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谢姝真拿着帷帽出了门。临走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屋中的装潢,心中满是不舍。
这小屋她住了半月有余,本以为能一直在这住下去, 一直到她平安去了岭南。
可没想到如今竟是她主动放下去岭南这件事, 转而要回长安去。
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任谁听到都会诧异。
谢姝真正在这想的出身,李虔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当谢姝真余光瞥到一身月白色的袍角时,便也明白是李虔来了。
李虔开口道:“愿娘, 下去吧。”
谢姝真在风中站着,帷帽随着海风的吹拂摇动着,偶尔被海风吹起来, 让人见着她那藏在帷帽下的白净面庞。
“殿下, 再让我看一会吧。”谢姝真哀求道。
李虔本没想上来催她,只是看谢姝真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下去, 他怕谢姝真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才来找。
等他一上这二楼船舱时,就见着谢姝真的身影站在屋外,双手放在门上,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李虔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终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从长安走时郑淮安便一直催他,说是寒毒不等人, 每晚上一日, 毒便会更深,乃至最后侵入肺腑,不治而亡。
李虔借着海风,重新看着谢姝真那双藏在帷帽下幽怨的眸子, 终是不忍心多说什么,只道:“罢了,随你去了,你再看会。”
谢姝真听到这番话后抬手将帷帽掀起,她眼中已有了光彩,亮晶晶的眸子看向李虔,问道:“殿下当真?我还有一事要问,若我回去做了崔玉真,一个月后殿下真的能放我走?”
也不怪谢姝真又提起来这件事,李虔毕竟在她这里一点信誉都没有。
若不是她阿耶阿娘都是得李虔照拂,她也绝不会答应李虔这事。
“当真。”李虔点头道,“孤这次不会骗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谎了,愿娘。
一个月后,寒毒会如数引到他的身上,此后他必会狼狈不堪。
他不愿让谢姝真见到那样子的自己。
他想让谢姝真记住他一直都是那个俊美的少年郎,想留下最好的样子在她的面前。
若他最后找不到解药咳血而亡,也不想让谢姝真见到他最为狼狈的一面。
谢姝真也不知李虔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现在手中还有燕澈的令牌,自己也算是有了个退路。
李虔不骗她,她便半个月后就能走。若是李虔还是诓骗她,那她便拿着这牌子去找燕澈。
从此一路南下,往岭南去。
谢姝真也没说话,她本就站不住,身子骨弱。眼见着待在外面的时间又太长,海风一吹,谢姝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虔赶忙解下来自己的披风,给谢姝真围了个严严实实。
谢姝真看着李虔将披风围了上来,本想说不必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冷的厉害,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不必因为什么过节就委屈了自己。
因而谢姝真也只是微微一笑,欲行礼谢过李虔。
李虔还未等她行礼,便硬生生的将她拥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沉声道:“愿娘,是孤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李虔这是半月以来,头一次抱住谢姝真,他贪婪的吸着谢姝真颈上的山茶花香,忍不住沉溺于此。
只可惜他比谁都清楚,愿娘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谢姝真被李虔搂在怀中时便陡然僵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李虔这话说的更是让她诧异不已,怎么,李虔今日是被海风吹上了透,这才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道歉管什么用,要用实际行动啊。
谢姝真在心里呐喊,可面上仍旧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李虔这是要做什么啊!
半晌后,谢姝真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李虔的怀中挣脱出来:“殿下不必如此,我已与殿下两清了。”
谢姝真将帷帽放下,不敢去看李虔的眼睛。
李虔早已红了眼眶,闷声道:“好。”
谢姝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运气不错。李虔这疯子竟然没发疯,还能恢复正常。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殿下,走吧,时候不早了。”谢姝真将木门阖上,开口说道。
“好,这便走。”
谢姝真走在前面率先下了二楼到了甲板之上,李虔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的跟着谢姝真。
谢姝真早就习惯了李虔这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她环视一圈也没见着燕澈的身影,喃喃自语:燕澈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送船来的吗?
她走向船边,向远处的海面上眺望。
今日海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明明谢姝真记得她早起时还没有这般看不清楚。
她定了定神,安慰自己没什么事,不来便不来了。
左右她拿着燕澈的令牌,人家也算是够有诚意了。
李虔看她一直站在船边,伸手指了指右手的斜前方方向,谢姝真不明白李虔的意思,她瞥了一眼便又收回去了目光。
哪知李虔却不依不饶,硬要让她再看。
谢姝真嘟嘟囔囔:“我也没看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燕澈的小船在那,马上就开过来了。”
“莫不是骗我?”
“这次真没有。”
谢姝真这才定睛往李虔指着的方向看去,又过来一刻功夫,她才见到那海面上出来个小船。
那小船上还立着一面粉色的旗帜,上面的字虽看不清楚,可一点也不耽误这旗子迎着海风在雾中显现出来。
谢姝真忍不住惊呼,李虔这眼神,也太好使了,她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仅凭着这粉色旗帜,谢姝真也料定这船是燕澈的了。普天之下,也只有燕澈这么骚包的人才会选粉色做旗帜。
谢姝真冲着那小船使劲挥手,李虔瞥了一眼她,说道:“看不到的。”
谢姝真真想翻个白眼给李虔看,奈何一会她还要和李虔坐一条船,她只好又忍了下来。
老娘很大度,再忍你这个疯子一次。
谢姝真将手放下,幽幽叹息:“看不到那就看不到。”
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没了气势。
李虔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风大,愿娘莫要挥手了,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否则,你这受寒了一个月之内可是出不去崔府。”
“你威胁我?”谢姝真怒道。
“非也,孤这只是实话实说。”
谢姝真无奈,只好又裹紧了披风,从船边又往后退了几步。
见着燕澈的船一时半会还划不来,谢姝真边想着先去后厨那看看有什么吃的。
那日她偷偷去后厨时注意过,好像还有菰米。
她倒是认识这个,用菰米能做出一种特别好吃的饭,叫做雕胡饭。
平日里她早上就爱吃这个,每次都是在二姊的小厨房那吃了再出去上街玩。
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再尝尝二姊的手艺了。等她回去了,一定要打听二姊的下落。
好在二姊还活着,这便够了。
“我去后厨看看。”谢姝真说罢,转身就走。
李虔正要跟上,谢姝真就又转了个头,道:“殿下等在此处便好,我去去就来。”
说着,谢姝真不等李虔回答便走了。
“等下。”
谢姝真停了脚步,看着追上前来的李虔:“殿下有什么吩咐?”
“后厨有胡饼的话,拿过来几个。”李虔嘱咐着。
海上雾大,勉强开走也危险,他也是欠考虑,没想到谢姝真会饿。
也罢,让谢姝真去后厨看看,吃点东西垫着,还能好受些。
“好。”
燕澈一大早就在忙活,为了让谢姝真体面些,他派人忙活一顿,又上了渡口那找来了条还算看得过去的小船,紧赶慢赶划过来,就怕耽误谢姝真下船。
哪知他一上岸,就见着谢姝真坐在舵尾那吃雕胡饭。
燕澈看了一圈都没看着李虔的身影,他狐疑的看向谢姝真:“三郎人呢?”
谢姝真往前面那角的方向指去:“他在那。”说着,便继续吃起来了雕胡饭。
燕澈这才转而去看李虔,见着李虔坐在船的角落里,正和谢姝真相对的方向在那啃着胡饼。
燕澈一时间不知道先往那个方向去了。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还吃起来饭来了,不是说时间耽误不得吗?
合着就他一个人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谢姝真看着燕澈愣在那的样子,解释道:“燕郎君,我这实在是太累了,想起来后厨有菰米,想着碰碰运气去看看今日有没有,哪知后厨刚好做了雕胡饭,我盛了一碗刚做熟的雕胡饭,你不会介意吧?”
燕澈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理由,他摆手道:“三娘说哪里的话,想吃多少变吃多少。”
“那先谢过郎君。”
燕澈趁谢姝真不注意,这才往李虔那去了。
等到了李虔那,燕澈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李虔吃的那胡饼分明是打鱼的引子。
燕澈目力极佳,虽离着谢姝真远了些,但也能看清谢姝真面上的表情。
他见谢姝真使劲冲他摆手,便也知道一切是谢姝真搞的鬼。
李虔看燕澈来了,问道:“海上情况不便出行,这才由着谢姝真去了后厨。”
“确实看不太清,今日我都差点迷路。只是三郎为何不吃点别的,我看着谢姝真可是吃的雕胡饭。”
李虔摇头道:“这个就行,方便。”
“也好。”
燕澈默道:我是想说的,你知道了自己吃的是鱼食之后可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