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焦毁的别院。
原本光鲜精致的王府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 焦黑的木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湿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夜间未曾下过雨, 蔓延无边的火势足够将这一切吞没成一片灰烬,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如海水倒灌冲破耳膜,四周尖锐又刺耳, 一阵又一阵空鸣低沉地轰鸣声传来,在混沌不堪中陈轻央艰难睁眼,在她的指缝下压着不少焦木块。
轻轻一碾,便碎在手中。
从这残破中艰难爬起身, 眼中那点温情与爱意早已支离破碎,一切好像是那么恍惚又漫长, 大火烧过的定远王府像是鬼气森森的阴宅, 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从城门逃离后,她就一路跑来了这。
这里脏乱不堪,便是一个好好的人都受不了这环境。
更何况是重伤之人。
薛奉声没有来, 这漫天寂静中,她换回了短暂喘息的机会。
她手上唯有一把剑供她驱使,几处院落烧的陨毁,连最起码的烧火取暖她也不敢尝试,生怕惹来外界的注意。
就这样缩在一个尚且完好的门后,她静静地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又或者什么也没在想, 眼底空洞盛着莹莹月光,她就这样孤寂地抱着这把剑,熬过这个短暂地黑夜。
黎明初现, 悬嵌在天际间是一点灰蒙蒙的白,含霜结腊并不存在这个地方,但这漫了白雾的空气却足够叫人冷的瑟瑟发抖。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到了有一个身影朝他走近。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侯洋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入口处,他惊疑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在那焦土之上唯一明净之处。
“你要的东西我取来了,”侯洋快步走到陈轻央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他的眉心蹙起,“今夜为何不走,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陈轻央接过瓷瓶,内里是个药丸她没有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味道生涩,她的声音沙哑难听,说话时也只能勉强辨出几节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摇着头说:“裴洵和云进安都在,走不掉的。”
她微微仰起头,破碎的眼底间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冷意,重复了一句:“侯洋,我走不掉的。”
侯洋单膝半跪在地,他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让他更是难掩胸中郁气,“我来时的路上,巡街之上多了不少皇城司甲卫,薛奉声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善人。你身上还带着伤,莫不是就想一直躲在这?”
陈轻央的眼神黯淡下来,吹了一夜风,那双手变得枯燥僵冷,上面凝冻着的不知是谁的血,被指腹一道一道摩挲开。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靖帝的疑心,朝臣的算计,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想置她于死地。
陈轻央沉默片刻,那些亘古深远的画面层见叠出般上映,她轻咳出不少血沫,颤抖道:“自然是回去,自己回去。”
等这一阵激颤过去,陈轻央深吸一口气,问道:“陈靖平呢?”
几只鸟雀停落又惊起,留下振翅的声音,不过多时这里会迎来官员搜寻,这其实并不是个长久的藏身之所,而那点浅浅淡淡的影子,此刻正随着光影忽明忽暗。
静悄悄一片中,侯洋缓缓开口道:“你是想?”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间的解释,侯洋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满芳色。”
陈轻央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我需要你帮我,”陈轻央靠在摇摇欲坠的门上,轻阖眼帘,她在这数年岁月终其所以只为了一件事,为了这件事她付出了太多,百般回首从头看,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那样陌生。
就连所谓的爱情都是幻象虚无,一触即破,现在她只想去找到那个人,亲自报仇雪恨!
报那幼年之时,加注己身的无尽痛苦!
这样,她或许就能够彻底解脱了。
……
此间由南向北,水陆交换而行,日升月落又经一轮,深夜飘过雪,葱翠林野间披了层霜色,山径小道路窄而陡,却没能抵挡马势披靡向前,从上京行出他们已经遇到了不下三次的围追堵截。
好不容易将人甩开,众人皆不敢耽搁正疾速前往事先约定的地点。
他们此行并不直入北境,而是换道而行先至河西,陈玄轶离京之后,他们特地事先定好见面的地点,就在抚州。
一到抚州,梁堰和马不停蹄寻到了当初购置的宅院,此处一来是为了隐匿行迹,二来则是为了能够立马见到一人。
他与陈轻央之间尚且有误会没能说开,这一次他是利用了她与裴洵交易,过错在他,他会解释。
同样的他也愿意给陈轻央一个机会,让她说明为何她要带走楚玉婉,还有楚山河留下的东西,他是否当真交给了靖帝。
他那时是有愤怒在身,却并未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待误会消融,他们依旧能够和好如初,他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轻举妄动,真正让她伤心,一切都还有及时挽救的可能。
毕竟他们曾经是真切的,喜爱过彼此。
心中这般一想,他更是迫切了几分,快步绕过抄手游廊小径幽回,垂花门侧是旺盛苍劲的翠竹,玉意雕梁,等穿过一条矮灌草木,便到了后院。
后院毗邻几个大院,他脚步顿住,不知该往哪先寻,沿路过来未曾看见一个侍女,又想到先前在王府时她不喜多人伺候的习惯,那点疑虑又随之淡了些。
然而足足穿寻了好几处院子,他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人,一旁跟随他的揽玉道:“叱西王也不在,兴许是带着王妃出去了。”
梁堰和借用这个借口安抚,反而是平息了几分心中的焦躁,不要紧,等等也是可以的,他沿途路上耽搁了许久,陈轻央先到了这,她想要出去走走也不是不行,若是她想,待明后两日,他都可与她再此游玩。
然而这一等,便是从天明等至黄昏,当最后一线天光消隐,跟随他的人进来回了话,陈玄轶回来了。
他起身出去,与正进来的男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他嘴角微扬下意识往陈玄轶身后去看,然而那空空如也的游廊下,并没有他想见到的人,他面沉一瞬嘴角顷刻间落了下去,问道:“人呢?”
陈玄轶抿着唇,面色是说不出的困惑,说出的话更是令人如遭雷击,在这寒冬腊月天令人如坠冰窟:“这番话该是我来问你,我妹妹呢?”
时间沉默瞬息,两个旗鼓相当的男人,面对面站着,他们身材高大,气场强大,仅仅只是站着并无言语并无动作,那气压就已经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呼吸起伏间皆是冷意,梁堰和瞪着陈玄轶,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脸色阴沉,声音冷死冰碴道:“临走之时我放了信号,不该是你将人带出来,我来问你要人吗?”
陈玄轶僵住了,这个在战场上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此刻面上的血色尽褪,那双眼里的凌厉闻所未闻,他咬着牙声音低沉道:“出城路况太过复杂,沿途之上都是禁卫,我是从护城河下穿出来的,并没有看到所谓的信号!”
那短暂的声响又一次归于寂静,游廊下的灯笼并不算明亮,暗沉沉的光线映的人面颊利落,刀削斧刻的侧脸处绷紧到了极致。
一番对峙,出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以为陈轻央会在这里等他的,他想好了该如何解释,与裴洵合作是一场意外,他知道就算是自己失败了,还会有陈玄轶带她离开的。
她想要离开,他会帮她。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见不到她了……
眼底泛起的猩红几乎是要刺的他难以视物,梁堰和踉跄倒退两步,心猛地一跳,心里面尚且有些希望的问陈玄轶:
“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她是公主,就算在如何不受宠爱靖帝也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况且还有陈清裕在,都说当初的三皇子如何疼爱这位六公主,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深吸一口气,头脑顿住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第三个人来,在上京那样孤立无援,还有谁会帮她。
然而一下刻,陈玄轶的话彻底打碎了他仅有的那些幻想,那个声音一字一句,恐怖狰狞,“你最好祈祷,她是被云进安带回了宫内!”
那高大的身影轻轻一颤,梁堰和有些身形不稳的伸手扶上了一旁的柱子,他绷紧下颌,神色愈发凝重,几乎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出两字,“裴、洵!”
陈玄轶的面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他嘲弄开口,“你应该带她出来的,就算不能带她出来也不应该利用她,去设计裴洵。”
他语气一顿,声音逐渐越来越低,哽咽道:“这件事,是我的错。”
此刻的梁堰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神色多了几分淡漠,声音狠厉道:“北境的云骑足够踏平上京,回去点兵,我助你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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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