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陈轻央用膳后,又服了些滋补汤药,只今日她有些心绪不宁。
红玉见补汤冷了, 说道:“奴婢重新取一碗来。”
“不冷的,不用浪费。”陈轻央饮用完,用巾帕擦过嘴, 将碗递给红玉,道了一句:“日后不用送这些了。”
红玉端着碗踌躇在原地,迎着陈轻央的目光,莫名心虚起来, 她避下视线后行礼,“是, 奴婢记下了。”
白日里陈轻央从没未看到过别的仆役, 好似她真就是与红玉被幽禁在此处一样。
陈轻央坐在里卧发呆,在过去些是她习惯午休的软榻,她向来是将时间安排好的, 睡得不算久,却沉。
明明很安静,睡下时,她总能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今日她想要证实。
陈轻央故意等着那人来,她依旧卧躺在软榻上,只不过今日有些风, 躺的并不算舒服, 眼睛一直看向一处是会累的,倦意来的也快,再睁眼实则仅过了一瞬, 人没有来。
陈轻央觉得自己猜错了。
就在她坐起身,看向门外时。
地上被光拉长的倒影愈发明显,最后停在了离门两步之距,陈轻央在等他进来,而门外那道身影却是迟疑了。
陈轻央起身走出去后,看到的是一道玉骨颀长的背影,脚步走的并不算快,她走几步,在身影就要转入回廊之际时,道:“王爷今日若是得空,我有话想说。”
话落,脚步声停下。
梁堰和转身,今日来这未进门他就觉察不对,自那日陈轻央醒来时,他撂明目的后,这是两人几日来第一次见面。
他不动声色,没有吭声。
并不想听到陈轻央要走的话,还有那些与他分开,最好永生永世不复相见的内容。
进来坐下,梁堰和也时刻警惕着。
陈轻央为他倒了水,是午歇前红玉送来的,放了一阵水有些冷了,这天倒也能喝。
梁堰和捏着杯盏在掌心旋转,心里却是不得平静。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只这些年所居颠沛,身无外物相赠,只能这般潦草道谢了。”
陈轻央的声音响起时,梁堰和最先看的是她的那双眼睛,目光静如湖泊,深渊驰冷,即便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然后下一句呢。
梁堰和静候对方撂牌,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他想听陈轻央开口提出之后的要求,也希望对方找他只为了一句道谢。
但若只是一句道谢,未免……也太单薄了些,他为自己百转千回的想法苦笑。
与其在这左右为难,半晌,梁堰和又看着她,说出了那句,陈轻央或许想说但没说的话,“你想走吗?”
陈轻央瞳孔微缩,划过了浅浅的愕然,“……可以吗?”
话落,气氛就突然僵持沉默。
梁堰和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杯盏也不把弄了,他默了片刻,道:“如今上京诸事皆乱,你在这没有人能伤害到你,怀泠被派去剿匪了,太后的口谕不用理会,你且……在这安心住下。”
他用稍显委婉的几个字,带过了那些不甚好听的话,虽说本意就是将人囚.禁于此。
陈轻央道过谢之后,表示顺从,况且王府的确固若金汤。
她与陈芳茹的事就是隐患,等崔家与太后各退一步后,下一个要料理的就是她了,梁堰和接手不嫌脏那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梁堰和没多说,这时,管家来禀,“王爷,是何夫人来了。”
陈轻央一时没想起这位何夫人是什么人,她目光落在身旁男人清冷的侧颜上,只停留了一瞬,淡到极致的一眼。
梁堰和轻蹙眉,“她来做什么?”
管家不好议论主子的事,只说,“何夫人她下马时哭了。”
“何夫人就是白徽灵,”冷不丁身旁响起一句解释,梁堰和的语气浮着无奈,“她这两年与何昭关系不好,我自入上京后,她来的次数便不少,不知道这次又是生了何事。”
白徽灵来,自然是来寻靠山了。
陈轻央没就这件事与他聊下去,而是起身道:“王爷还是别叫何夫人等久了。”
梁堰和无法,只能先去见白徽灵,走前他低声与管家交待了些什么。
老人家的脸色有点微妙,也像是尴尬。
陈轻央见管家没走,没急于进门,等着对方先说话。
管家先是见礼,随后将主子的话转述了一番,“殿下,王爷说近日颇为想念这间小院厨子的厨艺,他今夜想来用膳。”
陈轻央无言道:“偌大家宅都是王爷的,不必过问于我。”
管家汗颜,“是、是老奴这就去回复。”
梁堰和到正厅时,白徽灵已经不哭了,只是神情木讷的呆坐在那。
这些年她身为何夫人,随着何昭步步高升,她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穿衣是上好面料,用的是时下最流行的脂粉,年轻且貌美。
只是眼下她刚哭过,那双眼红肿,眼下还有些积郁疲惫的淡青色,显得格外憔悴。
白徽灵听见动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梁堰和问她,“这次是发生了何事?”
白徽灵声音喃喃道:“表哥,我想和离。你能不能给我一辆马车送我回家,我想回白家,白家不要我,我就找个寺庙过此一生。”
梁堰和手上的茶杯一抖,溅落了些水点,竟是走到和离这步,他多问了一句,“何昭怎么了?”
“和离书上我签了字,”白徽灵低下头,疲惫开口,“我只是与他过不下去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郁死在何家的内宅。”
何昭没纳妾,内宅清净,他们之间育有一子,这般生活本该人人艳羡,若她装傻日子也是能过。偏偏她能装,何昭却是一日也不愿与她伪善。
成婚之后,白徽灵才知何昭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只不过对方死在了家乡的一场水涝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人死了,直到何昭开始在大理寺办差,接手的第一个案子,那疑犯夫人可巧就是他死了数年的白月光。
嫁了个杀人犯的女人,日子哪里好过,何昭知道青梅还活着的消息以后,先是喜悦,再是愧疚,如今这份感情还糅杂着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甚至希望提起那个女人时,何昭能与他大吵一架,骂她善妒,骂她多疑猜忌他。却从来没有,何昭永远冷静的,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白徽灵太清楚他的心境了,两人日渐沉默,期间她拒了何昭想将人纳入后宅的请求。
他说,那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孩子,日子艰难,他们有旧时情谊,该帮一把。
那也是,白徽灵第一次与他大吵,她带着孩子世道艰难不好过,若是她允她进门,那她白徽灵才是全上京的笑柄。
此事本不了了之就算,然也正是前几日白徽灵才知道,何昭并非外派出差,而是告假离京,陪着那女人回家去了。
白徽灵说完这些话,眼睛已经干的流不出眼泪,她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宁愿他与我吵闹,也不想像现在这样陌生的叫人心寒,竟是连与我纠缠都不愿了,那就真的放下了,我和他结束了。表哥,我与何昭和离了,以后他是大理寺少卿,我做我白家的娘子。”
梁堰和沉默的听着,何昭行径固然可恨,可是白徽灵最后的话才真是叫他心惊肉跳。
真正的放下是平静的面对一切,也意味着,再也没有半点纠缠。
他摩挲着指尖,想到他与陈轻央,原以为她会闹着离开,与他争吵,可是都没有。
她平静的接受了一切,是因为与他牵扯一点都不会在她心头留有涟漪的缘故吗。
彻底放下了,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这个结果让梁堰和感觉恐慌。
梁堰和倏然起身,白徽灵眨了眨眼,迎着兄长复杂难明的目光,心渐渐往下沉,她以为对方是不愿帮自己。
“你要什么东西就去找揽玉安排,没地方住的话我城外有个宅子可以先借你,等想好了在回白家,”白家在云间城是大家族,不定会乐意接受一个和离女回家,白家也不一定是和离后的好去处,顿了顿梁堰和又道,“你与何昭之事我不好插手,却能借你几人,帮你出气。”
沉郁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尽,白徽灵露出了个笑,她已经很感激了,“多谢表兄。”
等白徽灵离开以后,梁堰和去了陈轻央住的那间院子。
他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能够听到里面陈轻央和红玉在聊天,两人就着一棵树的年轮在说话,院子看的十分空荡,当初他怕安排太多人,陈轻央会以为自己在监视她。
同时,也想着让陈轻央能够自在些。
现在这样看,院子还是有些冷清,他想征得同意之后,多添几名下人进来。
等到了晚膳时,多以梁堰和的口味为主。
梁堰和本意就是想让陈轻央吃好些,结果现在一桌有大半是对方吃不了的菜,他皱眉问管事,“今日晚膳如何安排的?殿下喜欢的为何才只有这一些?”
“王爷不用问他们,”陈轻央搁下筷箸,声音轻润回了他的话,“王爷想念厨子的手艺,便多尝些他的拿手菜,若是我的菜在一并上了,桌上要摆不下了。”
梁堰和:“……”
他来此用膳绝无此意啊!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二人只相安无事夹自己面前的菜。
饭毕,梁堰和含了茶水净口,洗漱后,他问:“你落水好全,可要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或者你想做些什么?”
陈轻央抿唇,倒没推拒,“我想见侯洋。”
梁堰和:“……”
陈轻央见他不语,退而求其次,“见见阿旻可行?他入了昌邑侯不知如何了。”
梁堰和听此,略微颔首,“那我将人约在城外,恰好你二哥有一处庄子上开了桃花,一道去看看。”
梁堰和当晚就给昌邑侯府下了请帖,是暗卫趁夜送到江旻手中的。
第二日,陈轻央跟着红玉向外走,王府很大,院落布局巧妙,她走了一段路后发现,竟是格外像从前的定远王府。
梁堰和与她同车,有他在,没人敢搜这辆车。
太后如何也不会想到,她急于找的人,此刻就坐在马车内,这样光明正大的出了城。
到陈玄轶的桃花庄,走了近半个时辰,等他们到时就见江旻牵马等在那,几日不见江旻的变化很大,少年温文尔雅,穿着青色锦袍,端方持稳,他束了世子发冠,阔额玉面,眉目挺拔清隽。
江旻到底还是个未曾弱冠的少年,许久没见到陈轻央顿时委屈上心头,明明只外出参宴,却有个五大三粗的陌生男子,上来就要做他爹。
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落水不知所踪,被接到陌生的地方,日子艰难不说,有了姐姐的消息,想去看一眼姐姐去屡次登门无果。
他身形长成,身量高大,不算威猛,却也并不羸弱,张开手,便能将面前的女子轻松抱进怀里。
心脏的那瞬失重感瞬间落回原处,江旻忍不住收紧了双臂。
这是江旻第一次这样抱他的阿姐。
陈轻央入水那一刻,他也准备跳下去的,接着那个容貌与他全然不像的男人莫名其妙就冲过来,拉着他要当他爹。
江旻想到那日的场景就心中生恨,他不应该呆滞在原地,应该揍那人一拳,去救他的阿姐。
陈轻央感觉少年颤抖的身子,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在昌邑侯府可一切安好?”
江旻抱着,并未松手,他将头埋的低,声音也低,还有些闷,“不好。”
“……”
“那你先起来,细细与我说说都发生了些何事。这般大的人,莫不是要抱着我哭吗?”
江旻松了手,双眼红的破碎委屈看着陈轻央。
不远处的梁堰和咬牙切齿看着那姐弟二人温情。
他与陈轻央相识时,年岁比这少年还小,二人饿到食不饱腹,就差饮冰食雪时,都没像他哭成这样!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手段实在卑劣。
定远王背着手跟在他二人身后,少年那委屈的声音他听的一字不落。
偏偏陈轻央好似很吃这套,竟就这样无条件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