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抚城灯火通明, 明桥灯盏,热闹非凡,两侧行人如织, 络绎不绝。
抚城的金鸣桥自前朝就有,桥墩之上是两只栩栩如生的白鹤振翅,两岸靠着的是三层高的赏景楼, 几乎将抚城大半的夜景尽收眼底。
赏景楼的最高层,向来是抚城最权势的一位所居。
而今占据此地的却是换了人。
明月晃晃之下,三层的楼高足矣断了下面的喧嚣,男人将目光落在其中一处。
那一日他初来乍到, 李望生特地在桥上接待的他。
而他好像就真的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在熟悉不过的身影。
每每想到离开上京那一幕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轻央,心尖就一阵一阵的抽痛。
那种后悔几乎瞬间将人埋没。
很快嘈杂凌乱的脚步声, 乱了这份清净。
“主子!”门被敲响, 甚至因为力道过重微微敲开了一些门缝,揽玉的声音有些兴奋,也有些激动:“主子!人找到了, 叱西王派出去的暗探有了消息,有人看到过殿下,殿下还活着!”
“什么?”原本纹丝不动的门被倏然打开,男人俊冷疏离的脸上出现了莫大的震惊,胸膛擂动,以为自己幻听想要发问,却颤抖的发不出一个字音。
揽玉见主子僵住了, 深吸一口气, 重复了一遍:“主子,是六公主!有人在抚城下县的一个村子里面见过她……”
未等他说完,梁堰和已经随手抄起桌上的外罩披衣, 大步向外走去。
揽玉反应也是极快,知道主子这是着急见人,连忙传讯下去让人去备马。
眼下风口浪尖,明目张胆的出城并不算什么良策,然而梁堰和从始至终沉着一张脸,反倒是没人敢上前提些什么。
一队人马很快整装待发,梁堰和身份特殊且尊贵,近身保护的人只多不少。
了无音讯这么多年的人,在这节骨眼上来了消息,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别的。
……
月色被繁茂葱翠的树冠彻底淹没,夜已深。
逃跑是江旻自幼练就的技能,坎坎坷坷的低洼在他脚下如履平地,真正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陈轻央。
“阿姐,”这个倾倒奇怪的树枝不好跨越,江旻下意识回头去拉他的阿姐,只是伸出的手,与眸间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就这样从他身边掠去,速度比他还快。
江旻愣住了,他险些忘了,他的阿姐并非什么柔弱难以自理的姑娘。
他悻悻收回手,转头就看到陈轻央站在对面有些疑惑看着自己。
“怎么了?”陈轻央朝他走近几步。
江旻明知对方应该是看不清自己的脸,却还是克制的不敢将脸上的笑意放大,跨过那个树枝,走到她边上道:“险些忘了阿姐技艺超群,这样的环境难不倒阿姐的。”
陈轻央伸手想拍他的脑袋,黑暗间落在了他的脸上,便顺势拍了拍,声音有些冷的道:“别耽误我赶路。”
“阿姐,我们继续走吧,”江旻道了一句,往前才走了几步出去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下意识站定在原地,无措的回头去看陈轻央。
女子的身形尤为单薄,她的背上只有一袋很小的行李,若是仔细去看,会发现她的手因为颤抖,在带子上掐的很紧。
陈轻央目光看着眼前如同白昼亮起时的火光,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抵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才退无可退的停下脚步。
江旻扶稳她的肩膀,才发现她在颤抖,他俯身耳语:“阿姐?”
他眼帘微掀,看着数十名将他二人团团围住的侍卫,一个个龙精虎猛,在暗夜中单手持炬。
陈轻央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那道从火光背后走出的身影,男人疏淡的面容冷冽而坚毅,胸前覆薄甲,侧悬佩刀,甲下着玄色锦袍,腰间束以犀带,挂玉佩,玎珰击脆,走在林土乱草间,步履铿锵有声。
与男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陈轻央彻底怔愣在原地,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止是手还有身子也在轻颤。
这种情绪来的很猛烈,她眼睛有些热意。
还没说话,对面的男人先叹了一口气。
那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在胸口流淌了许久才淡化,不至于说话时因为激动而失了应有的分寸。
“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五年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不来找哥哥,只要让哥哥知道你还活着就够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眼中是满满溢出的温柔。
随侍之中官职稍高的望影,微微低头,随着他的动作,那些侍卫一个个默契的背过身去。
陈轻央吸了吸鼻子,火光之下她双眼红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擦着脸颊滑落。
陈轻央不语,陈玄轶只能主动走上前一些,手指很轻擦过她的脸颊,安慰道:“若是不找到你,是不是就真的一辈子也不见我了?”
陈轻央摇着头闭上眼不去看他,泪水凝在羽睫之上,冰晶剔透,是那样的叫人觉得可怜。
“……”
陈玄轶扶稳她的肩膀,那种失而复得,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激动,“不要紧,不管你去哪。哥哥都能找到你的。”
“二哥……”
陈轻央很小声的叫了一句。
听她主动说话,陈玄轶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就当陈玄轶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四周的动静瞬间喧闹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轻央!”
声调发颤的一句话,如同丢入激烈沸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陈轻央心口一沉,眼前一黑,瞬间被挡在了高大的身影之后。
从一点点余光看出去,她隐约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朝她走来。
陈玄轶先是看了一眼望影,消息是他的人查到的,没想到梁堰和会这么快知道。
梁堰和在距离一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那种日思夜想,抓心挠肝的感觉在这一刻好像才得到了一点安定。
“是你吗?”他的声线颤抖不已,若说原先不足一半的把握,在看到陈玄轶将人护在身后的举动时,已经是信了十足。
陈轻央没有看到梁堰和,听着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熟悉,熟悉的令人心凉且心惊。
“陈轻央,你不打算见见我吗?”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像是要把面前的陈玄轶洞穿,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朝思暮念的人就在面前,他却看不见!
陈轻央还活着,而他终于见到她了……
那一天他没有看错,真的是她!
偌大的林子被围照的亮若白昼,一众暗卫似燕鸟归林,纵身匿在暗处,少有几个侍从站在不远处,。
而此刻,不论是陈玄轶带来的人,还是梁堰和的人,无一例外皆心惊不语。
除了前几年得到消息,陈轻央没在了流放的那条路上时,梁堰和彻底失控过,在之后这位清隽矜贵的定远王,少有袒露这如困兽般的失态。
陈轻央在陈玄轶身后动了动,她的脚步刚刚往边上一撤,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握紧。
陈玄轶的声音低沉传来,“若是不想见,我打发他回去就是了。”
另一只手腕不甘示弱也被握住了,少年的声音很清冽,在这般环境下显得突兀,江旻晃了晃陈轻央的手腕,迟疑道:“阿姐,他们是谁?”
不仅是梁堰和注意到了,就连陈玄轶也转过了身,方才只顾着妹妹。
他没能注意,在这身后怎还有一个男人。
陈轻央顺势挣开了陈玄轶的手,回握了一下江旻的腕子,与他轻声道:“他是我的兄长。”
陈玄轶感觉掌心一空,怔了一瞬。
陈轻央避开他的视线,同样的也尽力不去看他身后站的那人。
梁堰和看着陈轻央护着那个青年,忍不住的眼眶发红,胸腔剧烈翻涌,他急切的想要知道两个人的关系。
这个男的为什么叫她阿姐,为什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去握她的手腕?
梁堰和寒着脸,从那个男人身上扫去一个眼神。
江旻自然看出了这个男人的不简单,甚至隐约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有些想不起来。
下一瞬,江旻瞳孔紧缩。
原因无外,只因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前几日的庙殿之上,他亲眼所见,这个男人杀了一人。
而那人像极了他的阿姐。
他就这么冷漠且防备的注视着那个男人,同时将陈
轻央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看到这一幕,梁堰和沉默抿着唇,脑子嗡嗡作响,胸口原本散的气又重新郁堵在心口,明明就快要可以见到她了,为什么总是有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出来碍事!
“让开!”他朝着那个少年命令道。
上位者的威压总是摄人的,梁堰和身上杀伐果决的气场足够叫一个面对他的普通人腿软。
江旻神色白了几分。
梁堰和有些耐心告罄,伸手就想要抓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避让。
江旻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会是他的对手,眼见着避不开的掌风朝自己落下,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比之更快的是陈轻央出手的速度。
陈轻央单手撑着江旻的肩膀旋身而起,她的速度很快,身形轻跃,几乎是纵身到了梁堰和身侧。
梁堰和呼吸一滞,余光方才凝起的笑瞬间就被击碎。
他从未在真正意义上与陈轻央交过手,然而也仅仅是这一瞬的落差与迟疑,一道灵活的手法,瞬间化下了他所有力道。
在他意识到是陈轻央之后,他就连忙卸力,此刻看着失而复得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甚至连因为力道反噬而震痛的手臂都顾不上了。
稳了稳气息,他虚虚将受伤的手臂抬起来了一些,唇瓣微张,甚至还未来得及说话。
“大人,别闹了。”
女子的声音比这山野林间还要来的冷。
这多年沉积抑郁的气,让他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是有些想笑,干笑了两声那个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他咬着牙感觉一丝浓郁的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不想吓着她,只想开口挽留她,或是让她听自己将话讲完。
一开口,一口血就顺着梁堰和的嘴涌了出来,他嘴唇翕动,想说的话也一并含糊在喉咙深处。
“……”
陈玄轶是不想让梁堰和这么快见到陈轻央,却没想过梁堰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连忙上前扶稳梁堰和,看着陈轻央苦笑道:“先随我们回去吧,快要天亮了。如今抚城都是我们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
陈轻央压下所有情绪,勉强朝着陈玄轶点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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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在床上躺久了会头晕,恶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