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 从门房传来消息,在到正内院这一条路的时间,晚膳摆好上桌, 陈轻央回来时红玉端来水给她净手。
叫她微微愕然的是梁堰和居然这般早来这等着了,不过看外面天色,是她今日回来晚了, 对方没有拿这件事发落,或是限制她之后自由,的确让人放松一口气。
陈轻央没怎么伸筷,小碟的很多菜是梁堰和给她布的, 第一次拒绝无果后,换来的是对方愈发得心应手。
小碟中各色的菜高高摞起, 她其实已经快饱了。
“不用了, ”陈轻央话落时梁堰和刚好停筷,这也让她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只微垂眸, 道了声:“谢谢。”
一顿饭临近尾声,这中间沉默且漫长。
陈轻央执筷的动作慢了些,菜碟的菜还有不少,她不愿浪费,在里面不着痕迹的挑挑拣拣,吃的很小口。
“还吃吗?”沉默中的梁堰和突然抬头问她。
陈轻央摇头,粉唇抿动, 嘴里的脆笋咬开还有声。
“那就不吃了, ”梁堰和按下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拿菜碟,剩下的那些他一筷就吃干净了, 嘴里味道有些杂,他漱口后说,“我下次会注意布菜的分量。”
陈轻央:“……”
他还想有下次?
今夜吃的有些多,陈轻央想带着红玉去消食,梁堰和也跟了出去。
红玉提着灯笼走在两人,在过垂拱门的时候被揽玉拉走了。
陈轻央走的很慢,这速度让梁堰和不太适应,脚步次次迈的不对,最后他聪明了,从妄想并肩改做跟随,也就不担心走快几步后转头回去会见不到陈轻央的情况。
身后跟着个尾巴,陈轻央问了一句,“王爷今夜无事?”
“无事。”
“不处理公务?”
梁堰和揣测、试探,“可有想看的情报?”
他暗探网强大,情报搜罗比皇城司那些探子更精湛。
陈轻央一噎,随后牵唇笑笑,“倒也不是。王爷其实可以去做自己的事,王府布防严谨,不用担心我会离开的。”
梁堰和跟在她的身后,闻言眼底一片青色,紧紧握拳,他肩背挺阔,投下的身影,几乎是宽厚的将身前的人圈在其中。
“我不是这些意思,”他声音粗粝,显然是因这句话而哑然,“只是现在外面不安全。”
他越说越乱,“世家蛇鼠一窝,你不会知道他们为破局,会做怎样的事,还有太后,南宫家没有清誉,做的都是脏事。”
陈轻央带笑听着,末了,不甚在意道:“我也只是说说罢,王爷若是愿意跟,就跟着吧。”
梁堰和抬起手,在眉心重重一捏,眼中清明复来,他摇了摇酸涩颈间,立刻抬步匆匆跟上。
“你今日去了何处?”梁堰和跟上来问。
“去了东馆街。”陈轻央在欣赏面前一棵银杏,据说当年的定远王府一把火覆灭之后,整座宅子就被封存了。
之后梁堰和剑指上京,入主中枢,占据一席之地,这间新宅才被重新赐下。
庭院的银杏树美景,美观。多是受人喜爱,最终却落在了定远王这般一个……
不解风趣的人身上。
梁堰和见陈轻央看着面前的银杏树,看了许久,这方问道:“不如我将这棵树移去你院子可好?”
面朝银杏的人面上神情凝滞,向后瞥去一眼,淡声道:“它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从同桌用膳后,梁堰和就爱问问题,陈轻央听他问了一路,不着边际什么都问,就连江旻他也问了两句碎语。
直到陈轻央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这才听了问话。
走了半个时辰回去,梁堰和知道她要休息,就没跟进院子,站在门口,他又问:“你今日没遇到什么人吗?”
陈轻央看他一眼。
“王爷跟踪我?”尾音轻轻扬起,平平淡淡,叫人慌乱。
“不是,”梁堰和匆忙避开目光,声音紧张,“我本想在茶楼和你打招呼的,只不过你好像没看到我。”
陈轻央“哦”了一声,了然,“我去见了侯洋,不能见吗?”
这般就承认了,如此反而让梁堰和舌尖发苦,心脏跳得过快像是要溢出承载它的容器,混沌中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暴露了。
梁堰和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声音喑哑,“你找侯洋帮忙,也可以找我的,慎刑司也有我的人,你要多少权限的消息,我都可以做。”
他只说了这一件事,甚至害怕提到偷听谈话的后半程内容。
陈轻央目光划过他的脸,与他对上眼,“只是一些小事,不需要麻烦王爷。”
“那我之后还可以帮你吗?”
话落,饶是陈轻央都有些惊讶的微睁双眼,在对方眼中的哀伤下,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她点点头,“王爷手眼通天,日后是我要麻烦王爷了。”
梁堰和心头震颤,抿着唇没让情绪外泄,他僵硬点头,别扭转了话题,“我听高榛说,法华寺新来了一个厨子,素斋味道很好,明日我带你去尝尝吧
。”
陈轻央这下真有些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了,她素来不是什么好性子好脾气的人,从前伪装过了火让她以为自己真是个好好善人,等到生性自由后才知道自己本质是有多卑劣。
她眉眼轻挑,嗤笑,“王爷起先说的不假,外界危险,我还是不出去添乱的好,素斋什么也不必了,成日在家吃的够多了。”
“是,是这样的,”梁堰和点头,怪他大意了。
等候洋消息的这几日,陈轻央什么地方也没去,却架不住旁人主动找上门。
送信的是个小乞丐,东西给了就离开,门房没追上只能将东西送来陈轻央跟前。
这纸条字迹,既陌生却也熟悉,她怔了片刻后,将东西推还回去道:“我能否外出需你家王爷做允,你去问他。”
传信的下人汗颜,又惴惴不安去往书房,好在今日揽玉当差,他好说话,下人求他帮忙向里面问句回话。
揽玉出来时,手上还拿着那团纸条,方才梁堰和没控制住将东西揉了,又想起这不是他的情报,此刻东西尚在。
红玉进来添了三次热茶,陈轻央都在对着一个纸团出神,她轻声道:“殿下,可是这纸条有异?”
陈轻央摇头,将那团纸条捏的更紧了些,“你先出去吧。”
红玉退下,“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轻央重新换了一件衣裳出门,她衣着简单,梳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发鬓。
“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带任何人,倒是借了王府后院一匹马。
从王府骑马过去路程并不算远,陈轻央随意将马安置在门外,去敲响面前的门。
开门的是裴洵。
时隔多年,这是二人再一次相见,彼此眼中都有难解的复杂。
风声消退,静谧中平添三分诡谲。
警惕与杀意久违的出现在了这位秘阁前阁主的脸上,裴洵伸手握紧了腰间剑,眯眸,哑声道:“时辰将至,我还以为殿下不敢赴约。”
陈轻央进门,与他擦身而过,肃杀紧张的氛围浓烈,她看了一圈四周,掀起眼,“她人呢?”
裴洵合门走进来,崔同玉亦是在这时现身,她看着陈轻央,却是在同裴洵说话,“你去外面守着,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裴洵不放心,直到崔同玉又一声令下,“听话。”
话落,陈轻央也随之走进了里屋,房门被关上,紧接着就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有重物砸在身上的闷哼声。
正厅没有趁手的兵器,只有几条用作吃饭的椅子,桌子,还有上面的茶具。
能砸的用完了,两个人动手拳拳到肉。
崔同玉杀手出身,知道什么地方袭人最痛,陈轻央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比她少,眼风不落半寸,没真叫崔同玉占到便宜。
更像是发泄的一场打架,同出一脉的两人几乎是忘了技巧,忘了手段。
直到一道稚嫩、怯怯的女声响起,“娘和姐姐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停手,陈轻央腰腹有些疼,崔同玉感觉心口不畅,默契的都没有开口说话。
崔云雎眨着水亮的眸子,问:“娘和姐姐为何将桌椅砸了?”
崔同玉缓了一口气,笑容慈爱道:“娘是在考验姐姐的功夫有没有退步,不是故意弄坏桌椅的,等等让裴洵买一套新的来。”
云雎牵着崔同玉的手,小脸软乎乎鼓着嘴就往她怀里靠,瓮声瓮气道:“娘,您别打姐姐,她上次帮我教训了坏人。”
崔同玉揉着女儿后脑,闻言面色一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陈轻央。
陈轻央垂眸看着小姑娘,将翻倒的桌椅扶正了,捡了张干净椅子坐下,“她打不了我,我也打了你娘。”
崔同玉、崔云雎:“……”
崔同玉面对幼女的慈爱就快要忍不住了,她在失态之前同崔云雎道:“去寻你哥哥玩,娘有话要和姐姐说。”
崔云雎紧张,脚步不动,眸子水汪汪的惹人怜爱,她声音细软,“别打架,好吗?”
崔同玉应道:“不打。”
孩子出了门,二人瞬间剑拔弩张,分庭对立。
崔同玉自己拾了张干净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门上,还有几分怅然若失,“云雎在五年前受了惊吓,变得格外敏感,有几次半夜惊厥险些没缓过来。”
陈轻央伸手拨弄着桌上仅存完好的茶盏,没做应答。
蓦地她听崔同玉说,“你还在恨我,五年前你策划了一场爆炸,尤不解恨。就是现在你还想要我死。”
陈轻央换了个坐姿,神色闲适,“其实也不是非要你的命。”
崔同玉诧异挑眉,“哦?”
陈轻央莞尔,“我活着没了意义、失了乐趣。能左右我情绪的就只剩你了,除了那个执念,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什么。”
崔同玉:“……”
陈轻央将晃颤的杯子停下,“说吧,你叫我来何事?”
“我们讲和。”
“你在做梦?”
崔同玉拧眉,“我说如今做这一切非我所愿,你能信我吗?”
陈轻央面上三分笑,讥讽、嘲弄、揶揄。
“我仗着前人荫蔽,捡了这样一个高位安稳偷生这么些年我已知足。”崔同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后宫危机四伏,听闻你消息,执意让你入宫不过是想我的地位能够更加稳固。五年前云雎得了魇症,月朗性子变得怪癖,我不让他们入宫也是为了他们好。”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你三哥狼子野心,我与他斡旋多年,如今已是乏力。”
陈轻央冷淡地垂着眸子,“既然捡回一条命,回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吗?”崔同玉像是被触到逆鳞,绷紧背脊,声调尖昂,像绽碎的瓷器哗落一地,“我可以不需要锦衣玉食,残度一生,但是我的孩子不行!月朗天资聪颖,三岁能诗,必是要入世封侯拜相!若是时逢战乱年,亦可封狼居胥!”
陈轻央勾起唇,只感觉崔同玉约莫是被炸坏了脑子,“有个做后妃的母亲,崔月朗日后只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奸生子,你说他是谢您这些年栽培,还是恨之入骨?”
崔同玉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她没想到陈轻央如此敢说,压下心头愤恨,“稚子无辜,我进宫不求这个分位,只想让先帝帮我一个忙,没想到先帝没多久就驾崩了。我答应做太妃,不过是想让先帝帮我为孩子的父亲翻案,我何错之有?”
陈轻央心中闪过模糊的概念,果然这一切都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她问:“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崔同玉久违迟疑了,却还是开口道:“琅琊王,季時。”
琅琊王季時是先帝在时封的众王之一,也听说他是死在了先帝在位时,上京最大的一场动乱之中。
陈轻央听过其中一些事,却远不如崔同玉讲述的这般细节。
先帝初登基欲立崔氏为后,崔同玉身份敏感,过不去文武百官这一关,奈何先帝专宠,风头正盛。
季時胞妹因为久不得见圣颜,抑郁宫中,没多久香消玉损。此事传至前朝,有御史大骂崔同玉惑乱后宫,其罪当诛。骂声惹怒先帝,他将这些事都怪在死去的季時胞妹身上。
先帝震怒,急需一展龙威,下的第一道令就是不准厚葬季時胞妹,不准亲友哭亲。
圣旨一出,旁人不敢怪天子,自然将矛盾落在了崔同玉身上,季時要杀崔同玉为妹妹报仇,二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朝廷偷见兵刃的交锋数年。
之后不知怎的,传来琅琊王季時造反的消息,而季時也的确是带兵打进了上京,入了中鸾殿。
听说当日季時杀红了眼,国玺在手,不想着让先帝些禅位诏书,而是要找崔同玉。
也正是因为此事犹豫,错失了先机,最后被秘阁抓捕。
季時没能成功杀了先帝,被关进死牢,这件事被特意掩盖,除了那夜的人,几乎无人知晓,当日发生过这样一场兵变。
天子因为宠爱一个暗卫头目差点被篡位了,传出去有违皇家威严,或许就是这件事崔同玉和先帝有了嫌隙。
那个时候陈轻央也还
是个孩子,有崔同玉这个母亲在,她不记事那几年日子过得滋润。
之后崔同玉被调去了死牢。也知道了琅琊王是因为要见她没有来得及跑走,如今还要搭上全族的命,于是崔同玉才决定以命换命,带他越狱。
逃亡的二人开始隐居,且生了两个孩子,但是季時当年在死牢伤势过重,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崔同玉想要为他翻案,因为琅琊王并不是自己想要造反,当初是有人逼他造反,就连造反的证据也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甚至他入宫前一刻都以为自己是在护驾,在先帝现身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行礼。
却被金吾卫围困,口口声声说他是乱臣贼子。
陈轻央轻笑一声,似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热闹,“你要为他翻案,又掌握了多少证据?”
“当年知情人全死了,”崔同玉扶额,“我也是刚得了些线索,兴许能摸索出蛛丝马迹。我做这些但求问心无愧,事情落定,你要我如何死都行,只要我成功翻案,月朗云雎走向世人时不会因那张与其父肖似的脸而被人诟病,我就心满意足了。”
崔同玉言辞恳切,满心满眼都是为子女打算的母亲,“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就当全了一个母亲的心思,你不与我作对可好?”
陈轻央拂开她握来的手,声音低垂,“母亲不是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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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梁狗是有点颠病了,之前因为女主离开有了ptsd,在吃药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