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当时的做法虽然有悖规制, 但也算是掐住了那些御史的命脉。
如果不这样做,日后哪些地方发个大水,或者久旱无收都会被怪到这件事上去。
连最活跃的御史都安静了, 事情反而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推行。
国玺放在皇陵一放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天下倒也是太平,反而没有人去想这件事, 若不是有个老吏知晓此事,加上事情太过巧合恐怕没人会认为此事有关联。
崔同玉骗了她,最起码琅琊王季時一事并不是她说的那般简单。
到底是为了评冤假错案,还是让乱臣贼子进行的顺理成章, 谁又知道呢?
事情说完,屋内反倒安静了那么一会, 叫人能听清外边拍衣的声音。
老吏的事情瞒不了多久, 就连侯洋也会有更进一步的危险,陈轻央道:“你既不愿意离开那个姑娘,那我为你们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侯洋脸色有些古怪, 声音不小的嘟囔道:“殿下还是别了,您身边不见得会比这安全。”
陈轻央失笑:“……”
“那你好好养伤,有需要就去……就去叱西王府找我。”
侯洋:“叱西王回京了?”
陈轻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挥挥手准备告辞。
“殿下留步,”侯洋坐直几分,忙将人唤住, “侯洋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
这位相貌年轻的侯爷面上是少见的凝重, 他因伤不能起身,抬眸之时朝陈轻央施礼,那张面孔清明锐利极为郑重:“崔同玉心狠手辣如果她手上握着颠覆王权的命脉, 博弈之间,还请殿下护陛下一命!四爷与我虽非亲兄弟,却也是一同长大,我清楚他的想法,这个皇位他一点也不想做,做的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番话可以说极为大逆不道,且虚伪至极!
但凡换一人陈轻央都会对这其中的真假持怀疑态度,觉得说这话的人卑劣。
偏偏此话出自侯洋,她听进去了,若不是他的关系与当今陛下昔日的四爷关系实在要好,南宫太后也不会想用他来掌握自己。
侯洋身上有伤,这个动作让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隐隐裂开,氤氲出了浅色的红,陈轻央眸色一暗,伸手将他的肩膀轻轻推了回去,语气低吟,“此事你求我无用,王权之争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况且我现在还是自身难保呢。”
回了定远王府,陈轻央主动去找了一次梁堰和,她问了管家,王爷在府上时多是在书房。
只不过等她到了书房,梁堰和却是不愿见她。
揽玉挠头,“殿下,不如您先回去吧。后厨备了晚膳,您回去了,没准一会主子找您用膳了就见着了。”
陈轻央嘴角轻抽,没明白这主仆二人在兜什么圈子。
她的几件旧物被梁堰和存起来了,她要搬走想带着那些东西一并离开,见不到梁堰和她就走不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连三天她都没等来梁堰和,找去书房梁堰和不是外出不在府上,就是有事要商议不便见人。
拖到第四日,陈轻央在这天用完早膳时与红玉说:“将一些随身之物收一下准备走,旁的那些东西定远王喜欢就留着吧。”
红玉与青郦对视一眼,两人分头去收拾东西。
她二人收拾的动作不算慢,东西并不多,陈轻央正坐在那悠然喝着茶。
下一刻,就看到梁堰和一脸愕然站在门外。
陈轻央掀了眼帘看他神色,有些阴沉,许是着急跑来呼吸声还有些急促,她口吻不咸不淡问:“王爷怎有空来了,我寻了几次没见着,还想着您不在府上,就自己搬了。”
梁堰和咬紧牙关,平复呼吸,语气有些生冷的道:“为什么要搬。”
“哪有这么多缘故,”陈轻央越过他的肩,望了一眼湛蓝一片的天,叹道:“王爷,别让我后悔有这几天的和平共处。”
梁堰和蓦地一怔,脚步情不自禁后撤,他狼狈低下头苦笑道:“那我送你出去。”
去叱西王府一路,陈轻央的心情都很平静,并没有那种挣脱束缚的放松。
摩挲着指尖,她掀开车帘,这是叱西王府派来的马车,很宽敞很舒适,却没有那层特殊的幕布,让她能够光明正大窥伺着外面的一切。
与之不同,陈玄轶是当真忙碌,他不仅要去城外军营巡防,还要处理自己军中封地的事物。
新收编的那个马贼确实有点能力,但是身份这件事上还需要运作一番,需要过一层明路,如此才好彻底为他所用!
陈轻央在自己院子用晚膳却布满了一桌菜,她问道:“是二哥要回来一起用膳吗?”
管家解释,“是定远王,王爷怕殿下初入王府不太适应,让定远王来陪您用膳。”
陈轻央:“……”
梁堰和来的安静,坐下吃饭也安静,倒是照例如以往一般为她布菜。
他二人之间,一旦梁堰和不主动说些什么,那就是无休止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梁堰和主动道:“陛下定好了时间,下月初会陪同婉嫔去法华寺上香,届时禁军封路,不少大臣也会随之同往。”
陈轻央淡声:“朝臣不拦?”
说起此事,梁堰和轻嗤,“陛下聪慧,说是先祖托梦的是他,这香不亲自上,恐夙兴夜寐。”
搬出地底下的人总是会多几分薄面,那些能歌善舞的朝臣也只有附和的份。
“那我二哥可会去?”陈轻央蹙眉,她总觉得此事不对,并不希望陈玄轶因此涉险。
梁堰和心里五味杂陈,喉头滚动,如是说:“你二哥不去,我去。”
陈轻央点头,“那王爷自当注意。”
梁堰和心口酸涩,笑容更僵硬了。
……
晨光初透,宫门大开。
骑卫先行,清开了这条往日热闹的街道,陈轻央也带着青郦上街,伴驾之人与帝王同辇,身影隐在重重鲛绡帷幔后。
熏炉的香气先于仪仗到来,八对鎏金香炉由青衣太监捧着,沉水香的青烟从狻猊口中袅袅吐出,在队伍上空聚成淡蓝的烟云。
烟云过处,连朱雀大街两侧百年槐树的叶子都仿佛静止了。
金吾开路,人群自发避让,百姓无不是跪叩伏地。
陈轻央站在临街二楼窗边,目光直直落在所过御辇之上,帷幔后率先伸出了一双白皙玉手,手的主人放肆打量着匍匐跪地的蝼蚁,并未去遮掩自己的容貌。
那张脸……电光石火间,她靠近窗台,自上而下看去,记忆中闪过的也是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容。
这位婉嫔,她似见过。
不在宫宴,不在繁容之景,也如此刻般一眼叫人眼熟。
陈轻央跟在仪仗之后,这方向是朝着法华寺而去。
越是往城外走,周遭百姓越少,陈轻央也觉得她二人就这般跟着太过明显。
眼看着仪仗出城,没人去约那道关卡,陈轻央有些不甘。
这时,一双手将她从后拉到了一旁,“阿姐别出声,是我!”
陈轻央回头看到江旻,有些疑惑眨眼,“你怎来此了?”
江旻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跟来的,但是跟了一路他也看出了陈轻央的意图,他语气别扭转了话题道:“阿姐可是要去法华寺?”
陈轻央还没有说话。
江旻接着道:“我有办法,我知晓一条路是菜农给法华寺送菜的小路,已经荒废了,禁卫应该没有封那边的路。或许可以从那里上去。”
青郦还是有些戒备,也懊恼自己大意,有个人跟着他们她居然都没有发现,但见这人并无恶意,她才放心下来。
陈轻央握着他的手臂,语气严肃,“带我去。”
三个人出了城,果然法华寺都被包围起来,唯独那条荒废的小路无人看顾,不过这路的确荒废江旻自己都找了好久。
三个人一边走,陈轻央便问:“你如何知晓这条路的?”
江旻一来上京,就跟在她身边,也就这几日自由了些,况且那昌邑侯也不像是会让江旻随便出来玩的样子,她很好奇江旻怎么知道的。
江旻走的有些累了,此刻正靠在一棵树上喘息,“其实我也没来过这,是他们给我在外面买了个小书童,他爷爷是之前给法华寺送菜的菜农。聊天时和我说起这里的。”
陈轻央蹙眉,声音隐有怒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居然这样对你?”
世家子弟,谁身边的仆从不是精心培养,再不济也是机灵一些的家生子,昌邑侯做派实在难看,居然给世子在外面买个书童!
江旻怕陈轻央会去给他报仇,和昌邑侯对上于此刻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局面。
他忙道:“阿姐勿气,我倒觉得这样才好!他们真要给我一个府上的家生子我还担心是派来我身边的奸细,在我身边我日日不得安寝!外面买个干干净净的人我反而用着放心,如此刚好!”
陈轻央余气未消,不愿拂了江旻一番说辞,她强忍着没皱眉严词,“此事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周全,阿旻放心,阿姐不会让人将你欺负去的!”
她心里有了成算,只管做了给江旻报仇就是,并未与他多说。
江旻还有些缓不过劲,乍一听陈轻央的话未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几口气,见陈轻央走远的身影,咬咬牙跟上了。
从小路上法华寺路途高耸,加上荒废多年,并不算好走。
江旻力竭,摆手走不动了,“阿姐,我实在走不动了,容我在这歇歇脚。你们快些上去吧。”
江旻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陈轻央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但见江旻面唇苍白,她实在说不出叫他咬咬牙坚持的话,陈轻央默然片刻,做了决定,“我让青郦留下来陪你。”
青郦和江旻都不大愿意,两人同声:
“殿下……”
“阿姐……”
陈轻央没待她二人多说,已经寻着原有的一些印迹开始往上走。
林子四周寂森森地,远处能初闻梵音诵经的声音,陈轻央放缓了脚步。
她想起来那抹相熟之感源于何处了,婉嫔长得格外像她那日在街上撞见的女子。
事后她曾听梁堰和与她说过,那人就是平襄王郡主,陈怀素。
她二人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亲姐妹一般的像。
梁堰和随驾,虽没有看护御驾之责,但是他手上能用的人最多。
陈轻央决定找他借人。
只不过借人之前她尚有一事要做。
帝王御辇停在山脚下,皇帝和婉嫔还有随驾的一些朝臣是步行上来,此刻分了不同的厢房休整焚香。
陈轻央最靠近后厨,摸了一个麻袋,留了点香油钱,来
去悄无声息。
她找到昌邑侯休整的厢房,蒙上脸,翻墙进去就是套着麻袋给昌邑侯一顿揍。
打的昌邑侯毫无反抗之后这才顺着窗子重新翻出去。
陈轻央确信昌邑侯看清了她临时套上的裙子,又看不清她的脸,拍拍手这才扬长而去,还顺道给昌邑侯的下人留言叫他去看看自家主子。
也省的一会随皇帝上香时,等不到昌邑侯来,还叫他这样趴在地上被人发现来的强。
寻到梁堰和的时候,对方眼里一闪而过惊喜,紧接着是担忧,禁卫封寺,能够上来的路必定不好走。
陈轻央却没仔细考究他的神情,言简意赅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婉嫔与平襄王郡主或是嫡亲姐妹!若是今日她二人在法华寺认了亲,你说平襄王会不会因寻爱女入京?”
皇帝这些年并不留恋后宫,对王氏女始终感情淡淡,唯有新进上来的婉嫔得了他的青眼,一连晋升!
若婉嫔是平襄王之女,还如此受宠,难保封地各处王爷不会想要效仿!
不管过程如何,总之结果对了。
要是皇帝厚此薄彼就娶一个诸侯女,那必定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要是都娶了,这后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筛子了!
梁堰和自然也想通了这件事,诸侯大多都是陈氏子孙,真要乱起来,皇帝屁股下的位置他们还都能争一争。
内有崔同玉野心勃勃,外有诸侯虎视眈眈,于朝局百姓皆不利!
他轻轻蹙眉,心中已有主意,“一会上香我需现身,人如果就藏在法华寺我也会找出来,你且在这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