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陈轻央第一次走近章重宫, 过去的十多年来,她无数次的进入这里请安,受训。
她身上披着一件高贵的外衣, 有着尊贵的殊荣,是殊荣亦是枷锁。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无的表象。
虚无到,只需这须弥座上的君王一句话, 就能轻易的将她一切剥夺。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大殿内,光线明亮, 夜明珠的光亮将所有的一切都照的格外清晰。靖帝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她,
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你们都退下, 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靖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番话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响起, 显得十分奇怪,回应他的则是暗处那些细微的响声。
隐卫纷纷退去,大殿内只剩下陈轻央和靖帝两人。陈轻央站在殿下,那把剑当啷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靖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轻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做什么?打算又一次杀了朕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说起这件事, 那是陈轻央第一次进入章重宫,她幼年生长冷宫,自记事起被接入秘阁受训, 被带到君王前的她,第一次动了杀心,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
绍殊不会为了救她而死,还有阿觅或许也能活着。
陈轻央抬起头,直视着靖帝的眼睛,她的眼神平静如水,跪在殿下,声音缓缓传来道:“挟持皇子,上京动乱皆是重罪。我认罪。”
靖帝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很想母亲,想见她一面。”陈轻央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您不想吗?”她轻声地问,随后又道:“她盼我有所建业,我却年少嫁人,一味追求安富尊荣,凡事不争不抢,便是随意何人也能压我一头,我如此行径。她必定怒其不争,那最是要强之人,定不会容许我这般污点存在,来杀我时,便是我见她之日。”
靖帝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怀念。他想起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那个被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孟氏远在宣城,你不是去见过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怅惘,数月前梁堰和与她去往凉州,沿途被他监控的事情,他并没有刻意遮掩的打算了。
深宫之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靖帝的寝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暖碳熏得十足,让人闻之欲呕。窗外,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枯叶拍打着窗棂,这里是上京宫阙,四方最深的高墙。
靖帝坐在黄花梨木雕龙大椅上,面色阴沉,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陈轻央则静静地站在他对面,一袭素色交领黑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仿佛一朵孑孓伫立在暗夜中的花,美丽而又脆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孟氏不是你母亲的?”靖帝妥协在她的静默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陈轻央,仿佛要将她看穿。
陈轻央抬眸,“十一年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靖帝的耳中。
“十一年前?”靖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十一年前你才九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怀疑。十一年前的陈轻央,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发现孟氏的秘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轻央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是啊,十一年前我才九岁。”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我才九岁,我明明才九岁我却失去了所有!”
她在秘阁漫无天日的受训,和那些不要命的怪物为伍,那些人口口声声唤她公主,眼中只有对她的嘲弄。
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她什么也做不了!
靖帝别开目光,冷冷道:“当年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养虎为患。”
空气中的气氛,如同那蔓延的涎香,凝固在虚空之中静谧不动。
陈轻央跪在地上,腰腹的伤口没有做过很好的处理,早就渗出了血,她的衣服遮挡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屋中一时寂静,陈轻央伸手,缓缓解开了胸前交襟领口,那个上面有个很淡的粉印,是伤口退痂之后留下的,陈轻央淡淡道:“当年这里受过一道伤,有人曾救我一命。”
靖帝蹙起眉,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陈轻央微笑看着他,只道:“当年救我的姑娘名唤阿觅。”
章重宫的窗被吹开了一道缝隙,那倏而吹进来的风,阴冷刺骨,驱散了一室暖意,天色发黑发沉,陌生的虫鸣竟意外与那日重合——
头顶着苍茂无穷的密林,在这里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脚下每一步都是陷阱。
这是秘阁的任务。
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杀,被追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陈轻央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身边有个比她还要安静的少女。
风声忽而凌厉,忽而清冽,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无话可说的。
直到这一次,与死亡距离太近,她第一次有了想说话的想法。
不然她怕自己会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像那些同伴一样,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没有一点痕迹。
陈轻央靠在她的肩头,对着这个不认识的少女道:“我叫轻央。”
少女嘴唇阖动,过了很久才说:“我叫阿觅。”
凉风凌虐,荆棘丛里面蛇虫鼠蚁遍地,虫子钻入皮肤,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两个半大的小人蜷缩在这里,谁也不敢动,这已经是最契合的动作了,只要轻轻一动……
不说被外面追逐的人发现,这荆棘遍地,就是扎也能将她们扎死。
就这样苦熬三日,日出月落,又是一轮升起落下,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不少的伤痕。
陈轻央的喉咙有些干哑,话音不全的说:“我们能出去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情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见到日出的人,代表能够活下去。
新日升起的太阳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她们在极端天气下受训了好几天,嘴唇已经干到一说话就疼。腥甜直逼喉咙口,被带到裴洵面前的时候,她们匍匐在地上,像两条奄奄一息的狗。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陈轻央从地上撑起身子,看向裴洵,问道:“我们都能活吗?”
留给她毕生噩梦的,只有裴洵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起初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那日午后,她睡醒时。
身边有陌生的宫女再给她布置饭菜,鲜澄澄的红肉色泽油润,她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公主,她见过陈芳茹的,粉雕玉砌一个精致的小团,簇拥着数十个下人护着她。
而那天,却是她吃的最好的一餐饭。
但是在回到秘阁时,她再也找不到阿觅了。
她有些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沉默寡言,又有些平平无奇,她只知道那个少女叫阿觅。
在之后她见到了一个人,她第一次看到裴洵那么恭敬的对待一个女人。
一个冰冷狠毒的女人。
那个女人用最温柔的动作摸着她的脸,指尖滑过她的心脏,声音温和平静地道:“恭喜你,我的孩子,你活下来了。”
“那阿觅呢?”
“从这里,”女人的手指很长,很冰冷,落在她的嘴唇上,一路向下,那个腹部被刀砍过,上面裹着白布,十分完美的包扎手法,是她特有的待遇,那个女人抚摸着她的伤口,温柔道:“到了这里。”
她说:“——你会活着,因为你是公主。而阿觅,是你的奖励。那顿饭,你吃的很开心。”
这是陈轻央第一次感觉恐惧、恶心,几乎浑身血液都凝冻了一样,肌肉因为痉挛颤抖不止。
她拼命扣着嗓子眼,吐了一堆苦药,混杂酸水。
那些酸腐的呕吐物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了一地那么多。
这哪里是什么奖励,分明是惩罚!
她毛骨悚然看着面前的女人,向来嚣张如裴洵在这个人面前都是安静听话的。
这个人她就是一个怪物!
还是她的母亲。
这一刻血溶于水的割裂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刻骨,陈轻央缓缓合上衣襟,跪在地上,眼里澄映着地砖程亮的光影,从混乱回忆中唤回了一丝清明,她从口中低缓说出一句话:“废了我,让我去见她。”
陈轻央合着衣领,从跪着的动作被一双大手提了起来,这种虚空失重的感觉,带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地刺痛,靖帝冷声道:“不可能,你必须永远坐在公主的位置上!她离开了朕,你休想,你身上一半流淌着的是朕的血脉!”
陈轻央垂眸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剑,那把剑是她救下梁堰和那年得来的,上面不知何时有了缺口,明明那把剑那么坚硬,她淡淡道:“您早晚有一天,会甘愿废除我的,您控制不了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去见她。”
下一刻,一阵窒息感直冲天灵盖,还不好等她反应,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她竭力抬眼去看,那双扼住她的手,在往上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似于悲悯地情绪。
她气息不稳的从喉间深处,发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虚弱道:“你……阻挡不了……我的,我……我知道她……在,在哪……”
那股力道一松,陈轻央止不住大口地喘气,她握着咽喉处笑的眼底淌泪。
靖帝脸色已是一片青紫,诸多蛛丝马迹的事件串联,心里的惊涛骇浪几乎是要将他震慑。
“朕该当你聪慧早熟,还是心如蛇蝎?”他声音低哑,不知是哪句话刺入了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得以在此刻能够全然不顾帝王威仪的坐在那地上,铺散地袍服,金线绣上龙纹,织艺精美,帝王垂首,眉头凝起,他问:“袁兆安之死,与你有关。”
“是。”陈轻央坐起身,她嘶哑道:“他与母亲合作,意图谋反,我擒他稚子威胁他。便什么都交代了。我看了好多山川名录,那个地方好多花,我知道她在哪。”
“枉害朝廷重臣,陈轻央,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若要我死,在当年最该死的时候。您便不会送我到左相府了。”
鸦雀无声中,靖帝无疑是复杂的,他可以无视一个女儿的性命,放纵她随意受到伤害,却绝对不容许她为之没了性命,道:“你若真心想要她出来,便不该打草惊蛇。”
陈轻央的目光看过整个大殿,最后落在其中一处,笑容古怪道:“这有什么。我既是寻她,便是要让她知道,她的孩子大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靖帝从那抹荒诞之中抽离思绪,几番张口唇瓣翕动,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很是轻地叹了一声道:“当年朕登基之时,秘阁之主尚不是裴洵。”
陈轻央眼里微光轻晃,复杂地情绪由然从眼底升起,她坐在那,抿了抿干燥的唇,舌尖舔去淡淡的腥味,不动声色听着靖帝说。
“我与你母亲情深,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她回来,但是我们之间误会太深,早已无法消弭。你是我们的孩子,你永远是朕的公主。”
陈轻央忍不住闭上眼,一阵阵熏香进入鼻尖,刺激的胸闷气短,她越来越难受,忍不住捂着唇越咳越急促。
“身体不好,可寻太医,”靖帝伸手拍过她的背,自己先从地上起身,最后才将她扶起,在激咳声中,靖帝肃清神情,唤的却是候在门外的云进安。
“传朕旨意——”
“朕闻六公主陈轻央,罔顾祖宗成法,其行有亏,大失皇家风范。然念其女流之身,朕特施恩宽宥,不予褫夺公主名号。为正朝纲,儆效尤,即日起,将六公主逐出上京,终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靖帝的声音传过章重宫厚重的大门,九鼎之言,振聋发聩,回荡在众人之间。
陈轻央被带下去的时候,眸光蓦然与帝王对视,两个各怀执念的人,竟也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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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