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虔从紫檀书案前缓缓起身, 踱步至窗前。
他让谢姝真去崔家,也是存着自己的几分私心。他自从知晓寒毒一事后,就暗暗发誓势必要查出来这背后小人。
事情也绝非他想的那样轻易, 几方势力在其中纵横交错, 倒让他不得不瞻前顾后,考虑颇多。
他与太子之间的争夺也从未停歇, 自从玉州之战过后,他能看出来陛下对太子态度的转变。
可陛下终究还是给太子留了几分薄面,未从让太子在朝堂之上下不来台。
他自觉可惜, 但也明白太子经此一遭,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怕太子集中火力来对付他,只怕
太子不给他使绊子。
拖的太久了, 他和太子之间的恩怨, 是时候该结清了。
因而他夜以继日,从不敢停下。在谢姝真登船的那些日子里, 他也从来没闲着, 一直在彻查此事。
只是背后之人狡诈阴险,他追查多日,才有了一条线索。
敌明我暗,李虔深知自己倘若一朝不慎,必会满盘皆输。他小心谨慎,只为了能引出这藏在后方的毒蛇。
几番折腾下来, 寒毒一事确实有了新的进展,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寒毒的线索竟然直指崔家。
既然是崔家,李虔就想到了那位养在佛寺的崔家女儿——崔玉真。
只可惜世事难料,崔玉真不幸命丧黄泉。
眼看着崔家催的急, 他索性将计就计,让谢姝真去扮着崔家女,也好让寒毒一事再有些进展,期盼着能再顺利些。
如此,他便可有理由常在谢姝真身侧。也好光明正大的与她多说几句话,派人去保护她的安危。
否则,谢姝真断不会轻易答应和他一同回来。
他也只能暂时先诓骗谢姝真一阵子,好让她在长安城中住上些日子。
一来可解谢姝真的寒毒,二来也利他查案。
如此一箭双雕之举,他安能不做?
他不由得想起谢姝真上一世的死因,绝不是心中郁结。
他往常从不敢回想起前世的那一日,每次都是刻意避过。
可今日他不能如此。
或许,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从很久开始就已经在布局了。
不仅仅是李彦造反,恐怕李彦也是那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只是他当时没有细想李彦,只以为他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才去抢他的皇位。
李彦造反一事他早就知情,李彦用的招数实在是太显眼了些,他也很难不知道。
只是他当时觉得李彦还小,成不了什么气候。且谢姝真当时身子又极差,宫里宫外请了无数医师前来诊治,都不见谢姝真的病情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不仅如此,谢姝真的精神也是一日比一日差,他更是不愿让她担心这些糟心事。
这才做了那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李虔长叹一声,时至今日,他仍是觉得当年要是将李彦造反一事提前告知谢姝真,或许他和谢姝真之间的结局,就会多少有些不同。
也许,这一世,谢姝真也不会另嫁他人。
李虔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了他眼底浓浓的愁绪。
他早已离不开谢姝真。
可他做了什么,整个揽华殿的人都知道,皇后深居简出,病的很重。
他偏偏在谢姝真面前整日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也没有告诉谢姝真即将发生的宫变之事,而后更是在她的身边配了无数的禁卫军保护她的安全。
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前去打扰她,为此,他甚至不许她见客,更是不许女眷前来看她。
时间久了,谢姝真身旁也就剩下了个宫女兰若陪在身边,同她说说话。
谢姝真也不是没和他提过,想让他撤掉那些守着她的禁卫军。
谢姝真不喜欢,可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李虔扪心自问,自觉羞愧万分,无言去面对谢姝真。
他当时说这都是为了你的安危,不然孤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
让她好生休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看似妥帖的一切,在宫变的那一日全成了笑话。揽华殿侍卫首领兼禁卫军副使之职的陈昭突然反水,投靠了李彦。
不仅如此,陈昭还亲自将谢姝真亲自送去李彦那,将她绑在了李彦的身边。
初时,他还以为这是个假消息。谢姝真身边有武婢,又有旁的侍卫守着,无论如何不会被陈昭轻易带走。
更不可能被送到李彦身边。
可他却疏忽了一件事,大敌当前,就算再有本事的人,也终究会想要保全自身。
他算明白了所有,却独独算漏了人心。自诩聪明一世的他如今才算是知道什么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当他站在城楼之上亲眼看着谢姝真被厉李彦抓在马背上时,只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可他不能生出一点怯意,这一点怯意,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他身后一众臣子,都等着他发号施令,好将这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若他此时停下来……
李虔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
手指将那明黄色的龙袍攥得发紧,发皱,一声不吭。
可他又怎会真的将谢姝真至于险境,亲眼看着她赴死。
他做不到。
他站在城楼之上,城下是李彦胸有成竹的以谢姝真做饵,要他开城门。
其中利害,他怎会不知。
他站的高,一眼就望见了谢姝真的双眸,不用说,她眼中也只剩下了“失望”二字。
曾经的少年夫妻,在这一刻仿佛有天堑一般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自是不同于以往。
二人对视的那一刹那,李虔看着谢姝真胸前的衣襟,不知为何早已湿透。
不过须臾,谢姝真就闭了眼睛。
他看着谢姝真垂下头去,更是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而后他安排好了所有,便下了城楼,走地道绕到了李彦后方。
他看着谢姝真被李彦挟持着,谢姝真却依旧为他辩驳,不肯说他一句不好。
城楼之上,万箭齐发。谢姝真一心求死,根本不理会即将射下来的羽箭。
他穿着一身黑袍,只漏出一双眼睛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将谢姝真救下。
只是,救下谢姝真时,因她情绪激动,整个人晕了过去。
此后便是收网,李彦谋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乱臣贼子,也通通一网打尽。
他将谢姝真带回宫中,诊治疗伤。可谢姝真不知为何,始终不肯多吃一口饭。
那时他还以为谢姝真还是生他的气,所以不肯吃饭。
他暗暗存了几分要和谢姝真较劲的心思,就是不肯解释那日城楼之上的原委。
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了三日,谁都不肯先开口。
直到第四日,李虔照旧下朝后去揽华殿看谢姝真,就见着谢姝真一直在咳血。
他快步上前,去问谢姝真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姝真拿着帕子掩着嘴角,一言不发。
一时间揽华殿无人说话,静谧不已。
片刻之后,他先开了口,问谢姝真为什么不说。
旋即,就要将揽华殿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召来。
谢姝真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拦住了他。
他抱着谢姝真,泣不成声。谢姝真却靠在榻上,笑着说:“陛下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臣妾从来没有怪过陛下。”
说着,谢姝真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落下一吻。
少年夫妻,人到中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谢姝真看着眼前的李虔,想起来她刚入府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刚满十六,去卧佛寺上香祈福,想要佛祖赐她一个如意郎君。
不知是不是因为佛祖垂怜,还是她心诚的缘故。倒真让她见着一个品貌俱佳的公子,身形颀长,芝兰玉树,见之难忘。
不过很快,她便移开了眼。
一来是这公子单看穿着打扮就是非富即贵,二来就是,她被那公子发现了。
谢姝真脸一下子烧的通红,握住二姊的手赶紧跑了。
二姊看出她心里事,故意借口说自己丢了珠钗,怎么也找不见了。
让她一人在这等等。
说来也巧,今日来卧佛寺上香的人众多,有个小贼盯上了她,欲取她荷包。
谢姝真也没注意,转头那小贼就抢了荷包跑了。
当她焦头烂额之时,那公子二话不说便追上了小贼,呵斥小贼将荷包物归原主。
谢姝真感激不尽,自然又对这人多了几分好感。
还未等她问清这人姓甚名谁,眼前人就有事匆匆走了。
此后回家路上,二姊还打趣她,说她是红鸾星动。
她没否认,绞着手中的帕子动个不停。
没过多久,谢姝真便听阿耶说那皇宫中的三殿下李虔要求娶她。
她只当听个乐子,没往心里去半分。这三殿下李虔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乃是皇后所出,又怎么会求娶她。
她自幼养在乡野,回长安也不过才不到三年光景。
她自来运气就差,从来没奢求过要嫁入皇室。
更别说是什么三殿下了。
谢姝真想都没想,铁了心认定这种事不会到她的头上。
造化弄人,三日之后,谢姝真就等来了一道圣旨。
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赐婚她与李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