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三娘子啊,她这次也是受了打击,郎中进进出出瞧病多少次了,也不见着她醒。”
“就是说啊,你看她这次,不得睡五六日了,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还睡得更沉。”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你们二人是拿着赏钱来照顾人的,你们可倒好,在这一个劲的说,我说娘子们就别坐在这说了。
万一贵人她正巧听见了,得有多难过。再说了,雇主还在屋里,这话听见了可还了得?”小沙弥元肃板着一张脸,看着面前两位娘子,忍不住打断道。
斛娘佩娘连连改口:“是是是,再也不说了,我们错了。”
谢姝真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也不知怎么了,身子格外的沉。
她不由得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还未等谢姝真反应过来,她一侧余光便看到面前竟还有人,仔细一看,李虔坐在月牙凳上,斜靠在一侧的墙上,在那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
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谢姝真暗道不妙,慌忙闭眼。
李虔这疯子怎么又来了?
他既然都放自己回卧佛寺了,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谢姝真刚闭上眼,耳边就传来了李虔哽咽的声音,“谢司乐,你终于醒了。”
眼见装睡又被拆穿,谢姝真只好又把眼睛睁开,瞪着李虔:“殿下怎么在这?快出去!”
“孤只是想来看看你。”李虔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谢姝真想起来那日郑皇后过来说的一番话,此刻就算她是傻子也知道李虔安的什么心了。
她可是臣妻,李虔竟然这般不顾及吗?
觊觎臣妻,有违人伦。
思及此处,谢姝真一字一句重复着:“不需要,一点也不需要!你走!”
李虔根本不去看谢姝真那刺人的目光,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等谢姝真说话,李虔便对着门外吩咐着:“速去请徐太医过来。”
“是,殿下。”佩娘回道。
谢姝真看着这闹剧越演越烈,而李虔却丝毫不慌,她着实有些生气,眉毛蹙着,使劲推着坐在一旁的李虔:“你给我出去!”
李虔一把抓住了谢姝真的手,制止她道:“别乱动。”
二人动作太大,勾到了床上的账钩,素纱床幔忽的一下便散开了,隔开了二人。
谢姝真趁着这功夫,赶紧甩开了李虔的手:“殿下自重!”
一时间屋内有些尴尬。
李虔作势要将床幔收起,谢姝真赶忙阻拦:“就这样。”
李虔却又要起身。
谢姝真见他这般,惊呼:“说了不要收!”
李虔充耳不闻,靠上前去,谢姝真只好猛的再度闭上双眼。
同李虔面对面真是尴尬。
过了好一会,谢姝真听到并无床幔收起来的动静,她又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见床幔好好的在那垂着,这才放下心来。
李虔替她掖了掖锦衾:“谢司乐,你就是再讨厌孤,今日也得让太医替你看病。”
谢姝真隔着床帐看着李虔模糊的身影,也不知他这关切里面又卖着什么药。
她不需要。
李虔见谢姝真不理,便继续说道:“谢司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太后开恩,允你归家,此后不必再来卧佛寺别院思过。”
谢姝真来了兴致,追问道:“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虔说道。
谢姝真听到后,一下有了力气,身子也好了许多,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便现在就走。”
说着,她就要下床收拾东西。
李虔起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拦住:“谢司乐,等徐太医诊治后你再走,这是太后的意思。”
听着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谢姝真只好应下。
一刻钟后,徐太医匆匆赶来,行礼过后便开始替谢姝真诊治。
徐太医把着脉,表情越来越凝重。
谢姝真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她身子的确不如从前,如今不单单是畏寒、气短,更是多梦少眠,日日睡得不安稳。
半晌后,徐太医看着谢姝真道:“谢司乐面色无光,脉象无力,实为心脉受损之兆。”
不等谢姝真说话,李虔急道:“太医可有办法?”
徐太医摇了摇头:“此脉古怪得很,又不似一般的心脉受损。老夫只能先给谢司乐开幅方子,先煎药吃着。
总之,谢司乐切记一点,不可思虑过多,大喜大悲。”
谢姝真道:“多谢太医。”
徐太医从药箱中拿出纸和笔,写下方子递给谢姝真:“谢司乐按照方子上来,一日三餐皆要用药。”
谢姝真颔首道:“记住了。”
徐太医向李虔行过一礼:“臣告退。”便又急匆匆的出了门。
谢姝真见着人走了,看着李虔说道:“殿下,此刻可以走了吗?”
李虔明白谢姝真铁了心要走,便也不拦了。
“谢司乐请便。”
话音刚落,谢姝真便说:“劳烦殿下先行一步,臣在屋内规整好了便走。”
李虔径直出了门。
树上下来一个人影,脚步轻轻跟在李虔后面。
时谙奉李虔之命早早收买了裴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芸娘,如今也就等谢姝真回裴府就可以演成这出戏,让谢姝真自愿同裴观廷和离。
李虔脚步不停,偏过头去嘱咐时谙道:“事情可办好了?”
“回殿下,办好了,芸娘今日便会趁着谢司乐回府时和裴老夫人好好说道一番,保证让谢司乐听见。此事便可如殿下所愿,让谢司乐同裴大人和离。”
“跟紧谢司乐,此事办成后,重重有赏。”
他必须要完全的拥有谢姝真,不管是名义上还是任何一方面。
“是,殿下。”时谙恭敬道。
等谢姝真收拾好后,出门果然不见李虔的身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这疯子,终于走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和这该死的人在一处,她自是心情好得很。
谢姝真背着包袱去了马厩,问看马的小沙弥借来一匹红马,即刻骑马奔去裴府。
下山后,她将马骑得飞快,口中哼着小调,归心似箭。
路上行人众多,谢姝真压根都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跟着她。
她这大半个月都未回去了,心中全是担忧,也不知现在裴府如何了。
也不知此刻还有没有裴观廷的消息了。
等谢姝真到了裴府,照例从离着瀚海堂近的小门入府,她将栓马绳绑在树上,脚上绣花鞋不停,赶着往裴老夫人那去。
谢姝真穿的低调,瀚海堂素日里也没有几个人在,她回来的消息也并未提前告知,因此裴府之人皆不知情。
时谙下山后便抄着近路,比谢姝真早来了一会,他赶忙翻上了房顶,按之前和芸娘约好的样子,故意在房梁上学着黄莺的叫声。
很快,芸娘便听见了,她径直开了花窗。
裴老夫人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无事,老夫人,奴婢想着有鸟儿叫,好让您听听。”
“那先开一会花窗,等风来了,便早点关。”
“是,老夫人,奴婢明白。”
芸娘一边说一边往外看,见着时谙倒挂在屋檐上冲她眨眼来了,芸娘心领神会,开始对着裴老夫人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老夫人,少夫人谢氏实在是不识大体,您看看,她走了这是多久了,不也回来看看。”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最好是永远别回来了,看着就心烦。”
芸娘见着裴老夫人钻进了圈套,忙继续往上添了一把火。
约两刻功夫,谢姝真到了裴老夫人的“敬恩堂”。
敬恩堂今日当值的人也不多,谢姝真见这些小厮、婢女都在那侍弄花草,无一人给她行礼问好,她便也没当一回事。
无人通报,谢姝真直入内院。
“当年之事我就看出来她实在是不配彦山,如今这更是被太后娘娘罚去卧佛寺思过,一连大半个月都没回府,你说说,这还有点少夫人的样吗?”裴老夫人在屋内颇为不满。
“老夫人息怒,为今之计是让她尽快同五郎君和离,趁着五郎君现在还没回来,这事也好做。否则等五郎君回来了,这事说什么都做不成了。”芸娘劝道。
裴老夫人自觉芸娘说的有理,愤愤不平道:“想当初,彦山娶她本就是想靠着谢家的助力好再行一步。哪成想,谢家竟倒了,谢封如今还在岭南未归。彦山此刻生死未卜,倒不见谢氏回来看看,当真是个扫把星。”
“老夫人莫生气。”
谢姝真在门外听着这一番话,着实是心凉了半截。
裴观廷,竟是如此。
所有
的喜爱,珍重,誓言,里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为着这一点恩情,她遇到什么都没想过要同裴观廷和离。
哪怕是皇后娘娘以强权相胁。
一滴泪珠落下,谢姝真狠狠拭去。
若真是如此,裴老夫人什么都知道,那之前自己被裴老夫人磋磨受的那些苦,想必裴观廷也不可能不知。
他定然全都知晓,府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什么事情他不知晓。
可笑自己以为他真的不知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全当不知道。就这么看着她日日受训,一句话都没有。
她还以为自己不说,裴观廷就不会担心,当真是荒缪至极!
裴观廷把她放在何处。
她谢姝真到底为什么要受这份苦,不就是为了不入掖庭局。
不,她如今就算是和离,圣人也不会下旨将她送回去的。
她已然是司乐了。
思及此处,谢姝真毫不犹豫,抬脚将门“砰”地一声踹开,屋内裴老夫人和芸娘都吓了一跳。
裴老夫人训斥道:“如此粗鄙,叩门都不会吗?”
芸娘也在一旁附和:“少夫人多少应该恭敬些,这可是长辈。”
她谨记着时谙说的那些话,在这故意刺激着谢姝真。
谢姝真见着面前这蛇蝎心肠的芸娘,嗤笑一声。
“长辈?我认她她就是,若我不认,她算什么?”
裴老夫人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反了你了!”她走上前去,抬手要给谢姝真一个耳光。
谢姝真将她的手一把攥住,狠狠扭在身后:“我真是忍你太久,倒让你觉得我是一点功夫都不会。”
芸娘本想上前去多少扶一下,可她见着谢姝真这样凶狠,就直接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裴老夫人吃痛,挣扎说道:“放开我。”
谢姝真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要同裴观廷和离。你记住,是我今日休了他,不是他休了我。”
裴老夫人气极:“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
谢姝真不理,双目赤红,盯着芸娘:“着人来写和离书。”
裴老夫人对谢姝真说道:“你敢!”
“芸娘,不许去!”
若是裴观廷回来知晓她说错了话才让谢姝真和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儿。
芸娘看了看裴老夫人,又看看谢姝真。
为了达成目的,她装作很是为难的样子,终是一咬牙跑出门去,找人去了。
须臾片刻,芸娘经过窗外,不敢停下,她扬起手中的和离书看向时谙。
时谙心领神会,转头就离开了裴府,赶着回去向殿下赴命。
芸娘拿着和离书匆匆打开了敬恩堂的门。
她颤抖着身子把和离书递给谢姝真:“少夫人,东西都在这了。”
谢姝真一把扯过和离书,见上面确实是有自己的名字,她将裴老夫人一下摔在地上。
芸娘想上前去扶,却被谢姝真一记眼刀制止住了动作。
谢姝真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身上的袍子割去一角,扔在裴老夫人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谢姝真同裴观廷恩断义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你,你竟如此大胆!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上不得台面!”裴老夫人恨不得用眼睛在谢姝真身上剜出个洞来。
谢姝真笑着看她,直把裴老夫人看得发毛。
她嘴硬道:“你本来就是。”
“我上不上得台面,不是你说得算。”谢姝真作势要给裴老夫人一巴掌。
芸娘冲过去高声喊道:“少夫人不可!”
话音刚落,裴老夫人便被谢姝真打了一巴掌,半边脸上已全是谢姝真的手掌印。
芸娘看呆了,她没想到谢姝真会打人。
裴老夫人也愣住了,她捂着脸,半天缓不过来神。
真是反天了!
“这一巴掌,是还你这么多日磋磨的恩情。如今,便再无瓜葛。”
谢姝真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芸娘赶忙扶起了裴老夫人,道:“老夫人,我这就为您找医师。”
“不许去!”裴老夫人厉声道。
她现在这幅样子,让人知道了还怎么了得,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