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陈轻央都没再见过梁堰和,四周明里暗面是天罗地网保护她的暗卫,她就算想私下做些什么, 只怕是藏不住。
又过了几日,再看到梁堰和时,陈轻央竟也没有半点诧异。
她倒是心底坦然, 在她看来梁堰和放不下自己,不过就是心有不甘,这份不甘或许是有几分他上位者放不下的骄傲,又或许是五年前那一幕让他生了些愧疚。
不管什么原因都好, 只要他行为举止正常一些,那就都能相安无事。
而梁堰和这一次前来, 也的确是应了陈轻央心中想的那样“行为举止正常”, 从入门到落座说话,都与常人无异。
陈轻央瞧着梁堰和起身提着茶壶倒茶,那杯中波纹止不住的荡漾, 随后她便听对方开口,“今日我来,是有事想与你商议……”
“说吧。”
“案子有了眉目,孟氏与你有些渊源,不如宣城你随我一同去,如何?”
陈轻央迟疑看着他,眼神中有着明晃晃的戒备。
她沉默未做声。
触及这视线梁堰和心口筛漏一般, 难不成陈轻央就这样怕他吗?
他握着瓷杯的手忍不住收紧, 一层青筋隐现。
梁堰和苦笑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宣城一事,你就不想知道一个真相吗?还是说与我同行, 你在怕什么?”
陈轻央长呼一口气,眸光直直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平淡不带情绪道:“王爷这般说了,那我自无异议,何日启程?”
梁堰和如释重负,来此之前他想过很多,莫过于陈轻央厌极了他,拒绝同行。
现在这般情况到不算太坏。
可偏偏就是陈轻央对他这一点的松懈,让他又想借机逼问一些什么,他只想和陈轻央好好谈谈,问问她,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肯松口原谅。
或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样的想法太过汹涌猛烈,他下意识的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然而陈轻央脸上的厌弃实在太明显,是那样的不加掩饰,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着沉默抗拒。
一瞬间就让他如梦初醒。
他不能将她吓跑。
“后日,”梁堰和松了手,起身时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心乱如麻,“定了后日启程,你早做准备。”
梁堰和留下这句话以后,旋即大步离开,高大的身影在退出这扇门时转身为她合上了门,随着最后一点视线被阻隔,陈轻央听见了微咛的叹息声。
回到书房,梁堰和再也维持不住面上那丝温和,心乱得很。
他不喜欢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但是面对陈轻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此去宣城,因为孟氏一案关系密切,众人并未大张旗鼓。
除了更换行装的云骑,所有人都做了乔装,为了做戏真实梁堰和特地只留了一架马车。
江旻原想同陈轻央一架马车,但是还没上去就见揽玉牵来一匹马,“江公子这是你的马,马车是姑娘一人的。”
江旻顿下身形。
为了赶路马车并不大,只坐一人是刚好的,容纳两人却是宽敞不足。
陈轻央看了一眼这匹马,并不是那种悍力的骏马,江旻很少骑马,更或是说骑艺不精,若只是这样短途的行走不在话下,但是此去宣城需要绕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江旻不一定能行。
她道:“马车坐得下,就让他同我坐吧。”
姗姗来迟的梁堰和闻言神情一冷,立刻驱马上前,他身上穿着软甲,外套罩衫,居高临下望下来时,其中威严自不可说。
他低低笑了一声,揽玉牵来的那匹马没有他坐下的这匹高大,他一过来,那匹马就明显的焦躁不安。
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个叫江旻的男人。
“眼下最耽误不得的便是时间,江公子想留在这休息也不是不行。”
江旻与梁堰和对视时,彼此目光皆藏凌厉。
江旻牵过面前的马绳,端视着这匹马,他鲜少骑马,少时没能学过,等陈轻央教会他以后又因各种原因没什么机会勤练,路途遥远,他是有些担忧的,但这有何要紧!
他翻身上马,位置恰好与梁堰和并肩骑驱,笑起来,“不用王爷费心,我与阿姐朝夕相处已久,让阿姐一人前往我不太放心。”
梁堰和心思不在江旻身上,目光始终锁着陈轻央,尤其是看到陈轻央在听到江旻话后,那眉目舒展的笑容,胸膛便忍不住微微起伏,气的快将牙咬碎了。
他到底还是收了几分心思,没在针对江旻,而是转身下通达令:“准备上路。”
先前说是赶路,但是一路行进的速度并不见得有多快。
从抚城到宣城日夜兼程,也足足走了五日之久。
到了宣城简单安置过后,一众人便赶往孟氏的居所。
孟氏及其丈夫孩子因是横死,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不得入土为安,因为梁堰和插手,尸身暂且还留在义庄内。
孟氏的丈夫姓黄,虽是本地人却无近亲,知道他们家事的人也不多。
就连孟氏一家怎么遭的劫都不知道,又因为一家老小全死尽了,同村嫌晦气,连个收尸人都没有出现。
去过义庄,才去了黄宅。
整个空宅仍旧维持着原样,被踢倒的东西依旧躺在地上,主屋书房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地上还有丝丝缕缕斑驳的血迹,黄肇是家中唯一的男人,除了他一屋子老幼妇孺,遇到下狠手的便只有等死的命。
陈轻央掩住口鼻重新退了出来,明明过了这么许多日,她仿佛还能闻到那刺鼻的腥味。
梁堰和将浸过药草的帕子递出去,缓缓道:“书房被翻找的最为严重,当时那孟氏就是死在这。”
“去别处看看。”
陈轻央犹豫片刻后,没接那块手帕,而是朝着外面走。
梁堰和收拢指尖,将递出去的帕子重新收了回来,眼睫阴影下掠去了一瞬的失神。
五年前他们便来过黄宅,这种一进院落没做什么布置倒是一眼看的清楚,孟氏死在书房,黄肇死在了卧房,两个孩子和照顾的婆子一个摔进了井里,另外的死在了逃出去的路上。
黄肇是巡卫员,要他命不易,然而这里连半点儿因有的半分打斗都不曾有,且他还是死在自己的卧房。
就像是不曾反抗过一般。
陈轻央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匆匆而来的江旻都未曾注意,连忙朝着一个地方快步前进。
江旻张口刚想唤声“阿姐”,没想到二人中间就横阻了一个梁堰和。
他嘴中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心里面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也散不去,尤其是在知晓此人与陈轻央的关系以后。
他的心里面始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如万蚁啃食一样的叫人煎熬。
陈轻央不知道仅她一个转身,身后就生了一场无声的风波较量。
不知是不是方才在书房时梁堰和的话给了她提醒,她猛然想到,五年前来宣城时,她住在黄宅那一晚,正记得那个东西被放在了贡台上面。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得以肯定的一点是,找到这个东西或许她能够知道黄宅为什么会满门被灭。
紧随其后的梁堰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踏进前厅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当初往凉州时曾绕路宣城,在那一次之后他其实还回来过那个黄肇的行事轨迹也正是在那一次惹的他怀疑。
也是在那一次之后,他开始派人留心上了黄宅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个黑色的盒子,他当初是心有怀疑。
只不过他其中的机关,就连李献都无从下手。
他险些就快忘了此事,如今旧事重提,当年那些事情,又一次的浮出水面,这一次面对的不论是什么,他都不会在放开陈轻央的手了。
两人目标一致的翻寻着那个贡台,红木之上有一处明显较浅的印子。
就像是长期放置着什么东西。
陈轻央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正正与梁堰和对上了视线,她缓声道:“那些人来找的会不会是那个黑盒?”
梁堰和眉头一皱,为了一个机关盒,谁会这般兴师动众。
江旻虽不解其意,但从陈轻央话中依旧能依猜出些,他下意识道:“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会去做这样的事?比起灭口,凶手对待这些人的手段反而更像是……泄愤……”
一句话让当场的人瞬间凝滞,陈轻央抬起头,唇瓣翕动,声音极轻呢喃了句:“这个手段反而更像是在泄愤……?”
江旻环顾四周后道:“在书房的人并没有想逃,而且人死后腥浓之味久久不散,那个味道必是渗的极深,且女主人面容残缺,不是深仇大恨为何将人砍成筛子一样。”
也正是这一句话彻底点醒陈轻央,先帝死后,真正知晓孟氏的只剩下秘阁。
梁堰和与陈玄轶定京之后,裴洵就销声匿迹,为了一个妇孺他是不会冒险出世的。
然而她深知,还有一人与孟氏结怨,就像是江旻说的那样深仇大恨。
是崔同玉!
懂的黑盒秘密的人也只有她!
毕竟谁会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黑盒里面,藏了一卷出自太宗帝的明黄绫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