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 夜色之下显得静谧至极。
提吊在梁檐下、被风吹打得巍巍颤颤的灯笼,如同挂着一个暗红地血色骷髅,刹那间的诡异, 涌映着夜色的光,冷不丁的让人毛骨悚然。
她脑海中图纸的印象很深,这里督造的青瓦舍院, 不大也不小,虽未提前摸走过一遍,但是也不至于叫人晕头转向。
扶着墙,手指摸着一寸寸砖缝, 她记得开门的撬锁正在这其中一块上,松动的碎屑随着她指尖游走的动作簌簌落下。
压在一块缝隙明显的砖上, 往下一按, 周围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变化。
那人在骗她?
陈轻央站在原地,心中警惕看着四周,直至一片烛光缓缓在她眼前拉长。
若不是此间昏暗, 又加上月影被遮,叫人实在是很难发觉这里的异样。
那是一处藏匿极深的石板,此刻由内而外,打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陈轻央心中一怔,滋味咂摸,能在此修建一个这么隐秘的地道,定然是事先就做足了准备。
许是从楚玉婉‘病起’开始, 又或是更早之前就有这计策, 这般长的时间里,他却什么也没有告诉过自己。
倒是城内那处宅子简直是干净的可怕,更别说什么藏身的暗道了, 她若不警醒着,那墙又矮,是否半夜随意什么人都能翻墙而入了。
陈轻央心情难辨,她缓缓靠近那个暗道处,掀开石板很是灵活的走下去,脚踩在最顶上的一节木梯,足足下了四五层台阶这才踩实在地面上。
她随身出门时很是仓促,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进。
一柄冰凉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是一柄出鞘且锋利的长剑。
楚玉婉既然会藏身在这,那守在这的就不会是刺客,只会是梁堰和留下来的人。
低沉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深深戒备,
“你是何人!”
只短短一瞬间,陈轻央在心底念头骤转,她可以擒了这个人,压着他去见楚玉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拿剑架着,又或者她现在可以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佯装今夜她从未来过此地,在折返回去杀了那个侍卫,也就不用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
须臾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楚玉婉呢?”
她问完这句话,便有人打着光走过来,是一路随侍楚玉婉身侧的那名侍女,突然见至这一幕,尤其是在看到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影时,愣得她措不及防惊叫了一声,“六……六公主殿下……”
持剑的那名暗卫面色一变,连忙收剑,慌乱地说:“殿下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
陈轻央不着痕迹收了软剑,同那如见鬼的侍女道:“你家小姐呢?带我去见她。”
小侍女怎的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陈轻央,慌乱下,她六神无主领着人走进去,这条隧壁很深,足够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昂首挺背前行。
走进来这,她终于见到了楚玉婉。
少女穿着一件杏色裙衫,干净又整洁,那双眼睛无不透露着清澈温柔的印记,陈轻央脚步一僵,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在原地硬生生的停驻了几息间这才走上前去。
她明明记着,那个侍卫说的是刺客突袭,扶屿引走了一波人,第二批刺客来临时,他们奋力抵抗才逃得了一线生机。
楚玉婉是正面对上过刺客的,为什么她的裙子还能够这么干净?
一连串的念头,福灵心至而来,那个侍卫到底是要去寻初七才去敲响了她的院门,还是因为他早就得到了什么指令,特地就是为了前去寻她!
让她知道这件事!
寻到她,将这些事情告诉她又是为了什么?
告诉她楚玉婉遭遇了刺客,身边无人命悬一线,告诉她山上的事宜不能被打扰,如果一旦惊动了山上的人,那所做的一切势必就会功亏一篑,让她知道这一切,然后再让她来做这个抉择吗?
又在暗处看着她,是会选择坐视不理,还是会冒着被察觉发现的风险,将人带上山。
她若坐视不理,是否还要再给她按上一个冷漠无情的罪名。
若是她将人带上了山,坏了这次计划,她想不通这样做的意义……
只是他们完全可以提前告诉她的,岁奉山的结果有她的努力,梁玉婉无辜她更不会害了她。
而不是借着刺客出现的契机试探她,又有什么意义,是不信任她吗?
又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所有人给她做的一场局,只有她一个人在自以为是的想着接下去的计划。
殊不知旁人的计划中,从来没她。
陈轻央感到一阵心凉,陌生的看着面前这个羸弱温婉的少女,她自诩聪明严谨,这么多年下来,就从未有过行差踏错。
今日她却是深深起了疑惑,自嘲又讽刺,就连问话时的语气也有着说不出的古怪:“今夜的刺客,你遇到了多少?”
楚玉婉又被侍女搀扶着坐下,茶水新添了一轮,她在此地待了许久,原先听着了动静还以为是扶屿回来了,未曾想到暗道下来的人是她。
刺客的厮杀声,在灭了灯后撬开一些暗缝,倒也能听清。
具体来了多少她说不上来,但那时刚用过晚膳她就被送了下来,她沉吟片刻道:“已过申时。”
陈轻央算了算时辰,讽刺地掀了嘴角,申时便做足了准备,请君入瓮倒也是也下够了心血。
她又问:“那你可知,从你身边离开进城的一个侍卫?”
楚
玉婉笑着摇头,“这暗道内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再加上这里修的仓促,不便容纳太多的人,我如今也不知上面现在是怎样一个情境。说起这个,玉婉倒是想问问,殿下又是如何进来的?”
陈轻央再一次打量她的面色,楚玉婉目光纯淳,看着的确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楚玉婉避重就轻,她自当是问不出想知晓的,便也只是将事情简单一说,“是你这院内的侍卫进城报信告知与我的,至于为何会选上与我说这些事,又或说扶屿引诱追兵怎消失了这么久不回来,我便不清楚这各种细节缘故了。”
楚玉婉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面色顿时有些发沉,今日的事她不知原委,却隐约能够猜出几分。
显见地两人都心知肚明,今夜这刺客来的突然,先不说风声从何处漏的缝,既有人会给陈轻央通风报信,事情就已经不是那么简单能事了的了。
最起码,今夜扶屿不该消失这般久。
陈轻央无意在这纠结这些事,如今她更想的是如何能够离开这里。
她不着痕迹握住了左手的经脉处,掌心下她的脉搏跳动的极快,强而有力的拍撞着那薄薄一层的皮相,五指微张又合拢,有些轻颤,她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东西了。
这种提不起劲的感觉,她并不陌生,本就是冲破了禁制做事,该当的后果,她也早就有了准备。
她微微缩着肩,利用身形遮挡住手间怪异的模样,朝着入口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既你无事,那我便先回去了,待梁堰和的人回来,你也就能安全了。又或是说,你可要随我离开此地?”
楚玉婉跟了上去,有了方才的经验她并未着急表示什么,而是笑着摇头道:“既将我留在这,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便在这等着扶屿回来就好,您此刻回城路上定然不安全,这枚暗哨据说能调动一批暗卫,不然我让这些人护送您回城吧。”
陈轻央见到她手中的暗哨,一股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见过的东西更不可能轻易忘记,熟悉的东西在哪见过,她能记得一清二楚,而非现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她出神看了片刻,便敏锐的被捉到了一丝端倪,楚玉婉将暗哨递上,冲着陈轻央不好意思的地笑,珍珠似的贝齿浅浅抵在了粉润的唇上,洇出一些淡色的红……
“此物是王爷临行前交予玉婉的,夫人若是有需要,便给您。”
陈轻央平静地伸手将东西接过,四目相接时,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沉地黯茫,也并不曾错过楚玉婉面上一闪而逝的那抹错愕。
指腹划过暗哨边缘的纹路,她重新摊开掌心,赫然是将东西重新送还了回去,笑意嫣然开口,
“王爷给楚姑娘的我又怎好夺人所好,此物做的精巧,楚姑娘该收好了。”
楚玉婉嘴角轻扯,可细细去看,她的眼中是鲜少得见的阴沉。
…
待出了暗道,陈轻央并未着急离开,而是栖身躲在了暗处一个地方。
果然,在她出来之后不久,楚玉婉等人也相继从暗道内出来。
尖锐的暗哨声响起,如同鸣啸,划破这寂静的长夜。
数十道黑影纵身跃出,皆蒙着面,不见真容,而这些人原先藏匿的地方正是在这青砖瓦舍的周围,而她却一点儿也不曾察觉。
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劲,这些人并不是梁堰和的暗卫,他们的腰间配着的是弯刀而非剑,就连步调都是出乎意料的齐整一致。
倒是有些像是人数极为小众的……一支私兵。
倘若这只队伍从北地而来,那她不可能从头至尾一无所觉,但若不是……
那个暗哨,究竟是谁的?
是谁在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