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其根头顶发凉, 喉间泣血,对上帝王的视线脸上的血色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被云进安这一提醒, 才不得不抖着身子叩跪在地。
“老臣谢陛下体恤。”
半响,靖帝自鼻腔中轻轻冷哼出声,没在去看他一眼, 掌心向内地朝外挥了挥让人出去。
殿中有数息沉寂,伺候的内侍也随之被遣退,空荡荡的殿内能听见天边飞鸟啼鸣的声响,如亘古幽恍, 呼啸自远方去。
云进安双手在靖帝的肩上揉按,老太监的手劲极大, 灌注着丝丝缕缕的内力游走全身让人舒服, 靖帝眼中的阴翳消散也渐渐变得温和许多。
他神情放松,面上有些动容开口,“这么多年, 还是你在我身边最叫人放心。”
云进安垂下头,缓缓笑道:“奴才就是陛下的一把刃,剑锋所指,自然永远不会令陛下失望。”
靖帝笑了一声,“若是朕叫你去杀人呢?”
云进安面色不变地道:“刀,不就是用来杀人的吗?”
“那是一个人,”靖帝拨动着腕间的念珠, 云淡风轻开口, “若是朕要你杀的是一群人呢。”
“陛下是要…”云进安心颤,面色变了又变。
过了不知多久,方才听靖帝的声音响起,
“南宫菩这些年仗着世家盘根错节,朕轻易不得撼动,行事简直是越发无度了。当年他私底下从北境带出了那些人,朕可以不与他计较,如今却是不行了,怪也只怪他如今将手伸得太长,野心是越来越大!”
靖帝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眸色沉冷,翰林院的架阁库他唤亲信去看过了,那些细枝末节被人处理的极好,但是有些地方还是能够发现细微的分别。
那是有不速之客造访的痕迹。
那些近五年的粮册,有人已经看过了。
这五年本该运送到地方手上的粮食,实则有一部分是被他私下转移,借用这些事他肃清地方官员,做到了真正的将地方集权在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昨日中元节他将陈轻央给留宿在宫中,偏偏翰林院就被盗了,他总感觉此事有些不同时宜的巧合。
他还未被愤怒冲昏头脑,冷静之后想想此事就会发现诸多疑点。
但巧合归巧合,这事得查!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几年前,他亲手将人抱去元华宫,将她交予皇后。那是陈轻央第一次进入南宫府,然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偏偏此事过后皇后曾不止一次在他耳边提起他这位女儿的婚事,意属的人选他也有所耳闻。
忠远侯二公子…侯洋…
忠远侯其人他如何不晓,说是那南宫菩的第一拥趸也不为过。他不满这侯家已久,天天不是想着结党营私就是各种联姻,世家之间的交往倒是被他钻研的炉火纯青,那些烂糟之事想起来一件比一件的令人心烦。
皇后这么做,就差是明目张胆的想将陈轻央和她南宫家给绑在同一条船了。
这件事是他绝对不容许的存在!
所以今日他秘嘱孙其根,想着由他去试探一二。
他放去的眼线自然是将孙其根的话,一五一十的给回禀了上来。
想到这他就头疼。
这般问话的套路,简直就
是愚蠢至极!
是个有脑子的便不会轻易上当。
越想皇帝的心中就是一片郁碎,连看着那御膳房夜里送来的参汤都觉得倒胃口,眉头一皱,他一扬手白玉碗连里面的东西全都砸在了地上。
“真就是一群废物!”
他这番指桑骂槐,不知是对着谁。
云进安的神情波澜不惊,就像是没看到这一幕般,恭谨回答:“若是奴才千里奔袭凉州,来去往返怕是会耽搁些时日。陛下身侧若是没人,奴才心中担忧。”
靖帝掀起嘴角,笑看他一眼,淡声吩咐道:“朕不用你去凉州,只需去一次孙家就好了。”
云进安缓缓抬起头,他伴驾几十年,早就摸清了帝王的秉性,心下已了然用意,今日孙太医知道的太多了,这上京是容不下他这一家了。
…
今夜上京城内发生了两件大事,先太医院院首孙其根在回家的路上,一失足摔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
其家人,次日一早便急忙扶棺离京。
第二件事是定远王府传出消息,定远王要带着这楚姑娘前往凉州寻访神医,六公主知晓后与其一同前往。
消息传进宫,殿前随驾之人是两日前回京复命的殿前司副指挥使虞岩。
靖帝拿着黑棋落在棋盘上,垂眸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虞岩是个武将,对下棋这种事从来是少了些慧根,他手执白子,半天落不下。
“凉州是左相的地盘,这些年我们虽是在附近安插了不少人,但这地方仍是铁桶一块,我们的人进不去,同样的,就算是旁人也是如此。陛下大可放心,况且定远王与六公主或许当真就是去寻医的也有可能…”
靖帝幽幽道:“朕是怕他们前往凉州,却意不在凉州。”
虞岩看着棋局,抓耳挠腮,“不然微臣遣人偷偷跟着?”
“派些轻功好的暗中跟随,别盯马车,盯人,”靖帝将指尖的黑子一弹,棋子落在了纵横交线的点上,微微打旋,最后稳稳落下,胜负已定,他笑道:“若是跟丢了,提头来见。”
虞岩郑重一礼:“是!”
…
夜色之中凝漫着挥之不去的燥意,乘夜前行,马蹄声踏破空寂,身后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被万家灯火,点亮的暗夜。
一弯新月穿过树林缓缓上升,密林匝匝,鼓风声携着落叶,自车轮后卷起了漫天烟尘。
同行的一共有两辆马车,六名侍卫随行,余下的暗卫则藏身林间暗中保护。
梁堰和与陈轻央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车,车厢轻晃,她伸手出窗外,穿过指尖的是握不住的风,顺着这掀起的只檐片角,看向身侧这透不出光亮的林中。
于片刻后,她淡声道:“今夜暗中随行的人数似乎不对。”
收回了手,帘子落下,隔绝耳畔呼呼作响的风,她察觉到梁堰和向她睇来的一眼,饱含复杂深意。
梁堰和眉间轻蹙,手中拿着的正是方才影卫送来的消息。
将那一张纸打开,他一眼掠过后,重新将东西又收了起来。
林中环境复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能够做到听风识人除了运气就是能力,拥有这般强悍的内力纵使是他也自愧不如。
“上京派出来的探子,不知来路,不属皇城司,”他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话音一转,忍不住的问道:“你是如何发现人数不对的?”
“自然是猜的,”陈轻央支着下颌,弯着眼,打趣揶揄道,“我们一走,陛下势必不会放心。也正是要这些人跟着才好,跟着才能让人知晓你我要去的地方。”
她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图纸上,重新坐正了身子,伸手指了其中一条线路分界的地方,声调平平开口:
“在绕行一夜,吊吊他们,明日我们便从此处走。”
梁堰和沉默着并未作答,目光随着她的指尖游移,从她所指的地方出发,需要翻山越岭,这的确是能最快到达宣城的一条路,隐秘且捷径,他双手自然垂落搭在双腿上,耳边是她清泠泠的说话声。
从离开北地至上京,有着太多令他意料之外的事了,亦如今夜。
夜色寂然,马车摇摇晃晃的跑在路上,这一路走的很是顺畅,等到万籁俱静,马车停在了附近的客栈。
一行人下车,窈琦噔噔噔的跑来陈轻央边上,扶着她还有些心有余悸。
打量着这周围地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路延伸的尽头像是能将人顷刻吞噬的深渊,她从未有过趁夜色行路,加之与楚玉婉坐在一辆车内,她感觉十分的不适应,别别扭扭了一日好不容易才舒坦下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轻人趴在桌子上面呼呼大睡,揽玉一把拎起桌上那个快要醉死过去的年轻人,纵使不说他们也能猜到这个年轻人喝了不少的酒。
醉醺醺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眼前就被一大片落下的阴影挡住了视线。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揽玉丢了几张面值极大的钞纸过去,“我们需要三间客房。”
收了钱的店家神色清明了不少,虽是还有些醉意,最起码人已经能站起来了,他笑颜展露,
“好,好!诸位等着,我这便去。”
他将桌上的两坛子酒抱着跑进了后厨,又拿了些工具上楼,动作肉眼可见的殷勤了不少。
跟随而来的那些侍卫,很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进行把守,揽玉过来回话,“主子,此处没别人了。”
梁堰和眼睫微微眯起。
从敞开的大门,望向了对面连绵不尽的深山中,楚玉婉向他走了过来,眉间颇有些忧色,“那些人跟着终归是个麻烦在,其实我们完全能够不动声色解决了他们。”
“不用,”梁堰和收回视线,转身回走,开口道:“那些人留着对她有用。”
楚玉婉迟疑在原地片刻,才悟出这个“她”指代是谁,面色有些荒唐之色闪过,她亦跟行了两步,声音听来软和却带着些不赞同的强势,“您未免太信任殿下了,您别忘了…”
梁堰和眉梢压下了一道极其深邃的弧,这道目光并不凌厉,只让人感觉十分的悠长,他落下的神色晦暗看着她,“正是忘不了,所以我才信任她。今夜耽搁的时间够久了,你快些去休息。”
楚玉婉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是不会让他改变主意了,颤了颤身躯道:“您也早些歇息。”
话落她朝着已经打扫好的一个房间走去,与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时,她还是选择了侧身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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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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