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帘纱之下进进出出几人, 送药端盆的侍女不敢懈怠,落地无声走着。
室内熏得热意蒸腾,卧塌上的女子许久才有转醒的迹象。
那一丝细微的声响传出, 众人悬着的心不免放下,将头垂的更低了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崔同玉赶忙掀帘进入, 满腔积攒的怒火此刻散了个清净,抚慰着她的脸涩声道:“我命人寻了最好的郎中前来,定会没事的。”
陈轻央隔着被子伸手摸着平坦的小腹,眼底情绪难捱, 倒不是多悔,就是有些没缓过神来。
这孩子, 落了。
崔同玉将她鬓边发丝向后拂去, 沉眉道:“怪我这些日子对你关心不够,你身骨折损到如今还修复不够,孕育子嗣本就是见极为困难的事情, 落了胎正好能够将身子好好养养。”
陈轻央忍不住闭了眼,帘纱帐被女人掀开,纵使屋外天黑,屋内却仍旧灿若白昼,眼睁久了,便感觉格外酸胀。
也有些缘故,便是她懒得去理会崔同玉那番虚情假意。
她将脸往被中埋, 微微侧身, 声线嘶哑着说:“我有些累了。”
崔同玉动了动手,那些脚步声皆向外走。
过了片刻,陈轻央又说:“我想一个人待会。”
阿箬蹙眉, 想要提醒,“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夫人的卧房。”
卧榻之上的人沉静了很久,半响过去床上传了些动静。
女子开了口说:“辛苦阿箬姑娘扶我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便做好了起身的准备,最后被一双手按了下来,她正对上崔同玉那双深如渊海的眼,睫羽轻颤。
无声僵峙一番,陈轻央眼底的青灰色更甚,本就憔悴的模样更加没有半点血色了。
崔同玉心思几转,收回视线道:“这几日你便宿在此,等过几日能下床了再回去了也不迟。”
陈轻央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在外人看来便是伤心十足的模样。
就连崔同玉也是这般认为,她深深吸气,最后将被子给她拢紧。
“好生休息,”她语气微微一顿,“母亲,明日在来看你。”
这声母亲,陈轻央忍不住握紧棉被身躯轻颤。
她这般说,倒显得虚伪了。
陈轻央听着,半响都没有发声。
直到她身后传来大门承动的声音,清凉的冷意淌进了些,她才似有所感唤回了些精气神,终于开口说:“谢谢。”
崔同玉站在门开前的风口上,失神般的任由冷风将屋内暖意换了一轮,才后知后觉挑唇道:“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都可来唤母亲。”
等人彻底离开,就见原本软弱无依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昏胀地脑袋,等着那阵劲过去以后,她才下了床。
崔同玉或许会在这一两日对她有些慈爱,到底是十多年未见的人了。
那些弥补的心思,待她回过神以后可都变得有些不够看了。
她见过侍女去收拾崔同玉的书房,或是说这个别院没有什么是严令禁止出入的。
除了那扇离开别院的大门。
她沿着屋内的墙走了好几圈,好在这个屋子足够的暖,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
一双手在墙面之上来回试探,却没有摸出任何一个机扩。
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张床上。
躺在上面她感觉不出任何的问题,此刻站起身去看,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床为何……这般的高?
她想起方才阿箬站着的地方,那个位置并不算方便,却像是有意无意的将那些进出侍女隔开。
陈轻央下意识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摸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暗桩。
暗桩被打开,很快台面下降了一个高度,打开了一个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没有东西固定,而床前厚重的帘纱帐恰好将这个角度遮挡的严丝合缝。
陈轻央身形迅速的朝着那个暗门进去,等一下到地下她便傻眼了,这哪是一个密室,分明是一个形状诡异的迷宫!
她开始猜测,崔同玉的东西或许并不是藏在这,这里也不过是她一处用来逃生的通道而已。
崔同玉谋划这么多年,先是有个袁兆安祭天,动的了两江总督,与她往来的官员必是只多不少。
陈轻央捂着胸口,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没走动,她今日出门前含了颗吊命的药,方才也不知是下来的动作快了些,还是怎的。
她只感觉心跳地愈发的快。
那种跃出嗓子眼地急迫感,让人眼眸发胀,这种感觉十分的不同寻常,她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连忙顺着原路回去。
从这个迷宫出来以后,陈轻央又将床边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待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以后,这才重新休息下去。
隆冬时节,别院更显得幽冷,送往陈轻央卧居内的炭火却是只增不减。
崔同玉命人送来的都是最昂贵的药材,滋补的药膳喂养下去,在瘦弱的人都能红润上一圈。
因着还在小月子,陈轻央照例睡在这个房中没有挪动,崔同玉隔几日便来看她。
这一日,月朗与云雎来同她告别,他二人原定了今日离开别院,特地来与她告辞。
不多时,崔同玉便来了。
“如今是几时?”她躺在床上,望向来人问了句。
崔同玉面容微诧,她来了几次两人都未好好说过话,她当即回了句,“才过午,日头正好。”
陈轻央挑了唇角,重新又问了句:“我来这多久了?”
崔同玉这才反应过来,温声言笑:“翻过了年,再下去便是要开春了,北边的冰也要融了。”
别院不过节,也就是两位小主子在才热闹些。
真正
过年那几日,崔同玉是带着那两个孩子离开过一段时间。
只是没料到这样快,翻过了年,便开春,算算去岁好像将满一年。
崔同玉见她心不在焉,将她的手牵在掌中,摩挲道:“你可知外界如今都在传什么?”
陈轻央摇头,“不知。”
崔同玉温和道:“西北之境怕是要乱,数年前北境的旧账宣扬甚广,民生激沸,定远王如今剑指天家,在要个交待。”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一寸寸冷下,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毕竟这天下越乱,于她而言越是有机会。
陈轻央笑了一下,懒洋洋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崔同玉勾起的唇角放平,神情端凝了几分,倒是没想着和她多说这些事,“我险些忘了,这些事要与你无关,如今你要做的该是好生修养身子。”
陈轻央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个头。
这一点,她倒不必否认,今夜别苑的天要掀了,她势必好好修养。
时间转眼入夜,守在门外的侍女软倒前咽喉甚至出不了一点声。
陈轻央开门出去,门外已经站齐了数名暗影,这些人都是她这些年培养的死侍,有季敬殊找来的,也有她捡来的。
不知是崔同玉自信,还是占着别苑地处隐秘,外间有群山遮掩,因为地势偏僻,算是独居之所,看守的暗卫高手并不算多。
足够这些死侍悄无声息的进来。
她门外守夜的侍女,两个时辰为一轮。
如今剩下的时辰,恰好足够她探一轮地底的迷宫了。
崔同玉不好明言送她回房,也怕秘密暴露,床边牵了数条丝线,只有夜间碰上了,成片铃铛声便会传开。
陈轻央好几次下去的时间短,都是因为拆除丝线时废了些时间。
今日她照例顺着此前的路下去,与她下来的一共有三人,都是能识文断字的高手。
沿着墙面,手指抚在凹凸不平的面上,他们的速度并不快。
路口的拐角处,陈轻央见到了一道更亮的光,她下意识灭了手中的光。
但是对方的反应远比她来的还要迅速,几乎是在下一刻逼身上来。
狭窄的甬道几乎让人施展不开,尤其是对面的少女在看到陈轻央的那张脸时,动作明显迟怔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刹的破绽,很快便分出了优势。
阿箬下意识要去拨铃,陈轻央才看到顺着墙根缝隙处,有一根极细的银线,就这样悬在他们的上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碰到。
想到细线链接的地方,陈轻央瞳孔一缩,动作迅速的抬脚碾上了阿箬的手腕。
阿箬被影卫架着,面色阴沉沉看着陈轻央道:“你怎么下得了床?”
许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震惊,陈轻央眉梢挑起,拉长了声线道:“我能下床,很是奇怪?”
阿箬意识到失言,连忙道:“你怎么绕过那些线,进来这里的,还带了这些人!你要做什么?”
陈轻央抬了她的下巴,嘲讽道:“崔同玉这般谨慎一人,敢留我睡在上面,让我猜猜是有恃无恐呢,还是这里当真什么也没有?”
阿箬的神情又怒又慌,克制着没有流泻,“姑娘是夫人的孩子,却这样背叛夫人,夫人知道是会伤心的。”
陈轻央的面色很寡淡,她收了阿箬的兵器,冷笑道:“原先我还以为这一遭是浪费时间,见你在这,我看我是来对了。”
见她并没有应自己那番话,阿箬惧地腿软。
地底迷道僵持不下,屋门之外的声音大有冲进来的架势。
别院的看守虽然松懈,但是崔同玉是从秘阁出来的人,她要进来,门外的死侍拦不住多久。
阿箬显然也听到了声音,她不顾身上的剧痛,正准备趁着陈轻央被门外动静吸引的时候挣脱往回跑。
但是下一刻,她便不敢动了。
因为陈轻央的手上是重新亮起的火,而她身边的死侍,身上绑着一个东西……
阿箬定睛去看,那些东西全都是炸药!
变故来的意外,她瞳孔骤然张的极大,手脚却是很快停了下来,僵硬不敢在动。
没有人比她清楚这个迷道里面有什么了,更没人比她清楚,这里一旦炸了,整座别院也就塌了。
别院的动静一旦惹来外人关注,就会有人找到崔同玉,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陈轻央见她握着手中的暗器,轻叹道:“我带来的人都是死侍,我也不过孑然一身,你可不一样。真要炸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阿箬被蒙着眼睛绑在一个角落,她耳朵尚能听清嘈杂的脚步声,她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不知何时,嘈杂的脚步声安静了。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想着或许是陈轻央离开了,紧接着她的耳边就传来死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头顶的碎石落下来,有好几处,正正砸在她的身上。
电光石火间,她耳边好像传来了一道忽远亦忽近的声音:
“我日日夜夜胸闷,气竭无力,是你在我药中动了手脚?用的是什么?软筋散还是断肠草?这迷道你要是能出去,我们的事情便一笔勾销,要是出不去,就算是我报了仇,如今我还有一仇要报。”
她不会忘记那是陈轻央的声音,她说了那些话,下药的事情,她都知道……
阿箬蜷在墙缝间时,那一丝晚来的清明叫人醍醐灌顶,她不该忘了那位是夫人的女儿,她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从来不是心善仁慈的人,她们做的事情只会是不留余力的决绝,正如此刻。
所以她,毁了别院吗?
她是想着要了陈轻央的命,陈轻央利用小主子向外传递信报就是死罪,只不过动手之前她犹豫了,她不想陈轻央那么快就死了。
软筋散她用的很少,陈轻央只会慢慢废了武功,没了武功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等以后夫人想通了,有两位小主子承欢膝下,陈轻央自然就不重要了。
被巨石砸中脑袋以前,阿箬想到她被带到夫人身边时,那个妇人,曾用最温柔的声音与她说:“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不知做起事来是否和我那女儿一样。”
她起初不懂,现在却好像明白了。
在怎么一双好看的手又如何,或许在她犹豫着,没有彻底要了陈轻央的命时,她就注定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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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时岁,不知又过几个隆冬严寒,天寒地冻一过,草长莺飞,普天之下,除却上京反倒多是安宁。
这些年来边军压境,与天家分庭抗礼。
靖帝在一年酷暑染病,从此不在早朝,世家扶持四皇子陈靖平匆匆登位,三皇子宁王的身后站着内阁半臣,与清流。
分权治朝一年,叱西王清君侧护太上皇尊驾入主上京,在他身后是拱卫天启的数万万精骑。
以及上京之外,亲身坐镇的定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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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始全员火葬场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