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京出来, 他们的方向一路往南,地势渐趋起伏,一整片占山林并不见任何凋零的颜色。
日升月落无尽轮换, 不知走了几日,陈轻央就感觉自己病了,这翻过眼的时节便是年, 年关如槛,在这里没了翻天大雪,却是格外的干燥,江南也并不是四季如春, 一呼吸就有那丝丝缕缕的寒意窜入肺腑,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 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来。
等穿过这条路就能见到最近的城镇, 这条路有许多依旧高大茂密的冠林掩映,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其中一甲卫有些迟疑地问:“殿下……可还好?”
陈轻央微微抬头, 眼中骤失焦距,她感觉自己的手背微微一热,她低下头去看,一朵形似寒梅的血花炸开在虎口之上,在这个裂痕上面,淌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将手腕翻转,虎口被挡在了袖子下, 那袖子又擦过脸上, 有些不知疼痛的摩挲了好几遍,等到那点狼狈收整好以后,她微微弯着身子, 说道:“能否为我买些药?”
为首的甲卫收起眼神之中那抹复杂的神情,面无表情地说:“殿下,如此怕是不合规矩。”
陈轻央寻了棵大树靠着,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或是反驳他们的话,她知道这些人愿意跟随她南下,一来是皇城司的指令,二来是私令。
靖帝放她离开不假,可不管是流放还是其它,诏狱其他侍卫也能胜任,何必派遣皇城司的精锐前来。
送她一程,未免太浪费了一些。
况且这二人武功实在出奇的高,他们这一路上大大小小遇到了不少刺杀,这两人双剑合璧,每一次非但毫发无损,还能全身而退。
这些都太过离奇巧合,她是得罪了皇后不假,皇后却并非蠢人,没必要在这时派出这么
多杀手来找她泄愤。
眼下既无来寻仇的,又非乱世打家劫舍狂徒之多,那就剩一种可能了。
刺客并非刺客,自导自演居多。皇城司跟着来,也不是充当差役之责,怕是想从她身边钓些什么人出来才是。
演了一路,没见个人来救她,在这样下去她不被冷死半路,迟早也要病死在这。
到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坐不住。
“人若是死了,规矩可就再也没有能够束缚的了,自然也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这番话并不是对着面前这两个甲卫说的,更像是透过他们,传向那遥远的上京。
告诉那安枕无忧的帝王,他们是一样的,这一场戏真真假假的往下做,就别想在浑浊的水中取出一瓢清饮。
那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权衡利弊。为首的甲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属下遵命。”
皇城司的暗桩遍布天下,他们很快出林往官道之上去,中途由于陈轻央实在走不动了,那甲卫又去半道拦了一辆牛车。
那速度更比人走的还慢,甲卫着急利用暗桩复命,却也不敢催促慢慢悠悠地牛车,因为这位公主殿下看起来十分不好。
陈轻央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牛车铺着草的一个角落里面,方才强撑的那半点劲一落下,她感觉自己被方才那样一耽搁,有些烧糊涂了,动作很慢的交叠双臂,她用指缝间的针缓缓刺破手指,一股鲜血冒出,她不着痕迹擦在了此前遮盖虎口的地方。
那两个甲卫看着她的面色不敢催促,不敢惊扰,就这样黑沉一张脸跟在车后面。
被截车的老农不时用余光看到身后跟着两个黑眼罗刹,恨不得当场晕去。
一路上就这样紧赶慢赶,也算是进了城。
这里是往南以来,遇到的最小的一座城,但是年节氛围半点也不落俗。
按理来说,押运途中是不能过城入夜,应该及早赶路。
两个甲卫来了些恻隐之心,又或者是想到了什么任务,竟罕见的真去了一个人为她买药,故而他们也在这个地方留了下来。
没了牛车,余下一人就寻了一个茶棚给陈轻央坐,路上的行人显而易见的多,甲卫不过一个回身的动作,就顺着如潮织衔来的人群去到了对面。
这是一个走街游龙的盛景,千百里的长队,几乎出动了大半城的人。
陈轻央穿着有些奇怪,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罩衣,像是多日不曾梳洗的样子,唯一能御风的仅一件外罩的披衣。
便是不寻望身道,仅那张脸,都叫人频频忍不住望来。
她静静坐在茶棚之下,视线顺着游人如织在动,细颈突然被一阵黏腻的东西触碰。
那一刹,她险些站起身。
当隔着人海看向对街时,那个甲卫已经寻到了她这个方向,陈轻央反而不动了。
她又咬着唇,沉默坐了下来,因为不确定颈子边上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敢转头。
那人仗着她模样软弱,动作放肆了些,轻笑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天寒地冻未免穿的太单薄了些。”
陈轻央慢悠悠转过头去,和那男子对视上一眼,一个生的平相端方的男人,穿的金尊玉贵,尤其是他衣领之上还有一圈柔软的围毛,此刻笑不见眼站在她身后。
那双手正绕在她的颈后,碰她的约莫就是那截指尖了。
陈轻央隔岸看了一眼那个甲卫,又回过头问:“你是何人?”
男人见她似有兴趣,遂掩不住喜色的直接坐在了她面前,沾沾自喜道:
“今日这长街游龙,便是我家中举办,可盛大?”
陈轻央边听着,边分神去看向那甲卫,这样短短距离,他只要想,立刻便能过来。
一想到这一路上,他们费尽心思想从她身边抓的人,如今送上门了一个,恐怕没,她面前这位就会被皇城司带走了吧。
她目光怜悯朝着对面的男子望去一眼,那一眼没有再多的情绪,却是将男人看的怔在原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轻央的脸颊时,陈轻央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到了那男子的脸上和衣服上。
那男子被吓了一跳,他惊恐地看着陈轻央,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陈轻央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椅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
“杀人啦!杀人啦!”那男子突然大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茶棚里顿时一片混乱,之前大多数人都在这里看着,没想到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
不远处的那名甲卫,原先并不想那么快露面,这一路上他们千辛万苦可才等来了这么一个。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就在他们以为事情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发展时,陈轻央却突然吐血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方才去暗桩送信回来的甲卫寻到他问,“殿下呢?”
未等回答,他便瞧见了不远处发生的事情。
两人连忙拨开人群,冲到了陈轻央的身边。
“姑娘,您没事吧?”甲卫关切地问道。
陈轻央虚弱地摇了摇头,捂着胸口说道:“我没事,只是……只是旧疾复发了。”
“旧疾?”那甲卫一愣,这一路他都没有听过六公有什么旧疾啊。
“快,快去请大夫!”另一个甲卫焦急地喊道。
这时,那个男人也回过神来,看向周围聚着一群人,他指着陈轻央大喊道:“是她!是她吐血碰瓷!她是装的!”
“闭嘴!”那甲卫怒斥道。
“我……我……”那男子还想争辩,但在甲卫凌厉的眼神下,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姑娘,我带您去休息一下。”那甲卫对陈轻央说道。
陈轻央点了点头,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个甲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安。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可以借着这个男人的手试探一下,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如今看来,六公主的身体状况似乎真的不太好。
这一路上,各种路数都用了,要是有同行之人暗中跟随应该早就会露出马脚了。
难不成,六公主身边真的没有人吗?
如果定远王暗中派了暗卫跟随,不该至今还无动于衷的。
如果在不能从六公主身边,寻到关于定远王的消息,他们不敢想象这个后果是什么。
那两个甲卫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他们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确保六公主的安全。
两人将陈轻央带离,怔坐在茶棚的男人有些失了神,他掌心间还有从衣襟上蹭下的血。
他摊开手坐在原处,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居然活生生地吐血了!
下一刻,他的身边突然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冷面修罗,男人刚想张嘴说些什么。
下一刻,就被这些人给强行带走。
他心里面的惊恐还没能平息,又两个撞他眼前的,他当即呵道:“滚开,你们什么人!”
周围隐隐有些围观的人,全都视若无睹,男子心里面瞬间慌了。
很快这间茶棚处再也没了动静。
从茶棚离开以后,陈轻央被甲卫带走安置在一处僻静人少的小店,这个地方是皇城司暗桩经营。
“殿下,您先在此歇息,我去请位大夫来为您瞧瞧。”甲卫的声音低沉而谨慎,打破了这份静谧。
陈轻央点了点头,她一手支着脑袋,虚软地搭在圆桌
之上,身上那件唯一御寒的披风厚重的压在她的肩膀上,屋子未开窗,更是没有熏碳的条件,那寒意窜入四肢百骸,更是令人不愿动弹了。
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甲卫领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身上是一股苦药味,陈轻央强压下跳动不安的眉眼。
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并未有什么讶色,面对男人也是神情淡淡的全然陌生的样子,反而是看向了一旁甲卫,又带着几分疑惑问:“此人是谁?”
男子的打扮实在太过年轻儒雅,甲卫再两人之间目光扫视,在确保两人的确是不曾相识以后,便放下心介绍道:“这人是城中济善堂的大夫,姑娘应当及早看好身子,好尽早上路。”
季敬殊微微一礼,“我替姑娘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为陈轻央把脉,问的都是一些关于病情的话,屋子实在太冷了,陈轻央冻的手都僵了,甲卫无法只能去取一些暖碳上来。
那脚步声渐渐走远,陈轻央将目光挪到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令人熟悉的笑容道:“你何时来的?”
季敬殊心情复杂苦笑一声:“早便来这等着了,久不见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好在我名声足够响亮,皇城司那些甲卫不照样来寻我了。”
陈轻央侧眼过去看他,见他眉宇间是落不下的凝重,疑惑道:“是还出了什么事吗?”
季敬殊看着她欲言又止,没说话。
陈轻央蹙眉,“你在这遇到了麻烦?”
“倒也并非我的麻烦,”季敬殊顿了一下,说:“是你。”
陈轻央仍旧不解,有些失笑,“我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有什么麻烦事?”
季敬殊给她施了一针,那针安定脉门,能凝神静气,陈轻央敏锐觉察了一阵不对,她问:“到底出了何事?”
“你怀孕了。”
季敬殊将指尖悬针刺深了些,不至于让她一时听到情绪波动,导致伤害身体。
陈轻央愣了愣,带着一丝冷笑,这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季敬殊为她稳了脉,见她面上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深吸一口气道:“孩子月份尚浅,你想如何?”
陈轻央坐在原地半响没有动弹,目光有些茫然,她伸手覆在软腹之上,掌心之下明明没有任何感觉,但在这里面却有了孩子,她的眼神暗了一分,轻声道:
“我与他父亲早已离心,孩子自然还是没有的好。”
季敬殊缓缓吐出一口气,取了那根悬针,说道:“我知晓了。”
二人没在继续说孩子的事,陈轻央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抛开又重新说回了正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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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