嗯,是啊,风在人族中是个少见的姓,在羽人族中却是个大姓啊。不错,他本来就是个羽人。虽然他混迹于人群中,建功立业,直至身任要职,手握重兵,一呼而群应。可是他还是个羽人呀。在整个汴京,在整个豫州,在这个人族操控一切的大陆上,他一辈子势必孤独。他必须躲在人类的面具后面迎接那些欢呼和荣誉——其实他可以一直瞒着他的妻子,因为羽人只有到八月十五那一天才会肩生双翼,露出异类的本相。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想带着他的妻子寻找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他没能找到。他的未婚妻子在骤惊之下,就用青行云……风行云的剑杀死了他——异类从来都加不入人的行列——那一晚正是八月十五,巨大的白色羽翼从他的背上伸出,招展覆盖着他死后的天空……这就是我听到的故事。”
杨锁摆了摆下巴,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姿势。他把心团紧得仿佛圆石一般,魅的话语象风一样从它的表面拂过,留不下什么痕迹。他明白战斗即将到来。这个时刻,他要让身体逐渐强壮,充满力量;要让心更坚硬,冷静,只有在魅的剑动的时候才跟着它转动。然而她只是翻了下手腕,把剑插到了背上。她的手离开了剑柄,对杨锁说:“昨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这柄剑。”
“我不喜欢所有的剑,”杨锁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剑到世上来,是要完成它的劫数的。它从成形的那一刻起,就渴望咬进什么东西血肉中,砍进什么东西骨头里,它渴望去剥取生命,那是它的宿命。越是拥有灵魂的剑越要完成它的宿命。”杨锁不带感情地说,“我不喜欢它的宿命感,因为我不喜欢被其他东西控制。”
“可是我费尽心计才得到了这把剑,”魅说,“手里没有剑,所有的人都会想杀你。”
“你错了,”杨锁慢慢地说,“因为这把剑,才会有人想杀你——我就曾经杀了很多的人,在死之前,他们痛苦,辗转,呼喊,但是没有用,他们还是要死。后来我想改变点什么。我想要他们安静,快乐,不再呼喊,不再死人。你明白吗?”
“可是你也错了,是吗?”
杨锁猛抬头,盯着魅的眼睛,魅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被辟面劈了一刀。“我是错了。实际上,用任何方式都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
这个魅简直是什么都不懂,她紧追不放地问道:“所以你逃到这儿来了?你到这儿来,是来寻找那个答案的吗?”仿佛一个霹雷在杨锁的胸口炸响,他能听到血液在他的脑中呼啸,暗夜的记忆在他的胸腔和咽喉间往来冲撞,他张开嘴想要嘶叫,然而他叫不出来。刀剑相交,溅出点点火花,照亮了夜晚,他仿佛又听到殿外如雷的蹄声。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看见少女神色古怪地在对面望着他。“怎么了?”他问。
宝剑在她背后的鞘中咔咯一声响,呼啸着跳出来半尺高,又呛踉一声落回去。
“嘘,”魅说,“听。”
他听到了雾中传来凌乱而急骤的叮当声,那是蹄铁踏在山石上的声音。二十骑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那蹄声转眼越过山口,出现在山脊的尽端。
少女脸色一变,低声道:“来得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