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停, 如添青釉。
饮了半盏茶的时间恍似过了半日,从宁王府离开,身后的下人缀行甚远, 等走过一条街后,远远的才见到了来接她的人。
梁堰和尚在官署不得分身,来的人是王府管家。
她借由管家扶上马车, 又听他口中说了一句定远王,便想起了方才宁王府的亭榭内,那人与她说的话,
“——月满则盈, 盛极必衰。妹妹难道不知,行至最高上不去时, 必然只会是一落千丈!还是说, 你想留着陪他赴死吗?”
这话回响时,是那样的振聋发聩,那自口中轻飘飘的文字, 犹如利刃,荡起的力量足以叫人触目惊心!
稳稳坐在车里,她敛了心绪,眼中那抹郁色收起,在没注意时居然开始赞同起了他那番话。
——月满则盈,盛极必衰,君上降下的雷霆雨露, 俱是天恩。
她自然不会留下, 陪他赴死。
对于陈清裕如何,除却最开始知晓他的行为后产生的那些愤怒,随着时间推移, 那点愤怒消弭。
她突然就感觉,挺没意思的。
当年在冷宫命悬一线时,是陈清裕救她一命。为了这份救命之恩,她可以什么也不在乎。
也正如他所言,留在梁堰和身边,一旦触怒帝心,那便是死!
她闭了闭眼,心中掠起阵阵嘲嗤,只不过她的这位兄长不知,将会触怒帝心,想要找死的人是她,而她要做的,只会是竭尽全力送他一条生路。
马车缓缓启动,没有朝着王府的方向走,而是去往一家书店。
陈轻央让管家将临期上架的一些策本买下后,就准备离开,对于六公主喜好这类书籍的事情王府内已习以为常。
山河怪志,从来是受极追捧的。
只不过这厢才买了书,不远处她就听到一阵喧哗,这才走出书店,一道身影就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陈轻央反应很快的撤了一步,那道身影回眸望了她一眼,又转瞬跑的张皇失措,陈轻央定眼看去,那女子的面容尤为熟悉。
是她…
陈轻央微微眯眸,寻着她的方向投去了极长的目光。
那些人穷追不舍,少女一脸惊慌,赤足奔逃,薄披之下是细软的轻纱,垂拱出绵绵细白。
陈轻央走前了些,不着痕迹挡了片刻那些追逐之人的脚步,王府的侍卫也不是简单的,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冲撞,只能绕过那慢腾腾上车的身影后这才赶忙接着追。
陈轻央上了马车后,同梁堰和拨来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跟上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别插手。”
定远王的下人用起来顺手应心,等一干人回了王府后,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启禀王妃,那女子据说是被养在巷子里的,人已经找着了,只不过被送到了城外,那些人训练有素属下不好跟的太紧,不才将人跟丢了。”
陈轻央面色若常,并未多言,“找着了就好,此事旁人私闱既然没生出什么大乱,就不必去管了。”
“是。”
等人离开,陈轻央便随手去翻桌上的书,这些书都是今日才买来的,她随手翻了几页看的细致。
果然,这书缝的边沿处,就夹着一张极小的字条,她未露出什么诧异之色,那模样像是极早料定这书中一定会出现此物一般。
顺着这字条上的数字,她一页页的去书页中翻。
很快,那断断续续的字连贯而成一句话,
“遇楚、静候。”
她一向放心侯洋,在收了信以后便将东西随手毁了。
那日她在岸口寄离的信,会随着驿站每日快马加鞭传回上京的书信一道上路,涉及军政,会率先送至官署,余下的便是按照上述地址送往各府。
她寄与侯洋的信,落了一家酒楼,在离京之前她便派人在那看守,只要是她送来的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侯洋手上。
她做了那么多,就是为防途中出了意外,需有人善尾。
如今侯洋的人追上了楚玉婉,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开皇城司的暗线,将人顺利带回来。
等等,皇城司!
陈轻央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紧接着,一个想法浮现在了脑海里面,她赶忙将书合上,独自坐在原处思忖许久,又过了一会,她将王府管事找来了未央院。
王府人口简单,各自管辖却不尽相同,来见陈轻央的便是内府后宅的管事,这人是梁堰和自建门户时跟在身侧的,也算是定远王府的半个老人,
陈轻央问了些这后宅的事宜,随后将话题一转,问道:“今年府上,下人的冬衣可都做了?”
见公主殿下这是要开始操持府上事务,管事的神情变了一瞬,心中是说不出的开心,这王府也终于是有个话事的女主人了!
陈轻央见他并未及时作答,只能转了话锋说:“莫不是这些事,还要禀了王爷,得允后方能告知我?”
管事一惊,连忙说:“殿下误会了,是王爷曾有过交待。这府上大小事宜王妃皆能做得了主。是老奴方才失礼了。”
他掌管内务,事情自然是清楚的,府上下人衣物采买定制事情不小,这些事不需要翻阅什么册本便能说清,“回殿下的话,这府上下人的衣物还未做采买。今年天凉的晚了,老奴想着过些时日在筹备此事。”
也就这说了一会话的功夫,消息不知从哪漏了出去,很快的就有下人朝着未央院端来近期的账册。
这些账册,自她入府时便应交在她手上,只不过那时她二人日子尚过的不明不白,前后出了一档子乱事,未得交待这事又不了了之下去。
如今这东西却又是往她身边送来。
就跟,事先有人备好了一般。
她的笑意不见眼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账面,她从未想过多插手定远王府的事宜,但如此刻她也只是极其粗浅的翻了翻其中几页。
这账就不是一两日能算清的,便是看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的随手翻了翻。
很快这账本的事又被她推开了,她朝着那管事道:“王府的下人不多,却都是跟了王爷许久的人,王爷对大家厚待。”她顿了顿,说,“今年便提早些安排了吧,让铺子的人尽早上门量体裁衣。”
管事闻言,顿时面露难色:“提早是可,只不过以往在北地时是有专门的铺子上门,如今上京之内能做好冬衣的铺子,还正在挑选。”
他们许多人的妻儿老小都在北地,在上京并未做长久的打算,此刻说起这些事,众人也才意识到如今这王府是有了个能说话的女主人了。
陈轻央对这些事情心中揣测了七八分,不怪这些人心思不定,毕竟她想就连梁堰和都未做足久留的架势,又遑论这些人。
他如今已经送走了一个楚玉婉,可能待下一次不知何时,这王府的老人也就要散了个七七八八,兴许等那日真到了,这王府只余她一人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制衣之事她想法不纯,自然不介意将此事接手,她沉吟道:“无妨,到时铺子的人来了,你负责安排好了就成。至于王爷那,我会亲自去与他交待。”
“奴才谨照殿下所言。”
将事情交待下去,落玉为陈轻央添了一盏茶,听的有些糊涂,她低声说道:“殿下如今是定远王府的掌家,可是这些东西却只是由几个下人送来,未免也太随意了些。”
这些账薄不过是定远王入了上京后的账,她就是想算也算不出其中的门道,况且她本意就不想揽那些费心力的事上身。
“不要紧,这些账册既然送来了那便收好了,这王府为下人添置冬衣的事情却是要上行程的。定远王府在上京的铺子中就没有制作成衣的,你取我对牌去问询一下琅悦坊,琅悦坊下边附庸了许多小店,总有办事靠谱的能做。”
落玉觉得麻烦,心里头也有些自己的想法说:“何必这般麻烦,您若是让琅悦坊的人来。事情也是一样能做好的。”
陈轻央道:“琅悦坊做的是官宦人家的成衣,若是我占用工时去赶做下人的衣饰,你认为合适吗?”
她说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声音淡淡的,与那平日温和别无二致。
落玉惊恐至极,哪还有闲心去揣摩这更深的意思。
从宫中入内宅,带着她的灵之没了,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想着为自己贪便利。
落玉不敢在呛,退下时手脚都显得有些慌张。
等人离开,身边骤然安静下来,陈轻央微微眯眸看着那离开的方向有些神思不属,靖帝从未有真心待她时,送来的两人一个狡诈,一个蠢笨。
与这些人打交道还要更让她心力疲绝。
为下人添衣的事宜说是要与梁堰和事先知应,只不过这两日他次次在官署忙到极晚,有几次明明宫门下钥,不留人当值,他也会被旁的事情给绊住脚步。
又过两日家中才传来他的消息。
梁堰和回来时,那些制衣的人才走,这些人从角门离开,静悄悄的未添什么动静。梁堰和目光看过去,身边立刻有管家为其解释道:“是殿下派人来为府上下人赶制新年冬衣。”
说起这件事,梁堰和一愣,他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年关还早,这么快就开始着手此事了吗?
那连日上来的疲惫却因为这个消息的到来一扫而空,她愿操持家务那是极好不过的,让他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连这数日来的疲惫,都不值一提。
陈轻央正准备歇下时,就有下人传消息来,是梁堰和回府了。
她才换了衣裳,属实不想为了见他在多添一件,她不做多想就要抬手灭了房中那盏灯。
然而,早早侯在门外的人似乎极早发现了她的意图,率先出言阻止,“不必灭灯,我也不进去,便隔着门与你说两句话。”
很快门内传来少女的说话声,或许是因为隔着房门的缘故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王爷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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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