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繁杂, 在这王朝之中早已根深蒂固,这一次之所以损兵折将完全是因为没料想事情会来的这么突然。
南宫家尤其坐立难安。太后出自南宫氏,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亦是此刻最大的软肋。树大招风,攀附其上的藤蔓更是数不胜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 血淋淋地摆在御前,南宫一族首当其冲。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南宫家一位旁支的族老夫人,算是族中最为年老的长辈, 老夫人满头白发早就不愿掺和这些琐事,架不住子孙哀求, 这才递了牌子乘着软轿便入了宫, 名义是请安,实则是想探一探太后的口风,求一条生路。
那老夫人从慈安宫出来时, 面色灰败,步履踉跄,显然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原以为此事过去也就过去,没想到当夜太后宫中值夜的女官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掀开幔帐一看,太后脸色铅白,满口血污的躺在床上,半点呼救的声息都发不出来。
太医最先到慈宁宫, 紧随其后是皇帝, 还有九公主。
九公主就住在慈宁宫,这些日子终日神情恹恹,此刻面上扑了薄粉也难掩憔悴。
太医是为她请的, 也就安排在慈宁宫偏殿,故而来的也快。
皇帝一到,见到的便是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惨白,而他的母亲,正双目紧闭,气息奄吾。
陈靖平的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太后娘娘如何了?”
太医颤颤巍巍回礼:“太后娘娘呕了三次血,臣已施针,观其症是中毒所致。”
陈芳茹身躯微晃,面色不比床上的太后娘娘好,她喃喃问:“怎么会中毒?”
太医面色苦不堪言,“微臣方才为娘娘施针时,见到娘娘指腹沾着荧粉,这粉本身无毒,却不能入口,用水也不易洗净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浸泡才能祛除。许是太后娘娘用手拿了入口之物,这才导致毒素入口的。”
“这荧粉从何处而来?宫中绝无此害人之物!”说话的是陈芳茹,她本就体弱,这会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这时,一直服侍在太后身边的嬷嬷开了口,“今日南宫家的老夫人入宫向太后请安。”
陈靖平缓缓抬起猩红的眼,脸色不太好,“世家之人进宫为何不报?”
慈宁宫上上下下跪坐一团,唯有在太后身边伺候最久的嬷嬷敢开口辩解一两句,“是族中的老夫人,太后娘娘念旧情便准人入宫请安,老夫人走后……”
嬷嬷声音越来越低,冷汗顺着额角流下,“老夫人走后,太后娘娘说身体不适就早早歇下,也不准奴婢几个去请太医,夜里娘娘醒来时说要吃松茸糕,服用后就去睡了,没想到……”
太后娘娘中毒一事不胫而走,且此事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和世家扯上关系。
正当消息满城风雨的时候,隐匿在街巷之中一家格外隐蔽的茶室,此刻愁云惨淡,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领头几大世家的话事人围坐在那,世家多以崔王两家为首,其中有个年轻人率先打破沉默,“宁王这次怕是故意针对我们的。”
崔家家主,也就是崔源的父亲,他放下手中的茶,轻嗤,“谁看不出事情的蹊跷,这个亏我们只能咬牙应下,蛰伏一段时间最好是让皇帝别再追究此事!”
他话音落下,茶室的门被推开,崔家家主看了一眼来人,眉心轻蹙。
此人是他心腹,专门为他传接消息所用,来此之前也是得了准许能够随时进入。
这人是懂分寸的,若非大事,不会进来打扰他们。
传话的人面色平静到崔家家主身边,用只供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南宫家昨日进宫了一位老夫人看望太后,今早宫内传出消息太后娘娘身中剧毒。”
崔家家主心中吃了一惊,口中已训道:“荒唐!”
旁的几位家主仍旧坐在自己的位上,有些好奇传话的人说了些什么。
直到崔家家主将目光落在了南宫家新家主身上。
众人随着一同抬眼看去。
南宫家这位新家主名唤南宫寒,并非太后娘娘一母同胎的亲兄弟,他做事的手段不如老家主狠辣,能够坐上家主的位置也不过是占着活着的继承人里面,他最有资格。
此刻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身上,这位家主也没来由心头一紧,他面色不变,“何事?”
崔家家主将心腹传来的消息,徐徐说道,“昨日南宫家的老夫人进了宫。”
提及此事南宫寒不以为意,“老夫人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有何不可?”
崔家家主蹙眉,语气不太友善,“为何不事先将此事通气?”
南宫寒:“我南宫家想做何事,难不成还要在座之人同意?”
他面色不算好看,其实昨日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训
斥过族中那些怂恿老夫人的人了,皇帝眼下明显是想借宁王递上的刀彻底清扫世家。
南宫家虽有一位太后在宫中,但是能够立足的身份还是世家带来的光环此刻最应该清楚自己的站位。
只不过他教训族中的人是他身为家主的权利,姓崔的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南宫寒不屑一顾。
崔家家主见他这模样,也难得斡旋,冷笑道:“你可知昨日你家进宫了一位老夫人,昨夜太后娘娘被诊断出中毒!”
南宫寒慌了神,“怎么可能?!”
崔家家主冷笑:“你可不是当今陛下的亲娘舅,到时候陛下问责你也自个好生想想说辞!”
然而这茶室内也就喝茶说话的几息功夫,方才传消息的人又进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特地走到南宫家主身边传话,而是在这见雅致的茶室内丢下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太后娘娘毒入心脉,陛下派人围了南宫家,此刻皇城司的人正带兵赶来!”
一直沉默的王家家主最先坐不住,连手中的茶杯都端不稳,“皇城司的人怎会来此?”
大门骤开,近要入夏的烈阳汹涌扑入,光柱倾泻如瀑。可这灼目的金芒流经众人周身时,却像被无形寒冰阻隔,丝毫化不开他们眼底与骨缝中渗出的凛冽寒意。
这一处茶室是郑家的产业,郑家家主没什么话语权,但是皇城司的人要来了,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郑晖起身,“诸位随我从后门离开!”
崔、王几家的家主同时起身,还没出了这扇门就被紧随而来的薛奉声拦住去路。
男人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在他身后跟着皇城司精锐,新帝继位,这位先帝跟前的红人依然得用。
“陛下有昭,诸位何往?”
崔家家主站出来,随着他的脚步踏在寂然的长街上,与此同时,昭示国丧的钟声,自皇城巍峨的钟楼荡开。
那声音浑厚苍凉,碾过朱雀大街的砖石,漫过崇仁坊的檐角,穿透了上京每一条烟火人巷。
满城“钟鸣鼎食”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这宣告天倾的哀响。
太后娘娘薨世。
崔家家主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所有人面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钟声传来时,叱西王府内亦是一片寂然。
陈玄轶今日得闲,正与陈轻央对弈。
陈轻央素日少有这样静坐执棋的时候,棋枰之上,两人技艺皆生疏,陈玄轶有心相让,落子间破绽似有还无。
一旁又坐着梁堰和,轻央便有些心神不属,棋路也跟着飘忽。兄妹二人就这般“势均力敌”地走了许久,直到丧钟声沉沉响起。
三人同时抬眼。
陈轻央趁兄长恍神,指尖悄悄拂过棋盘,一枚棋子悄然移位,竟成了胜局,也使得棋局有了结果。这点小动作如何逃得过陈玄轶的眼睛,他望着妹妹,眸中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抬手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只此一次。”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尽是纵容。
梁堰和来叱西王府走动频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位是为了谁来。
这道丧钟声并未影响三人的情绪,宫中来了传信的人,陈玄轶去接的旨。
梁堰和走在陈轻央身边,他不敢跟的太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下回我教你下棋吧。”
陈轻央停下脚步,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怎么,连王爷都看不下我的棋艺?”
走在前面的陈玄轶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目色不善的盯着梁堰和。
梁堰和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轻央看着他没说话,笑了声,跟着陈玄轶一道离开。
太后丧仪他们不好去的太晚,未免落人口舌,给人借势攻讦的借口。
梁堰和跟着兄妹二人走了半个府的距离,在路途中找了个机会从后院翻出,回了定远王府。
他的身份立场虽已摆在明面,眼下却也不适合明晃晃的从叱西王府出来。
从叱西王府入宫的那段路,已经有不少坐着马车的超品命妇同往。
陈轻央也正是在这一众乌泱泱的马车中看到了陈清裕的马车。
她同陈玄轶道:“二哥觉得南宫家可会遭罪?”
随着太后中毒,一并传出来的消息还有先前南宫家进宫去了一位老夫人。
加上消息传出没多久,皇帝直接让皇城司搜了南宫家,几乎是坐实了太后中毒一事与南宫家有关。
陈玄轶摇头,他眼里只有一种担忧,“入宫之后你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哪也别去,为太后正衣冠一事有陈芳茹,你不是她腹中所出躲着些即可。”
“好。”陈轻央应道。
大长公主辈分极高,就连先帝都要叫她一声姑姑。
有她在才能护得了陈轻央。
只不过陈玄轶感觉自己应当是多虑了,如今宫内乱成一团该是没人会注意到陈轻央的。
皇帝与太后母子情深,听说从太后中毒起皇帝便一直留在慈宁宫侍疾,也正是今早皇帝才浅浅休息了一番,结果没过多久慈宁宫就传来噩耗。
陈轻央到慈宁宫时果然就见到皇帝和陈芳茹一左一右跪在遗体前。
命妇需去佛殿前诵经,未到时辰不得入内。
此刻站在慈宁宫内的,除了皇帝兄妹,就剩宁王,还有陈轻央了。
宁王见到陈轻央,眼波微动正想上前,皇帝率先开口了,“六妹你来了,母后走了,你可要为她磕头?”
殿内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陈轻央身上,足矣将人高高架起。
皇帝话落,比陈轻央反应更激烈的是陈芳茹,她一天一夜不曾合眼,若不是两侧宫人搀扶她,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早就力竭倒下了,她声音嘶哑,“我不同意,我不许这些人来母后跟前坏她安宁!”
皇帝低语:“小九!”
陈芳茹抬眼,目露猩红看着他,声嘶力竭叫了一声:“皇兄!”
皇帝深深一怔,眼里恍惚间闪过什么被他仓惶隐匿,他苦笑没在坚持,而是去交待身边的内侍总管,“带六公主去上一炷香吧。”
陈芳茹还想在说话。
皇帝语调沉沉,警告:“够了,不准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