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轻应, 带着徐徐试探。
梁堰和试探她,她试探着窈琦,环环相扣, 何尝不是在对她莫大的考验。
得了允肯,只见窈琦退行两步后,很快出了这个房间, 她随着侍女的背影跟走两步。
直至门边,她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床上的男人,问道:“我今日在街上时遇遇见了些人, 王爷可知此事?”
床上的男人望过来时,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异常, 就这般看着她, 与她道:“何人?殿下可有受伤?不过,恐怕此地的确是不宜久留了。殿下怕是也不便外出,毕竟能叫殿下起了警觉心, 想来这些人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不是吗?”
陈轻央闻言,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同意了这番话,又像是只是极敷衍的一句应诺,“王爷说的在理,待王爷伤好也该着手准备启程上路的事宜了。我那侍女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 我先看看去。”
梁堰和眼波微动, 手中那碗药已经凉了,他伤在皮肉,这药喝与不喝并无两样,
只不过陈轻央还未走出去,而是就站在门边看着,他到底还是虚虚抬手轻含了一口入喉,这味道的确是不那么好闻,苦的舌根发紧。
他面无表情沾了些,却没打算多饮。
陈轻央彻底离开房间以后,原先虚弱的人已经能自如掀被起身了。
他这伤本就是有七分为了搏她一见能够心间松懈,好让他能借机试探看看这刺客一事是否与她有关,如今真叫他探出了些底,自然的也就懒得伪装。
细细回想起方才她面上的神情,梁堰和头一遭的有了那么些动摇,或许当真是他过于敏感多疑了。
藏掩在夜色下的一切,所有风吹草动都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把控。
在暗涌下推波助澜。
云雾浓成一团,掩住挥洒的银月,这间宅院最隐晦的一角瑟缩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的裙摆抚过那高丛,在墙迹间穿寻。
白日人多,倒不显得如何鬼迹森森,如今乍见这黑漆漆的墙幕,叫她险些挪不开脚。
她弯着腰,警惕的看了四周后,不敢打灯就沿着墙根处去寻。
前日随公主清扫院子的时候,她并未忘了此处留着一个狗洞,如此也是她最后能存活的生机了。
只不过很显然,她没来得及寻到那处得以逃生的路,一道声音,突兀的自她身后响起,
“更深露重,这是要去哪?”
窈琦面色一白,回身时退居到墙根处站着,她只能望出夜色下一个朦胧的影雾站在那,且这声音她是忘不掉的,
“见、见过殿下。奴…奴婢没去哪,是白日间掉了个东西在这附近,因着是公主赏赐这才想着冒夜来寻。”
黑暗中的人影,一步步靠近她,走得近了甚至能闻出一股很淡的幽兰香,这种幽兰香是她熏衣服时常用的。
她伺候轻央,从宫内走到宫外,她了解过澹台殿的往事,传言中那些莫名其妙死了的近前宫女,一股寒颤,心虚的自她所靠的围墙传来,一点点的蔓延上头顶。
这墙不高,她若非是这般软弱,许是能从这谋求一线生机,但是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没路了,面前的人,墙外的人,谁都不会给她机会,这种惊惧的感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需要一点细微的变化,就能叫她回到那天……
她又开口轻唤了声:“殿、殿下……”
“寻物何不掌灯,别在伤着了,正好我有些事想与你聊聊,先随我回去吧。”
窈琦心中咯噔一跳,甚至她有一瞬跃墙跑走的冲动,但是她压根不敢,只得压紧着头皮道:
“是。”
往回走的路上,窈琦不止一次的抬头去看面前的背影,她见过那柔软的腰肢间取出过锋利的剑,见过那双手握过冰冷的刃。
澹台殿的宫女谁见了她不曾唤过一声姐姐,这声姐姐,只因她在这殿内近身侍奉活的最久。
想到这,她不禁心中苦笑,去时她便得过告诫,原想着一个冷宫废弃走出的公主能有什么能耐,直到她亲眼见过死在那冰井下的人。
旁人不信她的话,她却深知,这位金枝玉叶是真正从地狱走来的恶鬼,他们全都被骗了!
回到屋内,陈轻央抬手一挥袖,敞开的门,瞬间“砰”一声撞紧闭合,形销细瘦的侍女站在一侧,身躯轻抖,“这……这么晚了,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便是有些事想不通,与你聊聊,倒也不必这么紧张。”陈轻央抬眸轻扫她的脸,淡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去往成国公府时,我曾与你说过一番话。那时我说,只要你还是我的人,那便不必害怕,我自会护着你。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些人藏身的客栈,你告知过给谁?当初听了这件事的人,不是你就是我,人家摆明了是给我们主仆二人下套,王爷受伤贼子被瓮中捉鳖,他回来也正是为了以此告诫我。
事到如今,窈琦,你想好了回答我!”
窈琦哪里听不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若是咬死了不认她会有别的法子问出话来,若是认了便是叛主,她照样难逃一死。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窈琦忙跪下回,“奴婢不懂殿下何意,奴婢入城时日有限便是那些街坊邻里都未曾摸熟,更是不会有和外人透露什么消息的机会。”
“是吗?”
声音一出,如同飘飘棉絮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压得人沉甸甸的呼吸难受,窈琦弯下脊梁,冷的瑟缩,
“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陈轻央轻嗤,“先不说什么忠心耿耿,我还有一事更为好奇不过,你来说这是什么?”
窈琦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当头砸来的东西令她耳鼻一震,那味道很熟悉。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干碎的渣子,草木灰,都叫她格外的熟悉。
“这些是殿下让奴婢去准备的药……”
“那你就说说,你都备了些什么东西在这里面?”
窈琦冷汗涔涔,一滴汗悬在她削尖的下巴上,随着她上下颌动的动作砸在地上,这气氛着实是压抑,拨开这包裹的纸,她一眼就看到了这最上面的一味药,眼皮紧紧的睁着,她说:
“□□、朱砂、八角……”
陈轻央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这般沉默让窈琦忍不住粗喘了一歇,
半响,她只听到头顶的声音,慢条斯理响起:“这八角与莽草像极了,你不妨睁大眼睛好好看,这究竟是何物?你在与我好生来说说,是谁教你这样换了我的药?”
窈琦心念震彻,想到那人的话她顿时僵住,在得到这张药单以后,她曾被提前告知过,这些药合在一起那就都是剧毒,服用后死不了人,但却会造成一种连大夫也无法诊治的病症。
往往这种难以看出端倪的毛病,只会被传的神乎邪乎,再加上广泛扩散,那就是疫,百疫难医,
她知道这些药是为了让岁奉山造成乱子用的,也隐约的从那人口中知晓了一些什么,这其中便有陈轻央接下去的计划,果然在没多久定远王来了以后,又说了那些话,那人的猜测果真得到了证实,他们弄了这么多的事,就是为了从山上,将那些人带下来,至于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让岁奉山上下来的人离不开凉州,若是毒死了救不活也就最好,若是还活着那位大人自然有办法将他们的命留下……
如今在她面前的也就只有两条路,她不由得将头埋得更深,镇定心神开口,“奴婢不知什么是莽草,奴婢只是据实将药单给了药铺掌柜,掌柜说几味药不好寻,这才耽搁两日的,奴婢不知……啊!”
她的话音被突兀且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窈琦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快要将她的肩膀给捏碎了,她甚至感觉不出是哪一个手指,几乎是压着她的皮肉,顶进她的骨缝。
这种感觉直接让她的表情破碎,她看着面前的少女,几乎是说不出话的漏了几个音,“殿…殿下,饶命……”
“这间宅子,你能出得了我的房门,却出不了院门,你换药的事情一早就被派去跟随的暗卫发现了,你要知道,你落在定远王手里只会比在这更加痛苦!”
少女的声音她听了千百次,此刻就跟那索命的恶鬼没什么区别,窈琦牙关颤抖的摇着头,她感觉面前的少女靠她很近,那个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那专注的样子,似要将她的脸皮一寸一寸剜开,令人情不自禁的毛骨悚然。
“奴婢当真不知道,奴婢只是随了掌柜去取药,连这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会去换药,”窈琦哭的彻动,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还请殿下明鉴,奴婢真的没做错事,也没有背叛殿下!”
她痛哭陈情完的下一瞬就对上了少女面无表情的眼睛,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左臂就传来了钻心的痛,“啊!”
陈轻央眯起眼睛,“等你的四肢都彻底废了,你就真的再也跑不出这里了,念在你我主仆一场,我能放你一条生路离开。我能保你,出了这扇门,梁堰和的人能要你生不如死!”
窈琦只觉得呼吸不畅,汗泪交融,她哑声道:“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右臂粉碎,就真的是废人一个了。”
“奴婢不知……啊!”
禁锢的手松开,她感觉自己那两条绵软的手臂,就这样垂在地上,她抬眼去看少女,那眼中还带了些笑容,带了些残酷的笑容。
若窈琦只是□□当差的一个普通姑娘,那这种手段无论如何都抗不下来,然而此刻她尚有说话的力气,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时,几乎是叫人难以耳闻,“奴婢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陈轻央低声复述了一句话,“人没了脚,就真的只能留在原地等死了……”
这句话,在那些难以逃脱的岁月中,也曾有人对她说过,那个目光神情悲悯,让她惊惧,甚至让她在千回百转的梦魇里面难以挣脱。
原来,说出这番话就是这样一种心态吗?
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嘴唇轻轻抖了抖,原来这种主宰死生的欲望的确会叫人感觉……兴奋且颤栗!
窈琦软软的靠在身后的门上,她昏不过去,真当她又要一次开口,自证清白的时候。
不料下一幕,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一声很强烈的呼求,伴随着沙哑的气音说出口,
“——是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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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补偿红包/国庆玩的累累,还想在放一次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