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山上惟一的林。在林中,浓郁的植物香气将他们包围,茂盛的绿色的蔓藤将他们重重包围,所有的绿色生命都在往空气中释放它们的液汁,他闻到车前子的清香,山毛榉的微微刺鼻的气息,金莲花一动不动地竖立在细长的花梗上。在没事的时候,杨锁喜欢在这片林中呆坐,他熟悉和了解这片林子中的每一棵植物。躲藏在这片雾气弥漫的林中,就仿佛呆在一个阴暗,远离喧嚣的地方。此刻那些躁动的气息和影子,亮晶晶的金属,奇怪的发出得得声的畜生,面上流着血和仇恨的蛮族武士,都呆在了外面那块宽阔明亮的地方。他们正在试图闯进这团静谧,而身边这一小团轻柔的沾满血迹的白色身体喘息着,挣扎着,她坐起来。她还没有死。她的手上握着那柄渴望饮血的剑。
黑色的盔甲在绿色的枝叶下晃动,那儿传来金属磕磕碰碰的声响,马蹄声近了,敲打在他的耳畔。
她紧咬牙关,按住肩膀上的伤口,那儿潺潺地流着绿色的血,一点一点地滴在金莲花的花瓣上。“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一名异类啊。”她说。
“我不是救你,我是在救自己。”杨锁冷冰冰地说,“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吗?”他听到长长的枝条被折断,高高的茅草被拂开,大物穿行在林中发出的摩擦声。
包围圈更近了。
“他们在哪?”女孩说。她如梦初醒般四处张望。
就在四尺外的一丛灌木的摇动越来越厉害。它猛地被折向两边。一匹马冲了出来,马上的蛮族大汉猛拉缰绳,长声呼啸。他一边纵马冲过来,一边抽出了雪亮的弯刀。他的马蹄下溅起一道断裂的草叶和黑色的污泥组成的篱笆。
女孩倚靠着墨绿的树,脸色惨白。她不再看杨锁,“你别管我拉,自己逃走吧。”
“他们围住了前面,而后面——,”杨锁不动声色地说,“后面是悬崖。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冲过来的气息中,刷地一声里,显现了畜生身上骚动不安的热气,马睁大的眼,露在后面的眼白,铁嚼口上的唾液。大汉象鹰一样突兀在杨锁的头顶上,他的马人立起来,硕大的蹄印杨锁面前晃动,他在马上弯下了腰,挥动手臂,弯刀的呼啸中带着林中的凉意,清冷澈骨。
女孩闭上了眼睛,她的指头探进了龟裂的树皮,她背靠着的树干厚重结实,宽大的树冠罗盖一样张开,它散发着原野的芬芳。在女孩背靠着的位置,粗黑的树皮爆裂扭曲着,那也许是百年前一场闪电的遗痕。那狰狞的裂开的纹路,象是一幅敞开的胸膛,象是一具子宫,那是可以长相依的躯壳,她知道它和她之间本有着不死的脐带,她本来就是一棵树呀,生命究竟从何而来呢,她想过缩回到树干中吗,她想过慢悠悠地注视飞速滑过的人类生活吗?
一条青色的蔓藤从树干上滑落,正好缠绕在蛮族人的刀口上,竟然让他的劈刺一涩,砍不下去。大汉一愣,骂道,奶奶的,这算什么玩艺儿!手腕转了半个弯,用力扯动,那条百年老藤却是又坚又韧,急切间难以削断。他低头便望见了女孩,她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淡紫色,血还在一滴滴一缕缕地淌往地上,在树下形成了一摊越来越大的深色印迹。她躺在树下,脸色苍白,仿佛已是难以动弹。看到她的手放开了那柄夺去了无数弟兄性命的宝剑,骑手觉得心里一放。就在这时,女孩睁开了眼睛,正视着他。她的眼睛又圆又深,然而麻木而没有灵魂。强烈的恐惧从他的心底泛起,那一瞬间仿佛极长又极短,他什么也不能想,只能猛烈地扯动弯刀,同时用马刺猛刺座下的战马。刀子松动了,只是这一顿间,又有四五条蔓藤从天而降,绕满他的全身,慢慢地缩紧。一条青藤正缠绕在他的脖子上,骑手觉得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瞥见座下马嘶叫着暴跳着从他的身下滑走。
在那丛灌木的后面,两名随后而来的蛮族武士对视一眼,拔马便逃,他们眼中尽是恐惧之意。
杨锁望着女孩没有了灵魂的眼睛,知道这棵树成了她的魅术之介,张致的树冠如今是她的头发,伸展的树干是她的腰肢,挂扯的藤蔓是她的战刀。她成了这棵树,树成了她。
那名武士的尸体悬挂在树上荡漾,仿佛一串孤零零的吊果。他听到了草丛中传来慌乱的响动,他们在离开这片林地,藤蔓象游蛇一样在枝叶中窜动,拗断了两个人的喉咙。现在他们开始跑了,他们在撤退,他们号叫着:魅。魅。她是一只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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