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传到陈轻央耳朵里以后, 已经又过了两日。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在找她,而且陈玄轶突然如此行事,目的绝对不简单, 她心中想着他这样做的目的,在一想到他与梁堰和的关系,所有的一切如拨云见雾。
她好像, 猜到了什么。
等到今夜,她的猜想是否作数,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上京城内因为叱西王的暴虐作风闹得人心惶惶,在一连抓了十来人后, 都察院也坐不住了,若说先前抓的几人身居要位, 是有震慑之意。
那么此刻不论大小官员, 与江南便是沾了点边的,一个也别想逃,这么多人抓的容易, 大理寺也审不过来。
一个个官员灰头鼠脸被关在牢房里面,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都察院的谏文便是在此刻送至御案之上,靖帝那到了临界点的怒火,罕见的因为这些个奏折冷静了下来。
御书房内,靖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叠奏折,目光阴沉,都察院弹劾陈玄轶的奏折铺满了案几, 每一份都控诉着叱西王暴虐行径, 目无法度。
“朕看这些老御史,也是有几分顺眼了,”靖帝低声自语,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云进安静静站在一旁,感受到主子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他轻声开口:“如今外头怨声载道,无不是再说叱西王之故。”
靖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这位儿子的确能力出众,并不逊色于他,只可惜刚劲易折,在他近日来发现的许多事以后,他对这个风头强盛的次子有些不放心了。
“传旨,叱西王陈玄轶行事有功,但过于激进,便则令闭府思过,至于江南一案,交由皇城司督办,”靖帝缓缓开口,“便以皇室避嫌为由,让叱西王莫要插手此事了。”
靖帝心知肚明,这种消息散出去也不过是为了平息都察院的悠悠众口,皇室当真避嫌此事,便不会从一开始就交由他办了,河西走廊如今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他若是能与梁堰和互相牵制还好说,但是从秘阁传回的暗讯之中,陈玄轶怕是已与梁堰和一心了。
靖帝原想,秘旨宣陈玄轶入京不过是为了,能在兵马一事上以此来震慑梁堰和,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不过没想到祭天那日,他会如此听话的束手就擒,虽然如今人是又放出去了,但最起码那北境旧往的事情,是平息下去了。
陈玄轶接到圣旨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臣,遵旨。”他淡淡地说。
经由内侍传话回来,靖帝满意地阖上眼帘,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夕阳渐垂,叱西王府陷入一片寂静。陈玄轶独自坐在书房中,那薄薄地光雾,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展开一张密信,眉头紧锁。
在这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陈玄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陈玄轶迅速将密信藏好,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便服的老者悄然而入,正是靖帝身边的大太监云进安。
“云公公驾至,所为何事?”陈玄轶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问道。
云进安低头行礼,“王爷,老奴是奉皇上之命而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得知王爷近日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心中甚是不悦。”
陈玄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王不知云公公在说什么。”
云进安抬起头,目光如炬,“王爷何必隐瞒?皇上权握天下,能掌天下事,只不过皇上爱子心切,不忍责罚王爷的僭越之举。皇上让老奴转告王爷,还请王爷好自为之。”
陈玄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云公公提醒。请转告父皇,儿臣定当谨记教诲。”
云进安深深看了陈玄轶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的微弱声响。陈玄轶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从入了上京这浑水中时,他便置身其中,再也无法逃避。
……
与此同时,天空宛如撕开一道蜿蜒裂缝,似游龙盘踞天际,映射心魂。
定远王府的院落里,寂静得连一丝微风都显得格外清晰。陈轻央站在庭院中央,她穿了一件夜行衣,手腕间一丝银刃,凛冽出幽幽地冷光。
她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院落,荒凉安静地了无生息。
府中原本伺候的下人已全数被遣散,唯有她身静站立,目光扫过一寸寸尘积土地,神思微恍。
远处,大理寺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火光跳跃,映红了半边天际,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陈轻央的心猛地一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琉璃影壁边走出,那挺拔的身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梁堰和……”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堰和站在月光下,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庞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陈轻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思索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堰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轻央没有立即回答,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长剑,显然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她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揽玉打断。
“王爷,时间不多了。”揽玉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叱西王已经开始了。”
梁堰和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轻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你们想要在今夜做什么?”陈轻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梁堰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夜我会离开上京。”
“你就要这样离开吗?”陈轻央忍不住追问,“你可知这样离开代表了什么?”
梁堰和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央,你要知道,今夜之后和江南有所牵扯的官员将会无一幸免。江南的事情很快就又会是一桩悬案,靖帝不会容许任何意外,只有我离开这里才有机会
。”
陈轻央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江南一事若是交给皇城司,所有的真相只会是靖帝的一言堂,一旦这些人死了,没有人能为靖帝顶罪,真相揭露的那天,便是征讨之时。
“这一切,不是你教我的吗?”梁堰和望向那片火光映射的天,亮若白昼,他缓缓收回视线,“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夜风吹拂,带来远处的喧嚣声。陈轻央站在那里,感受着心中激烈的情感冲突,她利用这一切,主导这一切。
下凉州、查江南,她明明是不想于他亏欠的,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不一样了呢?
“可是……”陈轻央刚要开口,却见梁堰和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她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她伸手去握他的袖子。
下一刻,一块精美的玉佩从他的袖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当啷”一声,玉佩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梁堰和心头一紧,他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要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玉佩。梁堰和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美眸,清浅瞳孔映下的倒影,明晰清亮。
“你的玉佩,”陈轻央轻声说道,她将玉佩递到梁堰和手中,指尖微微颤抖。
梁堰和接过玉佩,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陈轻央的掌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湿润,他抬眼望向妻子,只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才他们的谈话,并不愉快。
“多谢。”梁堰和低声道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玉佩与我有缘,殿下已经送了我两次了。”
陈轻央闻言,眉头微蹙,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轻启朱唇,“送了你,两次?”
梁堰和凝视着陈轻央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呼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王妃不记得了吗?”
话未说完,陈轻央的眼中闪过一阵困惑,“我何时送过的。”
他轻叹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皱起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无奈,“也许是我记错了。”
梁堰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其中几分真假,就像她对自己说的话,永远有三分保留。
“时候不早了。”梁堰和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要离开了。
远处,皇宫的红墙金瓦在银灰的月色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靖帝站在至高处,俯瞰着整个上京。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楼宇,落在了定远王府的方向。
“陛下,秘阁之人进去了。”身后传来云进安恭敬的声音。
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盯紧了,今夜谁也别想离开。”
“是,奴才遵旨。”云进安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靖帝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一过,不过江南还是北境,都将彻底平静。
……
定远王府,正当梁堰和准备离开时一名手下匆匆赶来,神色凝重:“主子,叱西王的记号断了。”
梁堰和眉头微蹙,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院落:“准备撤离。”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经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特地服侍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王府。
陈轻央感受到一丝寒意,她转向梁堰和,慌乱间,声音微颤:“我们一起走,求你。”
梁堰和目光骤然变冷,他何尝不知道陈轻央的心思。楚玉婉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今日去找过陈玄轶,为何陈玄轶没能及时离开,为何暗卫会包围此地,为何她去见了楚玉婉却不告诉他!
她一直都在,背叛他!
想到这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戾气,眼尾眯成了一道锐利的弧痕,声音是止不住的冰冷,“那你告诉我,今日为何去寻陈玄轶?”
未等来回答,只有一道星火铮破的声音。
暗卫已经悄然逼近,刀光寒如霜。梁堰和站在院中,如一尊冷玉冰雕地神像,天干物燥在此刻有了明显地具象化,那不远处火浪不止,人声鼎沸,上哭下嚎。
电闪雷鸣,并无半点风雨的趋势,寒光浓墨,处处透着不安的气息。
梁堰和站在王府内,目光冷冽地望着眼前的重重包围。数十名暗卫手持利刃,将他们团团围住。陈轻央此刻正站在暗卫之中,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
“六公主,请回宫。”为首的暗卫沉声开口,这是秘阁中的人。
梁堰和眸色渐沉,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淡声道:“殿下,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轻央听到这声轻唤,紧绷地神情骤然一松,她今日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若定远王执意妄为,我等将奉旨就地处置!”眼见形式不利,暗卫厉声喝道,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梁堰和一把揽过陈轻央,将她护在身后。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中寒芒更甚:“走!”
从定远王府到城门,需要穿过两条长街,扬鞭纵马,随处可见京兆府的人在抢救火势,在这一片乱局之下,反而无人敢阻定远王的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这时,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就听到了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令人心惊的轰响。
陈轻央脸色一变,所有人停下了行进的道路。
“定远王。”一个身着锦衣的内侍踱步而来,手中打着一盏宫灯,那张脸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云进安,他恍若不察这剑拔弩张,含笑道,“陛下有旨,只要王爷将六公主留下,便可安然离去。”
梁堰和冷笑一声:“不可能!”
云进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他单手脱起,高高举起,声音不大但是他内功深厚,足够叫这里的所有人听清:“这是当年老梁王留下的遗物。若王爷执意带走六公主,这些证据怕是要付之一炬了。”
寒风呼啸,吹得宫灯忽明忽暗。陈轻央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微滞,她不由攥紧了梁堰和的衣袖。
坐下的马仿佛敢到了她的不安,在原地不停嘶鸣踏步。
“王爷,二选其一。”云进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悯,“要么带走证据,王爷今日离去可以卷土重来;要么带走六公主,那便是叛将!梁家世代忠心,定远王想反吗?”
月光如水,洒在城墙之上。梁堰和站在风中,久久未语。陈轻央能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望着手中的陈轻央,又看了看那泛黄的纸张,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鲜血淋漓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不知是其中的背叛居多,还是愤怒居多。
城门楼上的更声悠悠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仰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城门前,月光如水,洒在厚重的城墙上,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紧紧握住陈轻央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两人的指尖。他的目光在陈轻央和那卷泛黄的纸张之间游移,内心深处翻涌着无数思绪。
寒风割过脸颊,陈轻央抬起头。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梁堰和身上,嘴角轻微绽开了一个笑意。
那是一种谓之安抚的神情,梁堰和眼中闪过疑虑。
深邃的眸子如刀锋般锐利,他在审视,在思考。
在二者之间,迟疑地犹豫了起来。
陈轻央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异样,她的心跳微微加速,目光转向对面暗卫,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面具之下,有些人她甚至可能见过,或是某一次演武场的对手,或是一次性命攸关时的队友。
这些人中,没有那个熟悉到令人害怕的身影。
而此时他们手中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丝明悟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个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阴影笼罩,寒意逼近,陈轻央的呼吸变得轻微而谨慎。
…
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秘阁之众,连云进安在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身后的人群中,揽玉驱马近前:“定远王府起火了。”
他心中一震,眼里迸射数道火光,如被点亮的白昼一般,陈玄轶给他的暗号就是这个,有了反败为胜的筹码,他绷紧的肌肉这才有了放松的意思。
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像是悬念落地,但心却是又一次浮荡了起来。
很快,双方对峙的局面下,从一条静谧暗巷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长衫的儒雅男人,他面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一手背后一手负前。
这个人,她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要一见面,就会由衷从心底泛起颤栗。
她的这份异样,隐在未亮明的天际下,只有一人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
银面男人微笑开了口,声色凉淡:“今日之事,多谢定远王了。”
话音一落,陈轻央浑身僵在原地,连马儿的躁动不安都无心安抚,甚至是没有察觉时,她已经因为浑身恐惧,心跳如擂鼓不停。
她微弯的眼睛彻底放平,忍不住抬头去看身边的梁堰和。
男人的眼中是漫无边际的寒意。
她沉默未语,明明旁人字字句句所言她皆听得,却一时半刻难以分辨。
为何,要多谢梁堰和。
“裴大人,我将人带来了,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事。”
她甚至听不清这句话是梁堰和此刻说的,还是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怔愣又出神的想着,眼底的迷茫一点点加深。
直到那银面男人目光清凌凌地望来,陈轻央看着那毒蛇般的双眼,少时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刺激的她背脊发麻,骨髓震颤。
她看向梁堰和,神情恍惚问:“你为何要与他合作,你不带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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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抿唇,挠头,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