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事过去数日, 东都使臣此刻尚在上京,她去看了一下江旻,这宫中乏闷他被拘禁在这不得外出, 倒是没有半点不满。
陈轻央与他用了一道午膳,又问了些他可曾适应的问题。
江旻一一答了,看着心态颇好的样子。
陈轻央心疼的捏了捏他的脸, 笑道:“再忍着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少年瞳孔微压,眼底掠过了一阵模糊不清的情绪,问了一句:“阿姐能出宫了吗?”
陈轻央没打算那么快告诉他生父的事情, 那家人要是不简单,难对付, 将江旻送回去岂不是更糟, “我早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公主了,没准哪天就被赶出了。”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江旻正色道:“那就不做公主, 我也可以养活阿姐。”
陈轻央看着少年坚毅的面容,心中颇为动容。
两人又聊了会天,红玉走了进来,她奉上一个帖子,“殿下,这是九公主命人送来的。”
陈轻央看了一眼,没有接手的动作, 倒是一旁的江旻好奇, 他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红玉解释:“崔老夫人过寿,九公主筹备, 这是她给澹台殿送来的请帖,还有一份是江公子的。”
江旻这才来了些许兴意,“哦?居然还有我的?”
红玉将放在下面的另一份请帖取出,交到江旻手上。
“都请了些何人?”陈轻央问了一句,崔是五姓之一,世家之间,多有互通,昌邑侯是先帝在时封的,不知会不会有他?
红玉:“听说这次寿宴是九公主操办的,请了许多人,其中还有几位侯爷。”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低了几分,心里也有些忐忑,被安排至澹台殿时她曾向揽玉悄悄打听过这位殿下,听说上一个跟在这位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就因为背主死的极惨,方才那句话是她得了安排特意说的,不知公主会不会怪她。
陈轻央不知红玉说一句话的功夫心思百转千回,点头表示知道,她将江旻手上的那份请帖放回去,说道:“那便去吧。”
江旻被藏了多日,眼下终于能够外出了,自然欣喜。
陈轻央同他讲了些规矩后才离开这间小偏殿。
……
崔老夫人的寿宴却不在崔府上办,听说是九公主特地向皇帝要来了金光园,名字中带了一个园字,实则是一栋环于水上的楼,层台累榭,琼楼玉宇。
借来这样一个场地,为世家老夫人寿宴造势确实夸张。
便是再高档的地方,寿宴过程亦不能免俗,楼阁对面有个台子,上面唱的戏正是麻姑献寿,因着隔了河面,上下两层楼的客人都能看清。
男客在楼阁一层,陈轻央将人交给了侯洋照看,自己则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二楼。
她一上去在场众人默了片刻,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行礼。
毕竟在此之前,这位六公主的身份当真有些复杂。
鸦雀无声中,是陈芳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在一众女眷中若论身份,她当最贵。
她笑吟吟挽着陈轻央的手,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皇室尊贵的气质,“诸位愣着做什么,我六姐姐如今回京,本宫邀她前来莫不是有人不欢迎?”
陈芳茹这般一说,那些女眷哪个不是眼尖心思透的,当即纷纷行礼,唤了一声六公主。
虽然六公主这个身份早在先帝再时就被下旨给废了,可贵太妃当年在先帝跟前,求的第一道旨也是恢复这位公主位分之事。
陈轻央脱开陈芳茹的桎梏,向边上走了两步,拉开了一些距离,淡声道:“今日的主人是崔老夫人,不可因我误了诸位看戏,快些入座吧。”
陈芳茹笑容僵硬,她还怀着身子,身边近身跟着一位嬷嬷伺候,她见众人竟真照着陈轻央的话做,心里便又有些不是滋味,她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身旁的嬷嬷碰了一下后腰。
此刻众夫人小姐皆已落座,唯有陈芳茹还站在那,她环视一圈,也知晓此刻不宜冲动,毕竟今日这场寿宴才是她给陈轻央送的见面礼。
希望到时候她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发号施令!
金光园上有人在看戏,而不远处更为高耸的金陵台上亦有人在看这一切。
陈玄轶见侯洋身旁带着的少年,有些唏嘘,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好友,梁堰和的眸光直直凝向一处,他顺着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女子静谧的脸上。
“何故将和昌邑侯的会面放在这样一个场合上,不是平白浪费了机会?”陈玄轶声音轻扬,明明事同身旁的人说话,目光却在清扫着对面金光园上潜在的危险。
梁堰和唇边扬起一抹笑意,“世家这些软筋骨,我若是设宴这些人只怕无一敢来。”
这话倒是不假,世家和寒门斗的水深火热那是摆上明台的事。
而梁堰和不一样,他手上的云骑,随时可以破了上京城的门。
世家这些人不惧阴险损招,最怕的就是疯子,疯起来连名都不要的疯子。
戏还在唱,他们坐在这好似也能窥听那灵音妙语传来,梁堰和目光幽幽,若是有人见了,必能看出那眸子底下隐射的几分疯狂,以及阴郁沉浓。
在看台之上,偶有交谈声传来,陈轻央的位置靠前,左右两侧皆是命妇,金光园虽大,但是丫鬟婆子一多就显得拥挤了。
麻姑献寿唱完,当是崔老夫人在点一首曲目,陈轻央身边就带着一个红玉,她不喜欢看戏,心思早就飘远了。
陈芳茹会下帖子给她,便是还有事情在等着她,她上二楼时就看过了四周的环境,这般场合下陈芳茹该如何害人呢?
然而,等戏都唱完了,这席间都无事发生,河面上渐渐起了风,二楼本就宽敞凉快,起风之后多少带了些凉意,崔家大夫人一边伺候婆母,一边让人将四周帘帐放下,“天色不早了,母亲也该回去了。”
崔老夫人意犹未尽,众人又上前说了些讨喜的话,就等着老夫人下令散席。
陈轻央也站起了身,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二楼的人变多了。
一眼扫过去,却也还是那些面孔。
崔老夫人要说话时,不知从哪个方向跑上来了几个崔家晚辈,都是十来岁左右的男孩,在那边打闹嬉笑。
崔大夫人叫人将他们带下去,二楼都是女眷,也有好些小姐,待在一块终归不好。
“且慢。”崔老夫人拦下大夫人的吩咐,将几个孙儿招揽在身边,眉眼带着慈笑道:“这几个孩子来我身边热闹,跟着一块下去便是,不必叫下人来回折腾的跑了。”
崔大夫人闻言点头,“是,母亲。”
世家福祚延绵,便是要子息蕃昌,崔家这一辈的男孩就格外的多,崔老夫人常以此为荣。
几个晚辈扶着老夫人的手准备下台阶,其余夫人小姐则跟在后面。
陈芳茹没有往人前挤,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神情有些复杂。
陈轻央不知陈芳茹要做些什么,见她主仆二人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起了几分警惕心,她没有往人前走,带着红玉与前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快,前面不知传来了什么动静,有些吵闹。
红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殿下,我们先进来些。”
两人走到扶栏边上,红玉挡在了陈轻央身前,是崔家几个小少爷闹起龃龉。
楼梯窄小,谁都想走在崔老夫人身边,因为这件事争斗就这样起来了。
红玉皱眉低声说了一句:“好没规矩。”
陈芳茹就站在陈轻央边上,听到这句话她神
情有些嘲弄,堪堪敛下眼底的异样,面上是没来得及收回的嫌恶。
陈轻央转过头看她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两人一起站在栏边,距离近到能够飞快捕捉到对方脸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动静。
这短短一瞬的插曲,让两人都没注意到,原本下楼的数人退了大半上来,是方才在楼梯间,有个小姐被崔家的小少爷撞摔了。
人群挤在这处路口,可谓是嘈杂。
变故就是发生在这一瞬,陈芳茹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后退时身形不稳半个身子都出了围栏,就这样吵闹的环境下,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一句,“六姐姐救我!”
陈轻央转头就看到陈芳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顺手将人扯了回来,高声道:“站好了!”
距离她二人近的几位夫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见陈轻央将人拉起来之后,又重新收回了视线。
然而也就这短短瞬息,变故又发生了!
陈芳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下意识抓着距离她最近的红玉,手忍不住用力。
红玉一时不察,下意识的挥了一下手臂,下一刻就见陈芳茹整个人如蒲苇般向下折,竟然就这样被甩飞了出去。
陈轻央眼疾手快,又拉了一次陈芳茹,然而比她力气更大的是陈芳茹将她拉下去的力道!
陈轻央感觉不对,金光园楼高百尺,加上她们下去的这个方向并无人聚集,所以楼下男客皆没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如果陈芳茹就这样和她摔下去,势必引来动静。
她不知道陈芳茹发什么颠,怀着孕莫不是想死?
陈芳茹被她拉上来了一些,旁的一些贵妇受了惊吓后立刻想来帮忙,不知怎么好端端的九公主突然就飞出去了。
陈轻央自打受伤后,就一直没好全,偏偏陈芳茹并不配合,她也有些累了。
然而,她才将人拉上来一些,就听陈芳茹的声音很小声的说,“陈轻央,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了,孩子一命嫁祸给你,这样我母后才不会怪我。”
金光园上起了风,帘帐卷起,恰好将她二人的身形裹在其中,陈轻央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手上没在蓄力,低头看她,“当真?”
陈芳茹咬咬牙,她看不清底下有多高,心里是忐忑的。
但是孩子她不想要了,崔家她也不想留了,如果和陈轻央一起摔下去到时她就怪是陈轻央没救她,她还年轻,没了孩子不生就是,她可以一辈子住在公主府,何必留在崔家伺候人渣!
陈芳茹身旁的嬷嬷早就吓坏了,今日的计划明明是让陈轻央摔进男客里面出丑的,怎么最后变成自家公主了!
前面的人将路堵死了,有力气的丫鬟婆子上不来救人,整个二楼乱糟糟的。
帘帐偶尔吹起一角,不远处的两个看客也发现了不对,梁堰和与陈玄轶同时站起身,从他们的方向清晰可见,二楼是有人掉下去了,正被帘帐缠着。
梁堰和环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脸色阴沉可怕。
几乎是同时,看台上的两人转身下楼,从这里看向金光园不远,真正要过去却是要绕上一段路。
若真是出事,早就来不及了,陈玄轶召来暗卫,下令道:“速去金光园救人!”
他在去追梁堰和的身影,发现人已经跑出了看台,速度恐怖如斯。
帘帐随风将两人绻在一起,陈轻央松了借力的那只手,整个人也瞬间被带出了看台外。
真正下坠的时候,陈芳茹才感到真正的害怕,她害怕这个看台将她摔死。
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背后一撞,竟是疼的如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就连肚子也逐渐绞痛,然而这不过是短暂的感觉。
下一瞬,她感觉裹着她的帘帐迅速缩紧,整个人好像被一道无形的拉力拉着向外滚!
这下,陈芳茹是真的害怕了,只不过肚子实在太疼了,哪里都疼,疼的她叫不出声,这剧烈的疼痛下,她耳边陆续能听清另一道说话声,“你要在男客前丢脸别带上我,这么高的楼摔下来,摔在水里总比摔在地上来的好。”
陈芳茹:“……”
她不是已经摔在地上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那坚硬的痛瞬间被冰冷包裹,凉意几乎有止痛的效果,帘帐绕的她好紧,往昔漂亮的装饰,此刻却成了索命之物。
陈芳茹想要伸手拽开,却没有力气,她呼吸不上来了,被河水包裹着,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她想,孩子应该没了吧,崔家若是要个说法,母后会帮她吧,那崔源是个人渣,可恨她怀孕之后才发现。
她是公主,岂能尚贱人!
陈轻央呛了好几口水,她是会水的,但是匍匐两下后却有些累了,方才拉着陈芳茹她早已经没了力气。
这凉意几乎让她有些支撑不住,崔同玉没死,这一次她真的报不了仇了。
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比起陈芳茹的挣扎,她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接受的更快,放任自己意识流失,向着河底沉去。
水波轻柔,却最是无情,裹挟着人往深渊带去,女子闭上眼的那一幕好似脱壁仙人凌空逝去,成了梁堰和入水下来后看到的震撼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