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姝真顾不上和燕澈多说什么, 急忙从舵尾那出来,从甲板上下到了底舱。
上苍保佑,千万不要让底下这个黑衣男子醒过来。
要是他醒了, 自己也不用好过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她赶紧多起来, 因为谢姝真感觉这个船马上就要停下来了。
外面的嘈杂声依旧,谢姝真能清楚地听到台子上的戏已经演到了寻妻尽在掌握这一幕。
她手脚冰凉, 努力稳住心神,让自己不要慌乱。
就算是李虔来,只要她能多好, 他就是有十只手,也找不到她。
想到这,谢姝真加快了些脚步, 来到了底舱。
那黑衣男子果然还静悄悄的躺在那, 外面锣鼓震天嘈杂不已竟也没能吵醒他。
上苍果然待她不薄,等她爬上梯子上了密室, 她就能安全。
谢姝真在底舱摸索着梯子向上爬, 片刻功夫后,她便到了刚才所在的那间密室。
长剑被谢姝真握在手中,她摸着剑柄上的红宝石,使劲攥着,仿佛这样便能让她心安。
一炷香后,谢姝真清晰的感觉到屏山船已经停了。
她藏在柜子旁边, 身子倚靠在墙上, 咬紧牙关。
离岭南只差一步,她一定不能被发现。
她虽在密室,却能听见外面官兵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离着她越来越近。
谢姝真的手不由得攥得更近,心跳也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她紧盯着外面, 若是真有人来了,她不介意可以一刀取其性命。
出乎意料的是,脚步声离着舱门越来越近,那声想象中的大力踹开舱门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船舱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谢姝真凑在密室的那一条缝前,仔细去看。
但她只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连男女都不知。
一道厚重的男声传来:“公子,此处没有人。”
那身影却微微一顿,一句话都没说。
紧接着,这些人便又悄悄地离开了船舱,合住了木门。
那男声口中的公子,正是面覆黑纱的李虔。
只不过谢姝真根本没看清那人是李虔,她只以为是燕澈的仇人。
谢姝真不敢擅自离开这密室,只好又重新躲在柜子旁边。
外面的脚步声离着她越来越远,她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谁知下一瞬,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开启,谢姝真见到了久违的光。
她举起长剑挡在眼前,微眯着双眸。
尽管如此,谢姝真还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丹凤眼,那双眼睛里有激动、有愤怒、还有恨意。
谢姝真身子一沉,只觉得今日自己是死定了。
李虔竟然找上来了!
如此阴险狡诈的家伙,竟然上了屏山船。
自己千防万防,还是功亏一篑,栽倒在这密室里。
李虔一身银白色窄袖胡服,在黑暗中格外的扎眼,如鬼魅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持着火折子,侧身站在谢姝真的面前沉默不语。
谢姝真将手中的长剑掂量了几下,旋即握住了剑柄。
她的眸中满是倔强。
李虔在对上谢姝真眸子的一瞬时,便也看清了谢姝真眼中的冷漠。
他双目猩红,抬手将面纱摘掉。
黑色的面纱掉在李虔的面前,李虔却好像看不见一般,径直踩了上去,离着谢姝真又近了一步。
谢姝真却使劲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仅仅贴在墙壁上。
一把长剑横亘在李虔和谢姝真二人之间。
李虔只觉得自己痛得五脏六腑都不能呼吸了,原来心脉尽碎是这般的感觉。
痛得彻底。
那日他好不容易忙完了政务,赶着急着回去见谢姝真。
他甚至还特意带了一碗萧家馄饨给她,一想到谢姝真会欢天喜的接过这混沌,他心里更是高兴。
路上还有胡商在卖肉饼,李虔记得谢姝真最爱吃这些,便也在人流的裹挟中买了两个。
李虔生怕谢姝真吃冷的肉饼再腹痛,他愣是将这肉饼用了几层油纸包好裹在自己的怀中,就这样
忍着胸口处旧伤被烫的疼,满怀欢喜的进宫。
等他到了承安殿,却见着殿中没有谢姝真的身影。
往常她一向准时来殿中学识字,从来不耽误。
他还以为谢姝真想要偷懒,准备亲自去接她来。
正当他往谢姝真的住处去时,却听着几个女婢在那你一眼我一语的说话。
“谢司乐年纪轻轻便这样去了,着实是可惜。”
“哎呀,小声点,你不知道谢司乐身份最是敏感,当初还是三殿下亲自让她做的女官。可惜还是福薄,你看,这不就去了。”
“是啊是啊,谢司乐人很好,可谁能想到她是得了怪病才走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李虔的耳中。
初时,李虔还不敢相信她们在说谁。
直至李虔走上前去,那几个女婢便闭口不言,齐齐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殿下。”
“方才说的是谁?”
那几个女婢互相推脱,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虔怒道:“说!不说便一人三十大板,直到说出为止!”
有一圆脸女婢胆子极小,听得李虔这么说终是磕磕巴巴的说道:“殿……下……我们……说的是谢司乐……”
说罢,她连头都不赶抬起来。
“谢姝真,是她吗?”
“回……殿下……是……是她。”
“放肆!宫中行走你们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那几个女婢皆是哭得涕泗横流,道:“奴婢们没有撒谎,谢司乐真是去了。殿下可以去谢司乐的住处看看,便知道奴婢们没有撒谎。”
李虔顾不上说什么,只看了一眼王刃,便匆匆去了。
王刃立即看向这三人,说道:“敢在背后妄议谢司乐,一人二十板。”
“饶命,饶命啊。”三人皆摇头道。
等李虔推开门时,早已见不到谢姝真。屋里东西没有一样被拿走,损坏,可依旧冷极了。
李虔枯坐在榻上,默默流泪。
王刃站在门外,不敢多言,也不敢进去。
良久,李虔才注意到谢姝真的妆奁盒,见着那盒子里独独少了那根金簪,便起了疑心。
他偏头看向王刃:“谢姝真尸首在何处?”
王刃早就知道这消息,却一直不敢说。眼下殿下知道了,他也不必再隐瞒。
片刻后,王刃道:“殿下,太医署的说,谢司乐的尸首已被运出宫去了。”
李虔翻弄着妆奁盒,面上却又恢复如常。
好啊,连尸首都不让他见。这其中定然有鬼,是不是怕他见了便瞒不住,这才急忙送出宫去。
谢姝真,你当真是好计谋,好会筹谋。
李虔环顾四周,开始翻找着屋里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地契。
那日他和谢姝真一同救下了师令仪,他事后派人查过,原是师令仪名下的几处庄子,却写着谢姝真的名字。
地契想必就在谢姝真手中。
好啊,她果真是逃了。若说方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就是笃定。
李虔狠狠咬着牙齿,势必要将谢姝真捉回来。
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李虔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愤懑,说出了第一句话:“愿娘,同我回去,我便不追究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李虔,你竟然还想让我同你回去。谢姝真她已经死了,她不是这宫中的司乐,更不是独属于你的。
她属于天地,而不是宫中那间小小的囚笼。
如今,世上再也没有谢姝真。
谢姝真心中已经满是愤怒,她只差一步便可坐船前往岭南,同阿娘团聚。
为何,为何命运总是捉弄于她,她苦心积虑地想要逃出李虔的手掌心。
却为何总是被李虔戏弄于鼓掌之中。
想必寻妻那出戏,李虔就早已知晓她藏在这屏山船上了。
李虔见谢姝真久久不语,他努力的在嘴边挤出一个笑,道:“愿娘,在义庄这几日你也玩够了。孤如今陪你在这船上玩,你还想怎样?”
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在知晓她还活着偷偷出宫时心里的愤怒竟然还可以尽数压下,还能一路看着自己逃窜,她果然是低估了李虔的耐心。
谢姝真怒气淹没了理智,她冷笑一声,握住剑柄的手却越发的平稳。
她看向李虔,一字一句道:“好一个不追究我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好一个陪我玩。
三殿下今日唱的这出戏,倒是比这船上演的还要精彩。
我既然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还要如此磋磨我,当真是煞费苦心。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感谢你作为本朝的三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却能为了我这一小小的罪臣之女不惜在太后寿宴上亲自为我求来了女官的恩典,此后更是在宫中明里暗里照料我,甚至使用各种手段将我囚于京郊别院之中!”
谢姝真像倒豆子一般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李虔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回去,她恨死李虔了。
她不想入宫,她只想去岭南见阿娘。
如果她这次被抓回去,还不知会不会牵连阿姊们。
谢姝真盯着李虔,眼中却流下一行热泪。
李虔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放肆,敢这样在他面前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谢姝真!何人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将孤玩弄于股掌之中。
即便是谢姝真,李虔也不允许她有任何的出格之举。
李虔心中那点对谢姝真的愧疚荡然无存,他勾唇一笑,冷声质问着:“谢姝真,孤是给你脸了,这几日不见便让你如此放肆,还敢胡言乱语!”
李虔还有脸说她放肆,当初若不是李虔,她便不会这么狼狈。她经历的桩桩件件,哪件不都是和李虔有关。
她从来没有想过做女官,她只是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安安稳稳她便知足多了。
可李虔呢,亲手打破了她要过安生日子的幻想。
让她不得不入宫,每日在宫中活的心惊胆战,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便是人头落地。
还有前世那个梦,那个让她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梦。
她根本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入宫,不想和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有任何的接触。
李虔却让她翻译文书,将她置于险境,还几次三番的纠缠于她。
今日李虔在这,她定然是逃脱不掉了,可她绝不会就这样屈服。
谢姝真将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在自己的脖颈上清晰的划出一道血痕。
“愿娘,不可!”李虔立即大声制止。
谢姝真沉声道:“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