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轻央在这住了好几日, 除了定时送餐的侍女,唯一能来见她的便是那两个孩子。
这夜,她躺在床上, 外间骤雨初歇,如迷障般地白雾笼罩着这座别院,廊角落下滴滴答答地雨声, 紧随其后是房门被推动的声音。
一个稚嫩的嗓声摸进屋,来的是那个小姑娘,她手中端着烛灯,点燃了床头的蜡烛, 小声问:“姐姐睡了吗?”
陈轻央从床上侧过身,她对腹中孩子并无感情, 孩子不折腾她, 她自然而然选择遗忘,此刻却是有了点微妙的感应,她起身时下意识托了一下腹。
顺着光线, 看向这个与她留着一样血脉的小姑娘,回了句:“怎么了?”
小姑娘趴在床头,一圈毛领裹着她粉嫩的脸,低声道:“我有些睡不着,能来和你睡吗?”
陈轻央并不想和旁人同塌而眠,就算是这样一个粉玉团子,她取了床边挂着的药囊, 是寻着从前记忆做出来助眠的, 药是吩咐别院侍女送来的,她将东西送出去,摸着她脸道:“这个东西有助睡眠, 你随身带着晚上就不怕睡不着了。若是你今夜来同我睡,照顾你的姐姐寻不到人,会担心的。”
小姑娘握着药囊,瞬间低迷应了一声:“好吧。”
送走小姑娘,陈轻央重新躺回床上,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想着事,不知是不是错觉。
今夜过后,她腹中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如今寻到了这就不要怕人跑了,当务之急是需要尽快处理了这个孩子。
省的……夜长梦多。
天初亮,距离她不远处的院子就传来激烈的吵闹声,陈轻央浅眠,原想着装聋作哑不起。
没想到那声音愈演愈烈,隐约见听到了姐姐的字眼。
她倏地睁开眼。
那一抹刺目的强光顺着稀薄的窗纸进来,产生了一阵晕眩,陈轻央起身后又折腾了好一阵才出房门。
来这里这么多天,她也渐渐摸清了些规律,别院伺候的侍女都唤那个女人做崔夫人。
崔夫人,名崔同玉。
这个名字是先帝在世时,为下任秘阁有能者赐名,如崔同玉、裴洵他们是一样的。
只不过崔同玉却叛阁了,这视为皇室叛徒的身份,她并没有隐姓埋名,反而沿用着这个名字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那两个孩子,就是她在离京之后,与一男子所生。
男孩叫做崔月朗,女孩叫作崔云雎。
崔夫人面前站着两个少女,是伺候崔云雎的侍女。
她的面色不大好看,尤其是对着这种来路不明的物件,她冷冷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轻央和崔云雎是一起出现的,小姑娘在看到陈轻央以后兴高采烈跑出来,却在看到崔夫人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有些怯怯的。
陈轻央看着那锦囊上锈着的金线,笑意浅浅上前,“夫人这么凶做什么,药囊是我做的,草药是别院侍女准备的,给云雎用,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吗?”
崔夫人有片刻迟疑,那双凤眸压成一道缝,语气有些质疑,“药囊…做什么用的?”
崔云雎不敢说话,就连姗姗来迟的崔月朗都不敢上前,陈轻央淡淡道:“药囊……自然是看病用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那怎么放在雎儿的房间里面?”
陈轻央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防备,如针刺一样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感觉矛盾到让人觉得复杂,甚至是复杂到厌恶。
最后,还是崔云雎站出来,她长得小小只,个子在一群人大间几乎不够看,声音糯糯道:“是我昨夜睡不着去寻姐姐要的,昨夜疾风骤雨,吹着窗子我觉得闹,那药囊好闻一下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崔同玉听清了,所有人都听清了。
崔同玉神情不自在,看着面前已是大人的长女,表情又复杂了许多,陈轻央最像她少时,那张脸久看生厌,并无过分美貌,却是五官标致。
像是精致的瓷器一样放在那,总是想着打碎看看,那华美披衣之下,到底是什么。
隔了好一会,她转过头,口吻生硬叮嘱道:“你安心养胎,月朗云雎淘气,我会叫她们少些扰你。”
陈轻央将那药囊接过,重新给崔云雎戴上,她想同崔同玉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情分斩断也不过一瞬间,念想莫名也断了。
她寻崔同玉这么多年,想报仇,为了那场噩梦。
更多的是不甘心。
尤其是陈芳茹身后站着皇后,而她空荡荡的身后飘荡
着数不尽的冤魂,她更加不甘心了。
她想质问一句凭什么!
只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她替小姑娘重新系了个花结,笑了笑,却是没在说话。
等人散后,她又望了一眼小姑娘腰间的药囊,神色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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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又过两天,直到崔云雎爬了她房间的窗。
那一节臂藕白白嫩嫩的撑在窗台上,陈轻央愣了一瞬,随后赶紧过去将人抱下来。
崔云雎一落地,就笑眯眯举着个东西给她看,“姐姐,我今日同哥哥出去玩,这个给你吃!”
陈轻央下意识去望她腰间,那药囊并无什么特别的变化,她心中疑惑,却没着急打开那个纸包。
给她嘴里喂了块山楂,陈轻央帮她清理干净衣服道:“谢谢云雎,姐姐收下了,下次别翻窗我们走门知道吗。”
崔云雎头点成了个拨浪鼓,乐不可支,酸的一直流口水说:“听姐姐的!”
陈轻央和她玩了一会,等着侍女过来送过安胎药以后,又顺带着领走了催云雎。
等人一走,她才将油包纸打开,别院上下严防死守,所有物件都需要几经检查,唯独两个小主子能多些宽宥。
她进来的迷迷糊糊这么多日下来偶尔和崔云雎聊天,依稀能辨出些方向。
她看了许多山川名录志,此刻脑海之中仍旧是对这个地方有些陌生。
这里并没有所谓的花海,最多的是漫山遍野的树,这个别院像是困宥于深谷之中,却又不像。
她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季敬殊,药囊之上上锈的手法,是他与荀芳最熟悉的样式。
油纸上不见什么特殊的记号,她咬了一口酥香的点心,终于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那个被油润的字条,依稀能辨别的出字。
药囊麝香。
陈轻央猛地站起身,心里一跳,知道季敬殊发现她以后先是放松,随后那乱如麻的潮绪瞬间将她包围。
他们把药藏在了崔云雎的药囊里面。
不过也对,算算时日若是她在拖下去这个孩子势必只能保下。
她既不想同过去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那便该有些行动了。
崔同玉要留下这个孩子,她偏偏就想毁了这一切,付出代价也要毁了这一切!
陈轻央深深看了一眼院外扑蝶的崔云雎,小姑娘看过来时,她嘴角笑意笑意方才牵出,那小身影便瞬间跑了过来,甜声道:“姐姐,你寻我。”
崔云雎生的好看,那脸蛋玩闹了一阵就扑红,陈轻央笑道:“方才想起这药囊做了许久,不若给你换个好了。”
“好呀!”崔云雎兴奋点头,到底是个稚儿,察言观色从不用在亲近之人身上,自然也没注意到陈轻央为她解药囊时的僵硬。
那药中的味道其实十分浓郁,只不过这别院内都是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加上崔云雎在外玩了好一阵,市井的味道再她身上挥之不去,反而没人注意到那药囊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骗崔云雎,当晚她就新送了一个锦囊给崔云雎里面多是些腊月也有的花,花味不浓,袋子却很是精美,小姑娘爱不释手极了。
等夜深人静时陈轻央取出药囊里面的麝香放置在枕芯之中,等落胎时,味道散了,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了。
做完这一切,陈轻央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心有所感似的拢在了腹部,这个孩子来的突然,周围多是些机关算尽,以她之力护不下人。
既然这样,那最好的办法便是……从来没有来过。
她的呼吸一阵急促,待好不容易平息后,眼眶的润意确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凝下了一滴眼泪。
崔同玉好几日没有出现了,相应的就连崔月朗还有崔云雎也不见踪影,这三人便像是骤然之间消失了一般。
等在听闻崔同玉的消息时,她腹中怀胎将满三月,除了夜间偶有的隐痛,她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甚至精神也比以往更好。
崔同玉唤她去前院吃饭时也是一脸喜色,席间嘘寒问暖对她腹中胎儿又是一阵极尽关怀。
陈轻央不语,崔云雎也是恹恹垂首,反而是崔月朗几日不见身高拔条生长不少,又高了一些。
餐宴过半,陈轻央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桌子腥荤她能用的唯有桌角两盘,渐渐的她有些提不动筷子。
直到崔云雎怔住的说不出话,然后下意识叫了一声,所有人才发现陈轻央的裙摆处是一片洇红的血迹。
崔同玉神色一紧,蹙眉道:“快些将大夫找来将大小姐扶进我房中休息,再将两位小主子送回去。”
陈轻央低着头抓着袖子,咬着唇神情恍惚,崔同玉以为她是害怕,将她的脑袋搂进了怀中。
一阵香甜的味道,窜进鼻尖,陈轻央下意识想要挣脱,最后又无力的软了下去。
腹部痉挛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流逝,再怎么用力她都留不住。
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臂弯之下往外看,面无表情听着崔同玉有条不紊的指挥。
直到被抱到崔同玉的床上,那个女人从对她的怀抱,变成了捂着手。
她的手被包裹着,挣脱不掉,便只感觉那个掌心越来越湿,她别过头去没在看。
腿间清凉一阵,随之而来的是暖炭,在这种环境下,她痛的有些乏力,最后再也忍不住的沉沉闭眼。
崔同玉看到女儿昏迷,再也维持不住那慈眉善目,低声怒斥道:“发生了何事,大小姐每日喝安胎药为何还会流产?”
大夫退出去,剩下几个会医术的医女在这,崔同玉身边的近侍道:“大小姐身体底子不好,落胎或是胎相不稳……”
她话音未落,崔同玉的视线就钉在了她的脸上,下一秒一个巴掌盖下,近侍捂着半边肿胀的脸,立马跪下,她听着崔同玉声音漠然道:“能怀相三月,落胎之事给我彻查别院上下!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有胆子对我女儿下手!”
近侍身躯一颤,门外的少女走进来,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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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