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虔走后, 谢姝真思考了半天方才李虔说的话。
刚才李虔在时,她总感觉自己有哪里没想通。
因而谢姝真左手托腮,右手垂在膝上。
李虔说的是一个月之后便放她走, 那她若是做了假的崔玉真, 想脱离崔府怕是也难。
李虔真的不会毁约吗?李虔毁约的话,她拿着李虔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李虔为何要同她约定一个月, 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要在这一月内做成,还是……
谢姝真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答案,索性闭上了眼睛, 伏在了桌上。
好半晌后,她从小桌上悠悠转醒,这才慢悠悠的上了床榻上活衣而睡。
也不知怎么的, 她只觉得格外的冷。手也是总发木, 虽之前也有太医诊治过,给过她方子, 但她又总是有事耽搁, 平日里也没有好好注意。
如今手脚都是越发的凉了起来。
谢姝真在榻上辗转反侧,又重新在炭盆里添上了几块柴火。
她的手脚这才好了些,谢姝真裹紧了棉被,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谢姝真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谢姝真喊道:“何事?”
燕澈清了清嗓子, 今日他特意穿了身青衣,配着他手上的那把孔雀扇子,自认为自己绝对是英俊潇洒。
燕澈朗声道:“三娘,听三郎说你要随他一起下船, 回长安去。”
燕澈昨日听见李虔这么说,当真是吓了一跳。他知道谢姝真一直就是为了去岭南才不辞辛劳的坐船跟他们一起。
如今却是说走便走,他着实有些怀疑。
虽告知他此事的人是三殿下,但他也不好就这样不问问谢姝真究竟是怎么样一回事,值得她急匆匆的就要下船。
谢姝真正想一会下去和燕澈说这事,没想到燕澈自己来了。
她笑着说道:“燕郎君来了,快请。”
说着,她便从镜台前起身去迎燕澈。
“三娘,你是有什么事不想去岭南了?”燕澈进门后还未等坐下便开始问。
谢姝真倒茶的手差点僵住,旋即她又扬起一个笑脸:“燕郎君哪里的话,我也想去岭南。”
她也想去岭南见一见芭蕉,尝一尝荔枝奴的滋味。
阿耶阿娘虽来信让她不必顾及他们,可这毕竟是把柄,若她真的不回去,恐怕李虔还会有别的招式。
索性也就半月有余,她尚且还能接受。
“那为何这么急,听三郎说,你们是一会就要下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有,你不妨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燕澈端起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后又看向谢姝真。
谢姝真道:“燕郎君是这屏山船的船主,这半月来一直对我照拂有佳,我也明白郎君是担心。但我去意已决,还望郎君海涵。”
燕澈虽是这船主,也知道李虔的身份,不然为何琼娘会顾左右而言他。
但燕澈这一番话,谢姝真还是有些动容。
无论如何,燕澈肯有这份心已是不易。李虔身份在那,燕澈又能如何呢?
“既然三娘已经做好了打算,那一会我便送亲自去送三娘下船。你们坐我准备好的那一艘小船,我会让赵伯将你们送至渡口处。”
谢姝真听着燕澈这么说,心里不免疑惑起来。
怎么屏山号左右两侧的官船,当真不是李虔派人来的?
燕澈好似也看明白了谢姝真的疑问,他解释道:“三郎说那些船毕竟有些人多眼杂,不好处理。因而特意来让我相送,将你们送至渡口处。”
谢姝真点了点头,说道:“有劳燕郎君了。”
燕澈起身欲同谢姝真告别,临走前,他郑重其事的说:“三娘,此后若你还想再去岭南,亦或是去到任何一处地方,都可来寻我。”
燕澈掏出一块令牌来,谢姝真垂眸望着,见这块令牌通体是由上好的羊脂玉做成的,中间刻着“燕”字。
“此物是燕家令牌,你将这令牌收好。从今以后,若是你有任何的困难,拿着这枚令牌去任何一个渡口,便可登上任何一艘燕家的船。若你有事情要我帮忙,这令牌也可助你找到我。”
燕澈晃了晃手中的令牌,交给谢姝真,道:“拿好,可不能给任何人。”
谢姝真本想推辞,但奈何燕澈铁了心的要将这枚令牌交到她手中。
燕澈硬是将谢姝真紧握着手打开,把那令牌放了上去。
一番拉扯过后,谢姝真终是接过来那枚令牌,说道:“燕郎君,多谢了。”
说着,谢姝真便福身一礼。
燕澈伸手将谢姝真扶起,手中的孔雀扇子摇个不停,脸上更是一直笑着:“喜欢就好。”
“什么喜欢?”谢姝真疑惑不解的看过去。
燕澈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煞有其事的说道:“我说,你这人还挺招人喜欢的。那日在屏山船上,也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后来三郎将你带走,我虽知晓,但也没有声张,终是我对不住你,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虽然,也算不得什么。”
“燕郎君不必在意,那日之事我早已不在意了。倒是郎君后来怎么知晓我在崖边,又救了我一次?”
燕澈见自己坦白后,谢姝真也没有生气,他这才说道:“初时我并不知晓你会在山崖之下,只是那日我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后,发现船上的内鬼竟是我的二弟。二弟与那些贼人有所勾结,这才告知于我。因而我便急忙去寻你,这才在崖边找到了你。我知你脾气秉性,定然不愿将此事告知别人,因而这才将你带回船上,静养疗伤。”
谢姝真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我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所以那日,我们在底舱见着的那黑衣人,也是北燕的人?”
“正是。”
“北燕,竟是到了这般地步吗?”谢姝真喃喃自语道。
燕澈没听清,问道:“三娘,你说什么?”
谢姝真堪堪回神,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事没想明白。”
“无妨,世间之事本就是如此。凡事想的太明白了,便是不好了。”燕澈劝导着。
“多谢,燕郎君。”
燕澈转身要走,刚迈出第一步,便转身回头道:“三娘,屏山船就是你的家,我永远记得你。”
有些话,燕澈觉得自己也不必说出口了。在他看到谢姝真的第一面时便觉得她眼熟的很,后来谢姝真在尾舵那时,他无意间瞥到了谢姝真手上的一块墨色胎记,便一下子想起来了。
谢姝真是之前在玉州给他施粥的人。
那年北燕天寒地冻,浮尸遍野,民不聊生。母亲早逝后父亲再娶,他硬是被那新进门的石氏送出了家门,美其名曰让他多读书,日后好光宗耀祖,入朝为官。
阿爹便也信了,说让他去读,等他学成归来,便可光耀门楣。
他虽觉得不对,但事情也没了转圜的余地。本以为去书院读书,多少也算是个好去处,可没想到石氏竟然根本不是要送他去读书,而是要将他溺死在池中。
好在上苍保佑,他被好心人救了,捡回来一条命。从那之后,他出了北燕一路向南要饭,最后停在了玉州。
也是在那时,遇见了谢姝真。彼时的谢姝真扎着双髻,说着一口流利的胡语,见着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样子,便也知道他是饿的不行,于是从家中偷偷端出来一碗粥给他喝。
还告诉他不要急,慢慢喝,家中还有。
少女手上的墨色胎在白粥的映衬下格外扎眼,粉衣少女站在柳树之下,身姿窈窕,在树荫下笑着望着他的样子,他记了很久。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北燕人。
按照旧俗,北燕人从来不穿粉衣。可他自从能穿起新衣后,此后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粉色。
从此他便记在心中,始终没忘。
数十年来他一直打听,但也没得到半分消息。
直到那日,命运使然,谢姝真又一次来到了他的面前。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贵人提携,在大梁做起来了生意,此后陆家便又派人来了,说要让他认祖归宗,被他一口回绝后还不死心,竟还让石氏的儿子来。
他早已改成了母亲的姓氏,不是陆家人,而是燕家的人。
他假意收留陆谌,将他养废,可还是低估了这头狼崽子,竟不惜要和那帮死士勾结也要杀死他。
燕澈用孔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面容,心中酸涩。
本以为他早李虔一步救了谢姝真,便可有机会同谢姝真多说几句话。
可终究是造化弄人,谢姝真还是要走。
谢姝真不明所以,望着燕澈:“燕郎君,你这是?”
“无事,我刚才想事有点走神,差点呛着,我用扇子遮一下,能稍好些。”
罢了,所有的事情不要告诉谢姝真了。他能再次见到谢姝真本就是缘分,那自然也没有戳穿谢姝真身份的道理。
只希望她下船之后,能安心生活。
“拿好这东西,若有事一定要记得找我。”燕澈强调着。
谢姝真莞尔一笑,道:“好。”
燕澈走后,谢姝真从柜中取出来一顶帷帽,放在桌上。
今日就算是上了燕澈的小船,她也不能掉以轻心,也不知今日会不会有旁人和他们一起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