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晃眼, 跟前站着的人物威名赫赫,高桥之上仅限几个同行位,抚城精挑细选的几个官员皆低着头。
见眼角下的那抹衣摆无风而晃, 神思游远的李望生倏然抬首。
只见那位大人物两手搭在廊上,手背浮起青筋,目光似乎在人群中逡巡什么。
李望生小心翼翼问道:“王爷, 可是有何不妥?”
那目光不知在何时收了回来,游人如织,放眼望去又无什么特别之处,温容沉敛的嗓声一如既往道:“看错眼了, 无碍。”
李望生松了一口气,眼底将将压下的虚色, 又涌了上来, 旁人是伴君如伴虎,他伴的这位比虎还生猛。
就在前几日,他的顶头上司莫名其妙就下了马, 抄家的这位转眼就来了他的地界。
也不说是为什么,就走走逛逛,不反对他主张的排场,也不下达什么指令。
和着全叫他去看着办。
在这风吹日晒站了小半个钟头,为首的人终于动了脚步,却是语气极淡的道:“抚城焕然一新,李大人一道去看看吧。”
李望生心提至嗓眼, 下意识道:“这是何意?”
梁堰和回眸, 眉梢落回平和后淡淡道:“抚城那些不听话的都填平了,以后李大人建功立业起来也就没这么困难了,也算是这两日陪同的谢礼。”
跨上高桥的侍卫径直来了李望生身边, 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这番话说的并不长,穿着墨黑金丝衣袍,腰衔玉带的男人已经下了石阶。
李望生双腿险些瘫软,一张脸骇白。
定远王这是疯了吗……不问缘由,竟就这样直接抄家!
做这件事的人并未意图遮掩,消息闹至满城风雨时陈轻央也从路人口中得了信。
江旻问了一句何人何事,险些被围人群脱不开身。
陈轻央见不下去,她二人着急出城,只能上去把江旻带出来。
江旻听的一知半解,被拉出去的时候神情困惑,覆身耳语问了句:“阿姐可知定远王来了?”
陈轻央摇头:“不知。”
她低垂敛神时,瞬间盖住了那抹复杂的情绪,她并不想见到梁堰和,对他的消息更是敬而远之。
日光渐沉,暮色如晕染的沉墨,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噬。
陈轻央与江旻匆匆赶至城外的寺庙,这间寺庙修于官路两岸,古朴的檐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二人踏入寺门,从高阶而上除了脚步不闻杂音,静的异常,抬头看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光影。
江旻环顾四周,低声问道:“阿姐,今夜便在此歇息吗?”
陈轻央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天色已晚,今日出来的迟了些,就这吧。”
以往也听同村村民说过,日暮前出城是能够赶回去的。
只是今日他们运气不好,城门府兵搜寻加紧了一倍,似乎在寻人。
挨个查过去,时间就耽搁下来了。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后,陈轻央便独自离开,说是去寻些清水。
江旻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只得在房门前的回廊上坐下,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那些聒噪的虫鸣清晰可闻,寺庙外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刀剑碰撞的声响。
江旻警觉地站起身,目光绕过古旧的寺墙,落在了那方门楣之外。
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改了神色,匆匆忙忙离去。
而此刻寺门之外,只见一道黑影从林间疾驰而出,身后紧追着数名黑衣人,马儿的嘶鸣声没能落下,下一刻呜咽倒倒地,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杀气凛然。
那黑影身形矫健,动作迅捷,虽被多人围攻,却丝毫不乱。
他手中的长剑如游龙般穿梭,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光。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名黑衣人被他反手一剑刺穿胸膛,倒地不起。
月光洒在那黑影身上,他端然坐在骏马之上,身形不乱,黑袍之下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正是梁堰和。
他站在寺庙外,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尸体,随后缓缓抬头,望向寺庙的方向。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寺门。
梁堰和站在佛殿外,脚步却停住了。
他抬头望着殿内那尊高大的佛像,神情间竟有些踌躇,仿佛不敢踏入。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微微晃动,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血,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外传来,几名侍卫见了门外乱象,尽然有序分队,着人处理了尸体,剩下的立马匆匆进来。
这几人间,还押解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衣衫凌乱,面容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揽玉上前禀报道:“叱西王的消息送来了,他明日回来抚城,今夜怕是要在城外等着了。可要进去收拾收拾?”
梁堰和收了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抬了手做了个手势后,揽玉便退了下去,重新禀第二件事:
“主子,您走后我们就在房中发现了这个人,怕是李望生安排的。”
梁堰和的目光轻轻掠了一眼过去,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在见这一眼时,瞬间让他浑身僵硬,瞳眸泛霜。
这俨然是一张女子的面容,细致看下去,竟与他心中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像了个十足!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冷意沉了又沉。
冷冷开口,声音如冰几乎是下意识质问那个女人:“你是何人!”
跪在地上怯怯懦懦的女人抬起头,她一双眼红红,紧张道:“奴婢…奴婢名唤祝儿…”
剑鞘钝重,抬起地上女子的下颌时,那张脸有一瞬的角度几乎冲进了他的大脑,神经交错,梁堰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咬声极重:“谁叫你来的?”
“……大人,奴婢很干净的。”
“李望生派你来的吗?”
“奴婢,定能照顾好您的,您饶了奴婢吧……”
那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哭腔,揽玉等几人快马加鞭赶来,谁也没精力去在半道上照拂个女人。
要不是今儿个刺客来的突然,偏偏有个陌生人出现在梁堰和房里,他们也不会想着将人绑来。
然而那那些话中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刺到了梁堰和。
他手腕一转,原本还有束缚的长剑瞬间脱鞘,直泠泠的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谁允许你顶着这张脸,说出这些话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已划过一道寒光,那女子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瞬间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在佛殿前的石阶上,染红了月色。
这一剑,惊动了满院的人。
隔着门障,借着树冠遮挡,被惊动的还有陈轻央。
她纹丝不动站在那,看着那剑下血淋淋的一幕,在刀剑抬起又落下的那一刻,寒光反衬出那种脸,像了与她十将有九。
数年之前积攒的不甘,怨怼在此刻好似又散了一些。
陈轻央无可奈何牵扯嘴角,心想梁堰和虽然快要握尽天下了,却是不够雅量。
她‘死’了这么些年了,避世不出,怎的就是不愿放她呢。
那被剑,毁了脸的女人,被拖了下去,与刺客案恐有关系的人,梁堰和并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动静惊动了寺内的住持。一位年迈的僧人匆匆赶来,见到地上的血迹,眉头微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故在佛门清净之地行此事?”
梁堰和收起长剑,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歉意:“打扰大师清修,是在下的过错。”
住持叹息一声,正欲再劝,梁堰和的目光却忽然定在了住持手中的一块长生碑上。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他的心神。
——阿觅。
并不是因为他认识的人中有唤阿觅之人,而是他在入京之后,见了太上皇以后,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阿觅!
一个和陈轻央牵扯极深的女人!
不知是那张极其相似的脸,让他忆起旧思,还是日日夜夜折磨的梦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梁堰和的身体猛然一僵,眼睫颤了颤,问了一句:“这个碑是?”
住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此为长生碑,正准备换上一块新的。”
“这碑似乎立了许久?”梁堰和目光深深地看着那两个字,就像要从中在研磨出别的字眼,或是别的踪迹。
住持抱着碑,皱旧的手摸了摸,思忖道:“也有五年了。”
梁堰和的心跳陡然加快,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字眼,五年。
也不知是福灵心至,还是执念太深,又或说这已然是困兽之徒的孤注一掷,他的声音还有表情无不称之为凄凉的问了一句,
“我能否多问一句,立碑之人是怎样一个人?”
主持转首,望进了殿内的佛像,灰白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浑重迟疑的说:“是一个女子。”
梁堰和嘴唇抿起,明明知道那样的概率微小可怜,可他还是止不住去问,“实不相瞒,我夫人也有一牵挂名唤阿觅,我苦寻她数年,您可否再说详细些?”
长风涌夜,那突如其来的寒意卷动着万千凌乱枝丫,原本孤零零的灯笼灭了个透底。
在这四下黑漆漆的夜幕,陈轻央抓着江旻的手臂,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檐角被挂上了新灯,住持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眼亮眉长……似乎有些神弱……老衲也说不太清。”
“那,那她可还在寺中?”
梁堰和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掩饰不住的紧张愤张。
“这便不太清楚了,这寺中客房无人管辖,兴许是在的。”
梁堰和闻言,立马吩咐底下的手下,冲揽玉道:“不可惊扰留宿香客,务必将住持口中的人寻来!”
黑夜下的暗卫身形极快,转眼绕过了佛殿。
住持见他们安静行事,这才抱着旧碑离开。
陈轻央看着那些暗卫如潮退散,握着江旻的手道:“我们先离开!”
江旻不说话只是乖乖跟着她跑。
银刃泛光,折射间他也看清了那个受伤女人的脸。
他怀着满心疑惑,在看到陈轻央沉凝的侧脸时,又细数咽了回去。
梁堰和看向佛殿内,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两道黑影从他身后绕过。
他抬头望着神佛慈悯,那素来高大的身影背脊渐渐佝偻,沉默地跪在蒲团垫上,合掌垫在额上沉沉叩拜在地上,这佛殿无人,极地涩声从底下传来,那是对神明一遍又一遍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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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该准备准备收心过元宵了,评论区补偿我断更小红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