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姝真斜坐于紫檀月牙凳上,面前的乌木沉香雕刻而成的玉兰花屏在月色的映照之下为屋内平添了几分生机,倒也不再让屋内显得格外沉闷。
微风轻轻掠过桌上的一盏烛火,火苗摇曳跳跃着,似在诉说着她的心事。
谢姝真左手托腮,脚尖轻点地面,此刻她眼中仍是化不开的忧愁。
待她细细思考着方才所看到的文书,脚尖忽的一下停住了。
玉州偏远,又临西域,是直入中原的最后一道关卡。
因其临西域的缘故,玉州百姓大多只会写回鹘文字。
李虔给的文书她看了,上面的回鹘文的确是玉州特有的写法,同西域的回鹘文有些不同。
文书上提到锡京失守修勒投敌,北燕大军已至玉州城外一事。
玉州……
二姊和二姊夫还在那驻守,也不知如今他们如何了。
等等,她忽然有些想不通了,锡京失守,锡京怎么会失守?
几日前她分明在宫内听到的消息是修勒率军大败北燕的捷报。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可捷报是太子殿下亲自递上,圣上还因此龙颜大悦,在文武百官面前极力褒奖太子殿下。
不仅如此,圣上还赏赐了她们这些女官。
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为何旁的消息一点都收不到?
只有李虔的这份秘密文书。
除非,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
若想瞒过圣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做到。
唯有太子殿下。
他瞒了真正的消息,反而捏造事实呈给圣人。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修勒此人,平日里素来游手好闲,每日点卯从来不去,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驻守锡京的差事还是靠太子殿下一力举荐,这才让他平白得了份美差。
那太子为何要如此行事,难不成是怕储君之位因此受威胁?
那寻常百姓的性命呢,他放在哪?
太子难道不知玉州其实没有多少人马吗?
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世间竟有如此凉薄之人,偏偏他还是储君,是未来梁朝的皇帝。
当真是可笑。
不管是梦里还是如今,太子倒是一直这么冷血,半分未改。
裴观廷还在为太子效力,他知道自己所拥护的,是个这样的人吗
一个心中没有百姓的储君。
谢姝真不由得有些反胃,她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掩住了口鼻。
她在灯下枯坐一夜,直至寅中才上塌和衣而睡。
半梦半醒间,谢姝真听到有人叩门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她坐直身子,问道:“何事?”
“谢司乐,奉殿下之命,送您回卧佛寺别院。”属下语气恭敬。
谢姝真疑惑的不行,李虔会有这么好心,肯放自己回去。
她求了那么多次都没用,为何今日突然改了主意。
李虔既然今日想好要放自己走,那昨日发现自己要逃时为何那般失态。
整件事都诡异的很。
“你莫不是诓骗?”谢姝真似乎要透过那扇门看穿侍卫。
那侍卫闻言,急忙道:“回谢司乐,属下也是依令行事,所言句句属实。”
“既是依令行事,为何不是王常侍来送?”谢姝真再次问道。
门外的侍卫没了声响。
谢姝真刚要说话,那侍卫声音却再次响起,只是有些磕磕绊绊:“王常侍今日一早陪殿下一同入宫了,眼下还未归。殿下走时嘱咐属下,要将谢司乐安全送到卧佛寺别院。”
这理由实在是有理有据,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劳烦等一下,我收拾好了便出去。”
“是,谢司乐。”
一刻钟后,谢姝真收拾好了行囊,见屋外已没有任何侍卫看守,便对这侍卫的话又相信了几分。
侍卫看她出来,忙迎上去,替她拿包袱:“谢司乐,这边来。”
谢姝真身着鹅黄色齐胸襦裙,脚蹬云头履,又从柜中找出来一顶惟帽戴上,她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在侍卫的指引下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一路行进,很快便到了山脚,再走半个时辰,便可上山至卧佛寺。
谢姝真见路是对的,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她昨日没睡多少,今日卯正便被喊醒,自然是疲惫。
谢姝真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慢慢合上了眼。待她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了。
她掀起帘子,往前看去,却不见那侍卫的身影。
可此处又确实是卧佛寺门外。
谢姝真赶紧下了马车,理理衣袖和曳地长裙的裙摆后才迈步进入卧佛寺内。
殿内为何不似之前那般热闹,也没有香客,空荡荡的让她心慌。
谢姝真趋步疾行,此刻也顾不得云头履踩在雪化后的泥地上溅起的点子,她只想快点回别院。
还未等到别院,她便远远看着别院门外站着两个身形极为眼熟的嬷嬷。
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但总归这架势看不是什么好事。
谢姝真掉头就走,刚走一步,一支羽箭便“嗖”的一声落在了她身前一步的距离。
谢姝真被迫停了脚步,转身寻找射箭之人。
一绯衣胡服女子手持弓箭,从树上飘然落下,行至她面前。
女子开口道:“谢司乐,还请随我回去。若你不答应,我的弓箭可不长眼。”
谢姝真看这架势,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也知晓此事绝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沉默片刻后,她说道:“何人见我,这总可以说吧。”
“谢司乐进了别院便知道了。”
说着,那绯衣女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盯着她回去。
在那女子的逼迫之下,谢姝真不情不愿地进了别院,又被推进了厢房。
厢房中有一女子端坐在禅椅上,只可惜是个背影,又隔着屏风,谢姝真自然也看不清是谁。
直至那女子身旁的人唤了一声:“娘娘。”
女子微微点头,径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姝真如梦初醒。
这女子,不是当今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谢姝真立即行礼如仪:“臣谢姝真,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郑皇后见谢姝真虽有惊讶,但也规规矩矩的行过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起来吧。”她语气淡淡。
谢姝真这才缓缓起身。
入宫这才几日,她就已然见过了太后、皇后。
宫中最尊贵的几位,也就陛下还没召她御前面圣了。
这运气着实可以去投壶了,想必定然能赢。
郑皇后的目光看向谢姝真:“若本宫没记错,你是被太后罚来这别院的,可对?”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确如娘娘所说。”
见她痛快承认,郑皇后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为何不在别院中思过?”
谢姝真愣住了,我为什么在别院,娘娘您是真的不知情?
这全因为你儿啊,娘娘。
这怎么说。
谢姝真双唇紧闭,须臾后终是犹豫道:“皇后娘娘,臣……”
“怎么不说啊,谢司乐还想在皇后娘娘面前欺瞒不成?”皇后娘娘身边的元娘反问道。
“臣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只是着实有难言之隐。”谢姝真飞速盘算,回道。
总不能说是李虔把自己送到京郊别院的吧。
当着人家亲娘的面说人家儿子的坏话,多少有些不太好。
此话一出,这谢姝真的形象在郑皇后心中变更差劲了。
果然是想遮掩,她就知道,寅客定然是喜欢她,虽不承认,否则又怎么会冒着风险将谢姝真送去他自己的京郊别院。
若不是寅客上朝去了,她今日也不能让人这么轻易的将谢姝真骗到卧佛寺内。
趁着寅客尚未回来,她一定要把这后顾之忧解决了。
她看向身旁的元娘和春娘,吩咐着:“先退下吧,门外守着。”
二人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郑皇后转而看向谢姝真:“本宫替你说,是寅客将你从这卧佛寺内送至他的别院。”
说罢,她看着谢姝真的反应。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姝真一脸诧异。
谢姝真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娘娘竟然会这样说,她睁大双眼:“娘娘,这……”
“本宫知道,寅客对你很是上心,可你要明白,你如今的身份,绝对不能和他在一处。万一被有心人知晓,岂不是闯下大祸。”
谢姝真慌忙解释道:“皇后娘娘,妾已嫁为人妇,绝无此心,娘娘怕是误会了。”
“有没有这个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
“还请娘娘明示。”谢姝真跪地说着。
郑皇后这才满意:“谢司乐,只要你肯同裴观廷和离,此事便能解决。”
“和离?”谢姝真不可置信,重复道。
她想不到皇后娘娘竟然让她同裴观廷和离。
就这一会的功夫,谢姝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听什么话本子。
否则怎么会次次都让她惊到。
“你不肯?”
“皇后娘娘,此事强人所难,恕臣不能答应。且,这是臣的私事。”
郑皇后见她这样,也毫不客气:“谢司乐,本宫不愿同你废话,回去好好想想再回本宫的话。否则,本宫保不齐做什么。”
说完这话,郑皇后甩袖离去。
“臣恭送皇后娘娘。”见着郑皇后总算是走了,谢姝真脱力般地坐在了地上。
裴观廷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对不起她,之前还来救她。
他对自己也很好,很上心。
她不能和离,说什么也要等见到裴观廷再打算。
那皇后这边,该怎么办。谢姝真想得头疼。
正当她想得头痛欲裂之时,元朗却突然在外面喊道:“谢姑姑,谢姑姑,不好了不好了。”
谢姝真爬起来给他开了门,问道:“怎么了?”
元朗见她面上都是汗,踌躇不决,不知要不要开口。
“说吧。”谢姝真看着元朗的样子,催道。
元朗终是鼓起勇气,说道:“谢姑姑,出使新罗的船只在昨日遇了暴雨不幸倾覆,裴少卿生死未卜,暂时还未找到。”
“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宫里来的消息。”元朗肯定道。
谢姝真心如刀绞,哭着说道:“不可能,我不相信。”
上苍怎么能这样对她。
元朗轻轻安慰:“谢姑姑,裴观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的。”
谢姝真一点也听不进去。
“谢姑姑,你先歇息会。”元朗说完,悄然离去。
谢姝真见他走了,她和衣而卧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哭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