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婉笑容微僵, 身子不自觉的前倾了些,语调微扬:“玉婉想说的话皆在信纸上,不知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那短暂的沉默间她已然有了些慌乱,她原想着对方无论如何都该着急的来质问她,或是逼迫她说出她知道的事情, 而非这般平静的看着她。
平静的叫人害怕。
她自幼时起便擅长鉴貌辨色,陈轻央知道这件事不该这么平静,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两只手交叠腹前,紧紧掐着绞着似不觉得疼, 她原以为自己抛出的诱饵足够吸睛,为何对方不上当了。
若陈轻央不在意了, 她如何用此事拿捏着将人控制!
然而下一刻, 陈轻央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一动作,连着楚玉婉都跟着一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陈轻央一起站起来了。
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一丝羞赧。
陈轻央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仍旧温和地笑着道:“既然楚姑娘要说的都说了,稍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楚玉婉因双目睁圆,胸腔因为她这一句话剧烈的起伏,一时呼吸不顺,咳得脸都红了,她见陈轻央真的要走, 心知若是她一离开事情才真没了回旋的余地, 心中这才有了惧意。
但是如今话都说出去了,她见对方当真要去推门,外间有王府守卫她不便轻易视人, 却又不甘心功亏一篑,便只能咬牙应下,
“其实也是未说清的,殿下未免太着急了些。”她呵呵一笑“宣城一事王爷什么也没查到,您大可放心,真正插手此事的另有其人,也是我偶然发现的。”
陈轻央没动。
楚玉婉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只能将筹码一点点抛出。
“玉婉还知道,宣城那位夫人并不是您的生母,您想带王爷多走宣城的用意,玉婉也能猜到一些,王爷带了李献去探过黄宅,如今他手中掌握了多少的东西,只有我知晓。”
她说着,咽了一口沫,目光紧紧落在对方脸上。
过了良久,久到楚玉婉感觉自己站的已经双腿发软,头晕眼花时,陈轻央松口了,“你知道的极多。”
楚玉婉悬心落下,知道这是可以开始谈判的前兆了。
“玉婉不会对王爷行不利之举,所做之事与殿下无关,只是想与殿下谈个交易而已。”
“你与我谈交易?”轻央觉得好笑。
楚玉婉神色淡然:“不管是宣城还是孟夫人,玉婉都不在意。玉婉已知王爷如今不在上京之内,玉婉希望殿下能够尽力为王爷周旋,争取一些时间,这是其一。”
陈轻央愕然,她没
想到楚玉婉兜兜转转与她就是要说这些话。
她又是想表达几个意思。
轻央有些迟疑,又有些可笑的问她:“楚姑娘缘和认为,王爷离京我不会帮他?”
从父亲去世她一直便留在梁堰和身侧为她出谋划策,她二人是上下级的关系,却更像是至亲手足,北地的事宜在她心中有所顾虑,而她没有。
在她看来,不论是面前的这位天之骄女,还是那九五之尊宝座上的人,在她眼里并无不同,这种关系她不欲多做解释,只道:
“玉婉只有三件事希望殿下相伴,若是殿下能做到此事,玉婉感激不尽。”
她又是恢复了那弱柳扶风的姿态,眉宇之间自有绰约柔意,陈轻央轻蔑冷笑,这般模样她见了许多次,就连初见时都还是这样的盈盈羸弱。
她如今心中真正在意的是楚玉婉的那番话。
宣城。
梁堰和在宣城到底查到了什么!
还有当初那件事,另一个插手的人,又是谁?
“你放心好了,在我的事成之后,你要做的事情我都答应你。”她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屋子出来以后,王府守卫立刻上前复命,“殿下,马车已经修好,这就可以上路了。”
陈轻央有些头昏疲惫,摆了摆手说:“走吧。”
“是!”
马车朝着法佛寺的方向去,因设在城外上香的游客并不算多,陈轻央心中藏事,并无心去听。
在大殿之后,那里有佛家弟子在颂经释文,她脚步走的慢了些。
梵呗圆音飘渺而至,临在咫尺。
“恶生于心,还自坏形,如铁生垢,反食其身……”
她脚步似定住了久久不能动弹,目光有些茫怔。
她在殿中添了不少香油,垂着眸,却未拜佛,声音极轻的道:“若非本心生恶,为何坏恶要担其得失。”
她的目光落在了殿内窗棂后的一间佛室。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僧静静地站在那,他身披土黄色袈裟,外罩一件绛红单披,向她走来时的步伐迈的缓而慢,便是与身旁弟子说笑时,也是眉眼含慈。
不同于这一扇门外的高阶之上,受着众生虔诚参拜的法师,此人则更显得超脱尘世。
陈轻央无心听佛法,不论是得道高僧的话,还是舌灿莲花的法师,她向来敬而远之。
佛殿并非所有壁室都修葺繁荣,偶有几间偏室背着光,十分的暗,门窗狭窄,很少有阳光能够透进去,那一盏昏弱的灯足矣燃亮全部。
此刻日影斜照,为佛象塑身,仰头望去,慈悲敛目,却照不进那阴暗的角落。
正如此刻那叩底心门的声音来问她时一样,足矣令人心神俱震。
“佛可渡身,难渡心,世间万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莫着魇。”
陈轻央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神不宁,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她只感觉遍体生寒,齿根震颤。
她未迈得开步子离开,明明此地香火旺盛,她却闻到了那如捕兽场一般的腥意,她的确是着魇了,从她见到那个人的第一刻就彻底走不出来了。
她苦笑,一字一句在喉间似要泣血,“诸相虚妄,若无此支撑,我当如何活?”
顺着老僧的目光看出去,万生相,伏行在地,心中求着不知渡劫还是过苦。
–
从法佛寺回来,定远王府彻底的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当初暗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山上,几乎将整间佛寺掀找。
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法佛寺回来,陈轻央才是真病下了。
她的病来势汹汹,却不能对外宣扬,王府已经病下一人若是在连她也一同倒下,难保不会有人行可乘之机,或是借机安人进来。
陈轻央昏睡整日,期间她醒过一次,交待的第一件事便是守好王府大门。
很快的,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楚玉婉被送走后,王府未养府医,大夫是影卫半夜从侧门离开,去最近的一个地方抓来的。
不知是大夫技术不精,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久久没能给出一个治愈的法子。
王府不敢放人,只能把人先临时给拘在了王府客房内。
落玉夜里喂了好几次药,怎的都喂不进去,她心急如焚的坐在床边抹眼泪。
她目光看到了一旁的香囊,电光火石间似想到了什么格外重要的事情。
上京今夜的宁静并未被打破,时近宵禁,行街之上少有车马流动,偶有高墙宅邸间的笙箫唱响不绝。
宁王府内灯火如昼,陈清裕这几日并不得什么闲暇,尤其是那日与陈轻央见过一面以后,不知如何就被南宫菩那只老狐狸得到了消息。
对于这个妹妹,他照顾了许多年,若是能够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待他登高,他自然愿意留有一席之地护她。
他心中念及此,手下的动作慢下不少,最后一封批注写好,烛灯已经燃了一半。
就在他准备离开书房时,便有派出去的暗桩传了消息回来,
“王爷,属下等人发现今夜定远王府开了偏门,有个侍女离开了,如今已经派人跟着了。”
定远王府闭门几日,他手下的人便守了几日,如今有了异相,他的神情仍旧是寡淡:“将人看好了,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给我一一记下。”
他心中怀疑,凉州岁奉山上出的事情,与他们脱不开干系,此事陈轻央既然知晓,那么或许也将这件事告知梁堰和了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今夜会是一个契机也说不准,凉州的事情于他而言有利,他必须要在快一些了!
等了没多久,很快又有新消息传来,
“回禀王爷,定远王府的人去请了一个大夫回去。”
陈清裕问他:“请了何地的大夫?”
“东街尾,一家药房。”回复完,那人又道:“这家药房的人之前便去过定远王府,属下等人之前暗查过,并无可疑!”
陈清裕摇了摇头,越发觉得不对,“那日请来药房的人是何时?”
“下午,还未落日。”
“知道此事的人可多?”
“多,属下清晰记得,那日殿下将那娘子送到了王府外,属下见的真切。”
有了答案的事情呼之欲出,陈清裕沉了声,“梁堰和的病事先由谁瞧的?”
“是荣太妃派了宫内的王太医,王太医是陛下调去的人。”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许久以前收到宫中传来的书信,陈轻央去宫外时常常找一家药房,独独钟爱那家所制的药囊,据说那以花入药的味道,比太医院调理的还要更有功效。
那东街尾的药房想来正是这家了,那么为什么这一次请人要如此行事鬼祟?
除非说,是有人真病了,急需一个大夫。
“梁堰和”的病早早就传出来,如若是他大可不必遮掩。
那偌大定远王府便只剩一人了。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手指搭在桌上方才誊写好的文书之上,并未打开,就这样描摹着印面那鎏金印上,漫无目的,想了很久。
若病下的是陈轻央,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王府大门一连闭了几日,犹如一个铁桶,一点风声都散不出来。
她是在害怕什么?
他脑海中有个颇为大胆的猜想浮现,若是这养病是假,有别的图谋是真呢?
南宫菩已经插手了城门巡防事宜,进出关卡设严了三分,可疑人员直接扣押。
这样的行事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人已经入了上京,此刻在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梁堰和,最起码他要知道如今躺在定远王府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病,能让一个叱咤北地的定远王,就这样悄无声息,却又牵动人心的一连沉寂这么多日。
想到此事,他拉响手边的摇铃,对着面前站立的黑影吩咐道:“去将那个侍女绑了,本王明日要拜访定远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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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猪猪撒花跳跃旋转180度鞠躬吧唧摔倒了.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