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姝真心道不妙, 这人定是把她当成上船偷东西的小贼了。看这架势,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船她当初选的时候就觉得好藏匿,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下好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谢姝真强装镇定:“公子误会了, 小的是船家今日刚从县里招来的厨娘,我这正准备拿点面, 好犒劳犒劳船上的兄弟们,给他们做几碗馎饦吃。”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这屏山船的船主——燕澈。
燕澈打量着谢姝真身上的装扮, 见她的确是一身粗布麻衣,头上也只是用了一根红色的布条束了起来,心里不禁信了几分她的说辞。
这人, 怎么还莫名的有些熟悉。
燕澈使劲摇了摇头, 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不能被一个小贼乱了阵脚。
谢姝真见他半晌都还未说话, 便趁热打铁道:“公子, 您看看是不是该让小的先去煮饭?”说着,推了推燕澈的手,让这人把匕首拿远了些。借着月光,谢姝真才将将看清这人的样子。
这男子眉眼深邃,鼻如悬胆,轮廓硬朗, 看上去不像长安之人。一身芙蓉色翻领窄袖龟背纹胡服, 腰间还束着一条蹀躞带,更衬得这人身姿卓绝。
燕澈对上她的目光,道:“既如此,你拿好东西赶紧从这离开。”
谢姝真连连应下:“是, 公子,我这就走。”
她避过燕澈的目光,低下身子去摸索着柜子,准备拿面粉,待拿好后她又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燕澈看着她拿在手里的面粉,又见着她走梯子上去,顿时就起了疑心。
她既然是个厨娘,按理说定然知晓食材摆放在何处。可这女子手中拿的却是粟粉,而不是小麦粉。不仅如此,她连面袋子都没打开看一眼里面装的是什么粉,便径直从柜中取走。
燕澈见状,打开了面前的柜子瞟了一眼,见着里面的小麦粉确实还在。他靠在柜子边,看向谢姝真,道:“厨娘可知,今日是谁招你来的?”
谢姝真心道:这人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刚才不是还信了她的说词,怎么转眼间却又不相信,还在这问。
她停在原地,磕磕绊绊地回道:“我……这……一时间有些忘记她叫什么了,只记得她年纪大些,穿着一身襦裙。”
此话一出,燕澈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说道:“真是如此?”
三日前,他接到密报,说是他船上出了内鬼,等船靠岸停下之时,便会有人趁乱上船,意图攫取船上一应香料。
因此他这几日便都在底舱日夜防守,倒是真让他抓了个贼人。
燕澈快步上前,走到梯子旁将谢姝真一把拽了回来,手中的匕首重新贴在她的脖颈上,厉声问道:“你一个厨娘,拿东西的时候看也不看,便直接要回去煮饭吗?你可知晓你手里的食材是什么,能做什么吃?”
谢姝真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心细如发,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她平日里虽对吃的有所研究,可那毕竟都是小厨房做给她吃的,她哪里知道馎饦是要用什么做,有什么讲究。
思及此处,谢姝真顿了顿,赔笑道:“公子,我这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忘了。”
燕澈见她油盐不进,匕首往前又进了一寸,在谢姝真那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睨了谢姝真一眼,道;“还不如实招来?不然,你这小命便保不住。我便立即送你去见官。”
见官,渡口上到处都是李虔的人,若她真被李虔抓到了,那便是彻底完了。
但这面前男子,一看便也是个贵公子,若她说了真话,恐怕这人也会立即让她见官。
谢姝真假意哀求道:“公子,我说,我全都说。”
燕澈冷哼一声,将匕首挂在腰间,道:“这时候知道怕了,你早做什么去了?”
谢姝真将事情半真半假的说着,眸中含泪,看向燕澈:“公子,民女本是京郊农户的小女子,平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只想嫁一如意郎君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哪知民女的母家一朝得罪了贵人,民女只好胡乱嫁了个人,权当避过祸事好活命。哪知民女到了夫家,郎君性子不好,君姑又总是托大拿乔,对我百般欺辱。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从这夫家偷跑出来,到了这渭南县。听人说这渡口处有商船往来,便想偷偷上船,好离开这地方过个安生日子。”
说着,谢姝真轻轻掩面,暗中观察着面前之人的表情。
燕澈眉头紧锁,没料到这女子身世竟如此凄惨,加之这人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他便信了几分。
“那你是如何上了这船,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还能躲过众人?”
谢姝真惊讶道:“公子,民女上船之时,船上没有一个值守的人,这才偷偷上了这船。”
燕澈反问道:“没有人?当真?”
谢姝真用力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民女方才还奇怪怎么会没有人值守。”
坏了,中计了,贼人真是有心,利用他看中香料这一点,让他在这底舱等着,船上却一人都没有。
分明是中了这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燕澈当即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边听边示意谢姝真安静。
外面月色朦胧,躲在底舱的二人却各怀心思。
谢姝真也不知燕澈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可看他方才的样子,必然是遇到了些棘手的事。
燕澈听着这离底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挪动到谢姝真身前,指着面前的缸,示意谢姝真快点躲进去。
眼见事态焦急,谢姝真顾不上多想,赶忙钻了进去。
燕澈将草筐扣在缸上,躲在了木门后面,等着人来。
须臾片刻,有一黑衣男子手持长剑气势汹汹而来,一脚踢开了门。
燕澈躲在门板后面,见那人来了便一下扑上前去,二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谢姝真躲在缸里头顶草筐,暗中瞧着那黑衣男子。
男子手上的一节衣袖让谢姝真觉得眼熟不已,她看着这男子衣领处露着那棉衣,一下子想到了这分明是军中特制的棉衣。
不仅如此,打斗中那男子的招式,像极了训练有素的府兵。
谢姝真眼见着燕澈就要落入下风,她躲在缸里更是害怕极了。
也不知她是怎么回事,为了安稳不被人轻易发现才在大船和小船间选了这大船,可没想到这大船竟然还能出事。
也不知她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燕澈被那男子踹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拿地上的剑,那男子见状,拿着长剑在燕澈后背上捅了好几下。
谢姝真趁他们二人都在打斗没人注意她,便悄悄地从缸中溜出来,躲在了大缸后。
她趁乱抄起凳子,看准时机,和燕澈配合着,从黑衣男子身后将他打晕在地。
那黑衣男子应声倒地,谢姝真赶忙去看燕澈的伤势,将他扶起来,道:“公子,还好吗?”
燕澈顾不上后背上的疼痛,扶着谢姝真的手一瘸一拐的上了梯子。
“速,速去报官。那人只是晕了,还会再醒。”
说着,燕澈便急急忙忙要下船,谢姝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燕澈见她不走,急道:“船上已经不安全了,快走,得赶紧报官才行。”
方才她便注意到那男子虽是一身黑衣,内里却穿着军中所制的棉衣,招式更是和阿耶当年在军中练兵时所教授的一模一样。
看样子,这军中也是不太平,不知是否和之前的修勒投敌一事有关。
来不及多想,谢姝真摇摇头,道:“公子,你没注意到那黑衣男子的装扮吗?他虽盖住了脸,可他的衣着,包括步态,招式,全都是府兵之举,压根不是什么一般的水匪。这时去报官,根本没有用处。”
燕澈停了脚步:“当真如此?”
“公子,千真万确。我家夫君在军中做百夫长,身上穿的衣服皆是我一针一线缝补出来,每日他勤勉练功,招式我都记在心中,断不会有错。”
谢姝真胡乱编了个谎话,遮掩过去。
的确,他放才和那黑衣男子交手,招式确实如这女子所言一般,不同以往的匪盗。
如今就怕是竹篮打水,让他们这些官兵官官相护。
既如此,燕澈稳了稳心神,道:“我不能弃船上的兄弟不顾,你走罢,趁着这伙人还没来。”
谢姝真愣了片刻,她火速向渡口那看去,见着岸上已然有了几个逛完灯会回来值守的官兵。
此刻若她下船,想必马上就能被李虔抓着,到时她被捉回宫里,便是生不如死。
她诓骗李虔,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以李虔的性子,她此生便再也别想逃了。
可若是她不走,在这同燕澈更进退,想必还能有条生路。
谢姝真走到燕澈面前,目光坚定,道:“公子,我同你一起守在这船上。”
燕澈道:“你不下船?”
“是,今日我便同公子同生共死。”
她之所以说是要守在这船上,也是料定这攻船之人不会太多。
这船现在还在渡口,并未开走。若是动静大了,必然会引起众人注意。
且今日是元宵佳节,正逢不禁宵禁之时,若被百姓见着动静闹大,那些官员也必会被责罚。
没有人愿意找这个麻烦。
恐怕燕澈他也是得罪了人,这才被人算计了一道。
燕澈看谢姝真这般态度,沉声说道:“若今日过此难关,我便不问你来路,让你在这船上吃住。你这谈吐,想必你也不是什么农家女。此后,若你有什么麻烦事我可帮你摆平。”
“多谢公子。”谢姝真道。
她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想着若是能借着这船去往岭南,便是幸事。
燕澈大步向船舱那走去,谢姝真忙跟了上去。
船舱内悄无声息,静的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