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近日心情沉郁, 就连身后随侍的人都不敢轻易懈怠,靖帝独自一人时,就连底下的人都遣散了, 那便是昭明此刻帝王的心情实在不好。
偏偏这样,还有那女子莺莺雀跃的声音来闹。
是长歆宫的昭仪娘娘,这位昭仪娘娘十分得宠, 不知怎的绕开了一众守备的宫人,眼看就要进了靖帝的亭子里去了。
随行的宫人见了突然出现的人,险些给吓坏了。
靖帝早就发现她来了,这宫装繁杂, 套在她身上极是娇艳璀璨,又如何能藏进这矮灌之后, 偏偏还为了躲他视线, 在那谨小慎微的遮掩,恐怕不知自己早就暴露了行迹。
见到这般拙劣的技巧,逗得靖帝心头的沉郁瞬间一扫而空, 免了她的礼,掐着她的腰将人搂坐在腿上,大笑道:“爱妃怎来了?”
“陛下忘了今日要陪臣妾逛花园吗?”赵倾撒娇道:“陛下起先事忙不打紧,如今闲下了便不能再食言了。”
靖帝捏着她的下巴,这张脸他属实是喜爱的紧,便能容得她这般肆无忌惮,手握着女子柔夷把玩, 顺势道:“是朕之过, 朕今日便好好陪你走走。”
靖帝也就当年继位时有这般闲情雅致,如今再看这蔚霞云蒸,风禾尽起, 不免有些唏嘘。
绕过几个殿前宫门,都显得有些寂静,反而是到了澹台殿前里面传来了几处略杂乱的声响。
靖帝顿了顿,沉声道:“去看看里面是怎么回事?”
云进门安连忙进去查看,过了一会,才匆匆出来复礼,“启禀陛下,是底下的宫人正在晒书。”
赵倾眼起兴味,询问道:“臣妾能进去看看吗?”
靖帝笑起来,这天下都是他的,况且这一隅天地,他缓缓道:“走,朕正好也看看,这位六公主平日里都习了些什么。”
守殿的下人此刻也是一团作乱,好端端的谁也不知这整面书架怎的一夜之间湿了个遍,好在今儿日头好,若是摊开晒晒也能干。
也没想到就这节骨眼,向来罕无人至的澹台殿居然来人了。
宫女太监连忙要去迎人,只是还没出去,就被司礼监的这位大掌印给拦了回去,
“去墙角候着,不可惊扰。”
靖帝进来时,就看到院子正中搭了几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放了些受潮的书。
他并未多想,伸手上前去随意翻了两本,倒是有些眼熟,太妃佛鼎前便供着这些,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靖帝的语气淡了些,“爱妃走罢。”
赵倾却忽然从书页中取出了一幅夹着的画,目露惑然,好奇问:“陛下,这是谁啊?”
画布泛着遗痕逸尘的旧味,显得破旧又毫不起眼。
靖帝神色怔忪,微微顿在原地。
耳边传来咣当一声响,将他思绪顷瞬抽回,是向来稳重持秉的云进安碰倒了这架台一侧的添炉。
靖帝顿时失了些兴意,令云进安将赵倾手中的那幅画收走,淡淡道:“今日便到这吧,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至于这些东西无用之物罢了。”
赵倾知礼进退,温和一笑,“臣妾也有些倦了,那便先回去了。”
告别靖帝,走在回宫的路上,赵倾面色淡然的用绢帕一寸一寸地擦过广袖之下的手,那双手被靖帝握着亲吻、把玩,一瞬地冷意从骨髓漫至天灵盖,叫嚣着她就快撑不下去了,直到指甲划伤肌肤,醒目夺人的红,被贴身的侍女提醒,她才有种如梦初醒的痛意。
她不着痕迹的用指腹沾过了眼角泪莹,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恬淡。
靖帝在回了章重宫之后,命云进安将书里搜来的那些画布全部摆上台面,目光缓缓环视,指尖在绣上金丝银线地绫罗下微不可察的发抖。
云进安适时插了句嘴,“与秘阁确认了,这些年送来的画一幅不少。澹台殿的下人也盘查了一圈,这些书目平日都是六公主常翻阅的几本。”
叮一声轻响,靖帝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睫盖下的阴影中,只见他的神色微微有了些变化,此刻谁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百般凌迟的沉寂下,靖帝渐渐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看上去是那么放松,说话时的语气如平弦无调,
“传书下去,将派去宣城的探子叫回来吧,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云进安连忙恍然一笑,知晓靖帝这便是将此事揭过了,他虽是帝王内侍,却也几次亲手将六公主从地牢里接出,那般孱弱稚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也不愿亲手缉她。
从上京传书自宣城,三路齐发。
节气渐渐靠秋,夜色深得快,待至传书送至时,已是暮色苍苍。
今夜孟氏的丈夫就回来了,果然如孟氏所言,一眼所见的面相便是踏实能干的,面色黝黑,倒是与那少女的模样不像,想来是随了先前那位夫人的模样。
孟氏的丈夫,名唤黄肇,据说是城防军的巡卫员,当值期两日才能返家。
黄肇一回家,见家里多了两位生客不免有些局促,他憨声与妻子道:“这二人是谁啊?”
孟氏给他端了茶水,温和一笑,目光又有些不自在的逃避与隐晦,“只是旧时家中的亲戚。”
黄肇听了放下心,也连忙客气招呼他们,但是这坐下来面面相觑他也无话可说,还是等孟氏张罗了吃饭,气氛这才缓和一些。
等用了膳,两人随意走了走就回房,这时暗卫送来消息,就在傍晚,原先盯随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撤走了。
梁堰和手中握着龙飞凤舞的纸条,开门见山问,“陛下回心转意,殿下是如何做的?”
陈轻央坐在矮凳上,伸手托着一个茶杯,轻轻朝他掠去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痕,
“欲演他人算计,势必躬身亲入其局。再将戏演得淋漓尽致些,用那十足诚意诱人入局,而后破局而出,成那精心筹谋划策。如此种因果般巧妙结合,饶是自诩宰执天下之人,又能猜透几分?”
听到那满含算计的话语,梁堰和心中猛地一坠,莫名不安骤然而起。
眼前这个人,此刻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让人完全看不透。他不免深想了些,就连那并蒂莲纹的玉佩是否都只是她谋划中的一环,未知虞如疑云,沉沉压在心底,不易察觉之处,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芒寒色正,杳霭流玉。
一夜过尽天色大好,然而今日巷口的风却很大,空气之中传来街外挑担的甜糖香,糊作一脸,吹得人衣袂翻卷。
与陈轻央一道走出巷子的人正是梁堰和。
二人是今早匆匆与孟氏告别离开,见他们行色疾厉,孟氏也不免着提了口气,心却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原处。
走出巷子口,梁堰和忽然转头看向陈轻央,平静道,“这孟氏待你实在不像是这,久别重逢的亲母女。”
陈轻央没去看他,初阳跃云,落在她有些伤感又释怀的微笑上,
“你不是也见着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夫妻恩爱,儿女双全,谁又能意味的沉昧过去,或许我的出现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个称得上好的兆头。”
出了城,暗卫已经牵马候在那了,他二人本意想着骑马前往凉州,暗卫连忙将凉州附近的情况告知。
楚玉婉的马车已经到了凉州附近,却未入城,也就这短短一段时间,她们暂居的小别苑周围就多了许多陌生访客。
且在凉州百里之外的管道上,就设有暗哨传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入了对方圈套,这凉州的戒备比他们想的还要森严。
梁堰和当即决定弃马而行,官路不好走,那便走渡口,坐船绕开。
雾霭蔼地渡口没什么刺骨的冷意,但江面依旧被吹得波荡不定,船只在那上下飘摇,很快乌云密集,那悬挂着的一片黑,是将落未落的雨。
两人同时进了遮雨的蓬蒿内,很快豆大地雨点儿倾斜坠下。
船夫也挤了进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这阵雨很快便过去,渡江常年是这天气,不碍事的客官。”
梁堰和与陈轻央一个挨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宽宽一条道。
看起来生疏极了。
船夫问了句,“你们这是夫妻,还是半道搭伙的?”
梁堰和默了默,坐去了对面的位置,面色有些不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船夫尴尬一笑,“如今倒是看出来了,客官别介意,这江口上常年起雾,我这眼神有些不好使。”
陈轻央看了一眼在外面起雾的天,一叶扁舟置身在茫茫中,令人有种迷失感,半响,淡淡道:“船家的方向感真好。”
船夫有种被夸赞的兴意,但咂摸半天没品出味,还是诚恳道了句:“多谢夫人夸赞。”
船支晃悠悠地荡到渡口,结了余钱之后下的船,船夫给他二人指路,“朝着这条路出去,便能走上官路,再过了盘口,便是凉州地界了。”
二人没上官道,而是搭了个牛车往村子里面的小路走。
野郊荒芜,牛车咕噜咕噜走在石地上面,颠得人双股生疼,好在这段路着实不远,就在梁堰和都快要撑不下去时,牛车停了。
送他二人到了最近的一个路口,走出去,便是正儿八经的城门下了,他们穿着平头百姓的衣服,身量在人群之中虽是出众,但是刻意伪装之后,反倒不显得突兀了。
在一阵赤脚农民中混进城之后,他们来到了事先暗卫准备好的宅院中。
此处不算偏僻,周边的几处邻居隔得也远,最主要的是此地离近城门,若是出了事,也能快些撤离。
房子被简易打造过后,分为了几处不同的地方,后院处留人休息,前头几个房间,一是对外装饰的门厅,余下则是被改造成了暗房,有着极难发现的暗格。
事先埋伏在这的暗卫,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明面暗中都摸了一圈过去,特地过来将凉州境内的情况又做了个说明。
原来这凉州真正森严的只在入城那段路,进了城之后,明面上看似严格,暗地里却多了很多令人投机取巧的地方。
这几日暗卫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这凉州之大,背地里蹊跷诡谲的地方还真不少,要说奇怪的地方,就是有个拉货的活经常回不来人,因此酬劳给的格外多,因着没什么人回来,暗卫很难问到在细节的消息。
梁堰和准备去探的就是这条路。
经人引路,梁堰和打算明日一早去,若这条路当真能找到想找的人,一两日的时间恐怕是回不来,他不太放心她独自一人在家。
“可要我将窈琦接进来伺候你?”
这几日二人独处,凡事必躬亲,也渐渐得成了一种习惯,反倒是她极为适应这种生活。
她将这几日要住的屋子收好,替他准备了一些换洗衣物,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一个普通妇人若是身边伺候个小丫鬟的太招人眼了。”
梁堰和低头注视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从耳际垂落在胸前的位置,素手纤纤,抱着给他的包裹。
他看的有些心热,几乎是强迫般的挪开了视线,声线微哑开口,“那这几日我如果不在,你切记照顾好自己,这个哨铃给你,若是遇到麻烦了,便找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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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请假了/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