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同玉虽然将陈轻央接了回来, 好在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想要见谁都可以。
同样的,谁想要见她亦然可以。
陈芳茹在三年前嫁进了崔家, 正逢寒门在朝堂之上占据上风,世家急于抱团,联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除了一个琅琊王氏,剩下的便是这清河崔氏了。
王昀章四年前致仕,她的孙女如今位居一宫之主给皇帝生了一个公主,王氏这些年没出能人, 要不是有个世家底蕴撑着,落败的只会更快。
宁寿宫内, 如今的太后这在念经祈福, 自从崔同玉坐上了贵太妃以后,这个后宫就快要没有她的地位了!
这时她身边的侍女来报,“娘娘, 九公主来了。”
听到这,太后睁开眼,说起来她很久没看到陈芳茹了,自从嫁到崔家以后陈芳茹进宫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好几次她派了身边的嬷嬷去请,都叫陈芳茹找借口给推了。
如今倒是懂得进宫问安了。
她叹了一口气,命人扶她起身,对于这唯一的女儿她是万分想念, 就连脚步都快了许多。
陈轻央住进澹台殿后, 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九公主陈芳茹。
她自嫁入清河崔氏后, 性子收敛不少,但也只是在夫家面前。在这宫里,她依旧是太后最受宠的女儿。
听闻陈轻央回宫,她便坐不住了,匆匆进了宁寿宫。
“母后,”陈芳茹一进殿就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个陈轻央……她怎么又回来了!她现在是崔同玉的女儿,住在这宫里,我总觉得心慌。”
太后手指拨弄着九转莲花,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慌什么,一个没了封号的昔日公主,还能翻了天不成?那不过就是崔同玉用来维系与先帝那点情分的棋子。”
“可她不一样!”陈芳茹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母后您是没见过她,她那个人,心狠手辣!当年……”
“行了,”太后打断她,那些回忆并不美妙,她语气不耐,“当年的事休要再提。你如今是嫁出去的公主,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太后说着,视线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眉心微蹙,“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陈芳茹被这么一问,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抚上小腹,支吾道:“没什么,就是近来有些乏力……”
太后是过来人,瞧她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她嫁人多年一直无所出,心中顿时一动,眼神都亮了。
她疾步走下凤座,拉住陈芳茹的手,急切地追问:“快与母后说实话,是不是有了?”
陈芳茹脸上闪过一丝羞赧,随即化为喜悦,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后大喜过望,所有的烦闷一扫而空,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坐下,“我的儿总算是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那崔家近日来越发狂悖,如今我儿尽可拿捏他们崔家了。”
母女俩正沉浸在喜悦之中,与此同时寂静冷清的澹台殿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当今天子踏入殿内时未着人通报,一股浓郁的酒气先于他的人冲了进来。
皇帝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眼下
是宿醉后的乌青,明黄的龙袍也穿得歪歪扭扭,他踉跄着将两坛酒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澹台殿里格外刺耳,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人,若不是母族强势也坐不上这个帝位。
他也不看闻声而来的人,自顾自地坐下,眼神发直,透着一股子颓唐。
“朕来看看你。”他哑声开口,终于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身上。
当年,他从未将这个生母不详的六皇妹放在眼里,只觉得她性子孤僻,不讨喜。直到那一次,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他与父皇谈判,那双冷静又疯狂的眼睛,让他第一次感到心惊。
后来传来她的死讯,他心中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这份怅然照映如今,他亦说不明是怀着何种心态前来叙旧。
和她在一起短短一日,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刻。
“他们都说你死了,朕还给你上了三炷香呢。”皇帝自嘲地笑了一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龙袍前襟上精绣的金龙。
“你说,我当初要是直接被你弄死在宫外,是不是现如今也不会坐上这个位置了,”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何其可笑,他做了天下之主,如今却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
陈轻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她声音冷清清的,“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下来。”
南宫家和先帝一起追杀她,她不一定有把握能逃掉。
旋即,只听殿内传来疏阔的笑声,那笑意连绵到了最后,却是渐渐艰涩干涸。
皇帝骤然将酒壶掷地,愤恨出声:“朕是天子!可你知道吗,朕的一道圣旨要在内阁阁臣手中轮一遍才能下达!朕连一个身为天子主宰大权的能力都没有!这把窝囊椅若是你,你坐的下去吗!”
“皇上还是莫说这些话来考验我了,”陈轻央下颌微抬,言语之间多添几分嘲弄,“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埋骨地!你若活腻了,自有千百种法子悄无声息地了断,何必来我面前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皇帝的心里。
“我并非…我不过是……”皇帝有些言语无状,似被她一番话堵的不轻,他沉眸望着地上碎裂的酒盏,梦醒大半,苦笑道:“今日是我失仪,那腌臜物我派人来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陈轻央没有留他,直接反手将一脸苦相的天子关在门外。
陈靖平抬眼,殿门檐角挂有琉璃镜,那是宫女太监用来观察是否有贵人来访的。
此刻他看着那面镜,却是出乎意料的笑了。
夜色深沉,这件事却像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按理来说澹台殿冷清寂静,连宫女太监都没几个,也不知是谁看了个正着,将陈轻央把天子关在门外的消息传的绘声绘色,更有甚者添油加醋指到这其中的不敬之意。
消息传到仁寿宫,太后正因九公主一事而满心欢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滔天怒火。
“放肆!简直是反了天了!”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罪女,竟敢将天子关在门外!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摆驾澹台殿!哀家今日若不处置了她,这宫里便再无规矩可言!”
当太后带着大批人马怒气冲冲地赶到澹台殿时,却见殿内灯火通明,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崔同玉,正悠闲地坐在主位上品茶。
“陈轻央!你给哀家滚出来!”太后厉声喝道。
陈轻央从内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太后眼中的杀意。
“太后娘娘好大的火气。”崔同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视线却落在陈轻央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趣味,没想到今夜有好戏登台。
太后懒得与她废话,直指陈轻央,“来人!将这个藐视天子、大逆不道的罪女给哀家拖出去,杖毙!”
太后今日听进了陈芳茹的话,陈轻央这些年藏的这样深,留着便是祸害,如今送上门的机会她不可能放过!
侍卫们闻声上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崔同玉却依旧稳坐不动,唇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就是要看看,陈轻央要如何应对。她要磨掉她所有的棱角和依靠,让她只能依附自己。
陈轻央的目光从崔同玉脸上扫过,随即转向盛怒的太后,语气平淡却极具挑衅。
“太后要动我,可想清楚了?我如今是贵太妃的女儿,我母亲还坐在这儿。动我,便是打她的脸。”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轻央却不停歇,又冷笑着看向崔同玉,“贵太妃费尽心机将我接回宫,难道就是为了看我被太后喊打喊杀?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您这贵太妃的威仪,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崔同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她被将了一军,不得不站出来。
“太后息怒。”崔同玉起身,挡在陈轻央身前,“陛下与皇妹之间的事,不过是兄妹间的玩闹,何至于喊打喊杀。太后若因此事落个小气,岂非得不偿失?”
“玩闹?崔同玉,你少在这里和稀泥!皇帝她也敢拒,就是藐视皇权!”太后寸步不让。
崔同玉也面色难看起来,一个傀儡竟是叫她说得好听,皇权?
这威风,她倒是会耍。
两拨人马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陛下驾到——!”
“宁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皇帝与陈清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在殿门口时便已看见了对方,皆是沉默着,此刻一同踏入这紧张的氛围中。
“母后!这是做什么!”皇帝一见这阵仗,立刻上前,将太后拉到一旁。
陈清裕则是想了一整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来求妹妹原谅,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陈轻央身上,满是担忧。
“不过是一场误会,母后未免太大张旗鼓了。”皇帝沉声道,“是朕自己离开澹台殿的与旁人何干?今日这事一闹,朕到想看看,什么人竟这么大胆连朕也敢编排!”
他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依旧不甘心的太后带离了澹台殿,“母后,我们走,儿臣有话与您说。”
太后的仪仗一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同玉看着站在那里面露关切的陈清裕,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不希望任何人成为陈轻央的助力。
“这里没你的事了,宁王请回吧。”崔同玉冷冷开口。
陈清裕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道他日思夜想的声音,轻轻响起。
“三哥。”
陈轻央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陈清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陈轻央,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她……她终于肯叫他三哥了!
这一声“三哥”,让他瞬间忘了所有,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崔同玉想要单独敲打陈轻央的计划彻底失败,她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陈轻央一眼,拂袖而去。
崔同玉一走,陈轻央脸上的表情便瞬间恢复了淡漠,她转身就往内殿走去。
“送客。”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宫女上前,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陈清裕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清裕满心的欢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遇浇了个透心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正撞上还没走远的崔同玉。
“宁王,”崔同玉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地警告,“别太惯着她了。如今朝堂之上,本宫与世家正斗得厉害,你若因她被人抓住把柄,休怪本宫没有提醒你。”
陈清裕此刻对她已生出几分厌恶,皱眉回敬道:“贵太妃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身在后宫,就该安分一些,若是给那些世家递了弹劾的把柄,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不再看崔同玉难看的脸色,大步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殿内彻底清净下来。
陈轻央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张小小的字条,这宫女今日调拨入澹台殿的,是梁堰和的人。
她展开字条,飞快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烛台边,将字条凑近火苗。
纸张瞬间卷曲,化为一捧黑灰。
一旁奉命留下来的那个宫女看得心惊胆战,“姑娘,这……王爷他……”
“回去转告他,”陈轻央打断她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别做多余的事。”
宫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澹台殿外,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曳不定。
-----------------------
作者有话说:再找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