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 霜色满寒化在天亮时分,又是一轮红日驶上,初征凌空。
比那红日更加耀眼的是年轻男子的脸, 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最为轻简的布衣,生的神清骨秀,轩然霞举。
年轻男子读书人的模样, 力气却很大,只见他后背扛着一块巨大的木头,回来。
他才到村口,就有小孩热闹地围上去, “哥哥回来了,是大哥哥回来了!”
“哇, 大哥哥又抱了大木头来, 能不能给我雕个小木马!”
“我也要!姐姐有个小马,我也要玩小马!”
提起姐姐,年轻男子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 “将你姐姐找来,我给你刻个小人如何?”
小孩激动地道:“我方才看到姐姐回来了,我这就去寻她!”
年轻男子将背上东西卸下,院子里面摆了不少他做出来的物件,他没去整理这些东西,而是率先去洗了手。
等着热热闹闹的声音又传进院子,男
子惊喜的走出去, 再见到来人的那一刻, 那双眼瞬间就亮了。
他擦干净手,第一时间上前扶着女子走近屋,他的动作温柔细致, 扬起的笑意格外讨人喜欢,他牵着女子的手,在跨过台阶时,收紧了一瞬,随后低声唤了一句:“阿姐。”
“阿旻,我能自己走的,不需要你这般谨慎小心的。”
说话的女子,正是陈轻央。
炸了崔同玉的别院以后她就躲来了这,尤其是知道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有半数握在梁堰和手上时,她更歇了外出的心。
那一场爆炸,填了她十几年来的梦魇,全了她的心愿,也断了她和过去的万千纠缠。
梁堰和娶的是天启不受宠爱的六公主,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栖住在村子里的普通人,交集不在了,过往的那些自然也就不在了。
阿旻是她捡来的孩子,跟着她时还未及冠,如今倒是……
陈轻央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陈轻央被他这样用心呵护的扶着有些无奈,时到今日却又多是顺着,每次想纠正他这谨小慎微的行为时,却又容易被他那软和的眼睛看的心软。
总觉得她若是拒绝,便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转念一想,苦了这么些年,来个伺候她的怎么了。
这般一想,虽有些不耻,却更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总不是个狼心狗肺的就好。
就像此刻,被唤作阿旻的年轻男子,声音低落道:“可是大夫说了,阿姐需要好好养身子。”
大夫的话不知又是猴年马月的说辞了。
陈轻央:……
罢了,还年轻,慢慢总能纠正的来。
她被扶在躺椅上靠着,该说不说,这村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恐怕都在这小院里面了。
不说物件的价格是最贵的,而是这工艺。
她捡来阿旻时,才知道他是被家人卖去还赌债的。
她自己也还是在逃命,哪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但偏偏她回头了。
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像是好不容易看见了希望,抓着一切机会呼救道:“救救我……”
鬼使神差的陈轻央出手救下了这个少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精力去带着个拖油瓶。
直到拖油瓶说他能挣钱,他手艺十分的好。
起初她还不解。
直到看到少年木雕的手艺,的确让人大为震撼。
靠着他的手艺做东西来卖,也总算是没让两人饿死才是。
随后他们便住在了这个村子里面。
就连此刻她身下的躺椅,都是阿旻做出来的,这弧度便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也不至于让人舒服的困懒。
陈轻央稍有些困意,温热的指尖便抵在她的太阳穴,很轻柔的按抚。
“阿姐,你最近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明日我去街上卖些东西。买回些食材,做药膳好吗?”
知她不近荤腥,阿旻便换着法的研制她能入口的食物,药膳需要的食材多,步骤繁杂。
阿旻却是爱做,因为阿姐喜欢最重要。
陈轻央轻叹一声,嘴角是舒心的笑意,这人当真没白捡来,日后她定会为他寻门好亲事。
这一觉睡的昏沉,睁眼时天色暗淡,屋内亮了灯,她身上盖了件薄被,这一切细心的举动都是江旻所做。
他不知去了哪,陈轻央唤了两声没见到人,正准备自己将屋子里的东西给收整了。
没想到才起身一会,她就有些腿软。
整个人瘫坐下去的时候,她被接了个满怀,那双手臂沉稳而有力的扶着她,只要再紧一点,这就是一个紧密的拥抱。
陈轻央愕然:“你何时回来的?”
然而她身后的语气却是格外冰凉,蹙着眉不悦道:“不是与阿姐说了吗,无论何事尽可唤我。”
“莫不成还能事事依赖你不是?”陈轻央顺着他的搀扶,缓缓走到桌边坐下,那双手也的确是松了,她故作轻松道:“再说,你总不能无时无刻守着我,若没了你,我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有何不可?”年轻人的声音仿若化作平湖深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深深压在底下。
最后,只剩下这四个意味不明的字音。
“你在说什么?”
从锅里舀起的粥蒸腾热气,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的眯起了眼,那双眼中清凌凌的光波落在人身时,看的人心颤。
年轻的男人一哂,别过眼眸,语气温沉道:“阿姐用膳,我一会来收。”
陈轻央追着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路,回过味时,头一遭的没能握住这轻飘飘的汤匙。
这粥舀了两勺,她便食不知味,丢下汤匙那一刻,她不免气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翌日,陈轻央睡醒时村子里已不见阿旻的身影,她与外界断联几年,听来的消息跟不上时事。
今日或许还是叱西王占了上京,明日便又是一轮风云了。
等正午时,那些镇上赶集的人回来后,传进她耳朵的又是另一件事。
太上皇重病垂危,陛下知闻悲痛大恸,在早朝时硬生生的吐血了。
一个个村民都在热火朝天的议论,先是议论新君,后又议论那些个把控朝政的王。
这里面便有个绕不开的名字,定远王梁堰和。
从北境至上京,像是一条成天独厚的屏障,有一条骑兵驻守位列。
朝野的局势,随着这条屏障,愈发趋近分崩离析。
新君的身后站着世家,一尘不改的推行旧制,而宁王大力推进新策,两方人马交战混乱。
这中间最为悠闲的反而是最后入主上京的叱西王。
“听闻叱西王与定远王下宿州,为太上皇祈福!”
陈轻央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个人,她对这人印象不深,甚至不记得这是否是村子里的人。
陈轻央静静听着这些人谈论,不知怎的话题渐渐就到了定远王的夫人,当朝六公主身上。
那种记忆猝然来的遥远,又熟悉,原以为她会因为这些消息感到烦乱时。
她的内心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与镇定。
都与她无关了。
当夜,江旻回来以后姐弟两人隔着屋门聊了一会天。
末了,江旻支支吾吾开口:“阿姐,明日可有事?”
陈轻央:“无事,怎了?”
江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描了门形,语气欢喜道:“阿姐,明日能否陪我去一次街上?”
陈轻央是不想上街的,距离上一次去集镇还是刚来这村子落脚时,江旻一人怕的紧,她陪着走了一次。
在往后,江旻成了这条路上的常客。
而她退缩了。
如今江旻提了要求,她也没去拒绝,“也行,早些歇息,明日出门。”
江旻欢喜离开。
离宿州最近的一座大城便是抚城,抚城之外有十二县,十二县下数不尽的村落。
江旻没带陈轻央去县里,而是直接架着马车去了抚城。
倒春寒冽风凌意,陈轻央便披着斗篷带着帷帽,从村子里沿着官路走,用不着多长时间。
江旻用心她舟车劳顿吃不消,就在半道的茶水肆歇了一阵,热茶上来时,陈轻央浅含了一嘴,慢慢咽下。
目光透着帷帽好奇去看外景。
她藏身几年,外面的变化并没有多大,收回目光之后,帷帽便被耳畔的风吹的掠起。
余光是披甲佩刀的士兵,正骑马往城中方向赶。
“连日来的士兵,不知第几波了。”茶肆忽然有人开口道。
很快有人与他搭话,“抚城怎么了吗?”
“上京来的大人物,谁知道呢。”
陈轻央将帷帽理好,收起神色心道:她险些忘了,陈玄轶与梁堰和来的是宿州。
这一变故,她并未放在心上,抚城不小,遇上谈何容易。
况且依照如今的架势来看,地位悬殊的两人更别想着会有什么机缘巧合的偶遇了。
想通这,用完茶后她与江旻又重新上车往抚城去。
入城以后,她才知江旻要给她看的是什么。
那是一家店面,带着一个□□院子,恰好可以住人。
江旻说:“阿姐,我将此处租下,日后我们入城生活来如何?”
陈轻央有些诧异,眼睫飞快的闪烁,她忽然开口问:“为什么突然想入城生活?”
村子虽小,却是避事的好地方,人少简单,不用担心别的。
现在她想了想,又有些担心是否是她的决断妨碍到了江旻。
毕竟江旻与她不同,他还年轻,前途无量,若是他想甚至能去考取功名,建功立业都不是不可能的。
江旻一直看着陈轻央的眼睛,在她说话的间隙之中,他没有放过她的一丝神情。
在看到她问完话时,深深蹙起的眉,他的心跳瞬间加快不少,连忙解释道:“城中有个大夫十分厉害,最擅长为人调理身体,我原是想将阿姐接来这里,每日看上一次大夫,兴许会好的更快些……”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的越来越低,高大的男人再因为担忧而惶惶不安地说话,叫人很难不起动容。
陈轻央被呛了几口冷风,胀的红脸,没有说话。
陈轻央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抬手摸了男人的头,点到为止的一触,她笑道:“阿旻长大了,此处思虑安排的是很不错,只不过我在村子生活了那么久,实在有些不习惯外面的日子,我还是不想住来城里。”
陈轻央这样一说,那便是拒绝了,江旻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轻开了口道:“不妨事,日后阿姐想要我们随时都能住出来。”
说开此事,两人又去买了许多东西,江旻手上提了不少东西,他生的高挑颀长,眉目般般景致,实在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陈轻央见到这些东西无一不觉新鲜,不论是成穗的挂件,还是桌面置物的玩偶她都想摸上一摸。
江旻好似有什么不得了的感应,前一刻她摸了什么,下一刻他总是能准确无误来她身边掏钱买下。
走了一小段路,陈轻央也彻底老实了手。
再走过去人少了些,连街摊都少了很多,像是一个禁区一样被层层拱卫。
两人没在前进,悬弯的高桥之上,她下意识仰目望去,男人身姿俊挺的站在那,端方持重,如苍松挺立,岳峙渊渟。
那张不见瑕疵的容颜之上,沉淀着岁月的平静,一双眼向下掠来时,不偏不倚正好与她对上了视线。
经久之年,陈轻央难得生了些芒刺在背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波澜叫人挠心。
抚城之大,街巷四通。
说小,她从未想到会在今日得见故人。
越是心虚,越容易露了破绽。
陈轻央在帷帽下的眼睛浅浅合上,转至一旁,轻声朝着一旁的江旻道:“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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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