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姝真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卢氏说道:“夫人既然是觉得这茶极好,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不然辜负了夫人的一片苦心,可就不好了。”
卢氏笑容僵在了脸上, 道:“确实是上好的茶, 你尝尝。”
“多谢夫人。”谢姝真借着大袖,低头把茶悄悄倒掉一部分, 装作自己喝了茶。
“好孩子。”卢氏称赞道。
可算是骗着崔玉真喝下这茶了,方才她看崔玉真那样子,还以为她真是知道了点什么。
卢氏心里想着怎么对策, 手里早就生了许多汗来。
谢姝真还不等回话,就听着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女声传来:“我当是阿娘有什么要紧事, 原来是在这见客啊。”
崔玉窈把“见客”二字咬的极重。
谢姝真抬头一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这名义上的好妹妹——崔玉窈。
崔玉窈今日一身粉衣襦裙, 隔着老远谢姝真就能看出来她这衣服料子绝非俗物, 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制成的。
崔玉窈自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自来卢氏就对她多加宠爱。
方才她让婢女去卢氏那取套头面来给她戴着,哪知道卢氏身边的人却说夫人不在,自己不能自作主张。
还说这副头面是夫人要送给玉真小姐的。
崔玉窈气得不行,这崔玉真刚回府就有这种待遇,这副头面明明是她最爱的, 通体都是由红宝石做成的。
她求了阿娘三个月, 阿娘才松口说要给她。
哪知道谁成想,这崔玉真一回府,一切就全变了。
她崔玉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要来问问自己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头面不是给她的, 难不成真是给那个克星戴着?
阿娘不可能这么狠心,可看着那些婢女为难的样子,她心里也是左右摇摆。
她这才马不停蹄的来了前厅,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卢氏打了个圆场,拉过站在她身旁的崔玉窈,说道:“玉窈,快来见过你姐姐。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可不能不知礼数。”
崔玉窈本来就反感崔玉真回府,卢氏这么一说,她更是气得不行。
崔玉窈恶狠狠的瞪着谢姝真,说道:“我可不认得她。”
卢氏赶忙安抚崔玉窈,道:“这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已经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来,快过来见过姐姐。”
崔玉窈纹丝不动,哼了一声。
卢氏忙赔笑看着谢姝真,道:“玉真,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从小就是这般,不懂事。这点她的确是不如你。”
“阿娘!”崔玉窈跺脚喊道。
“你怎么了阿娘,你让我认一个克星做姐姐。”
谢姝真摆摆手,毫不在意崔玉窈的话,对卢氏说道:“我不在意这些,夫人莫要让玉窈妹妹说这些虚礼了。”
“谁是你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姐姐。像你这样的克星,根本一辈子都不能回崔家,阿娘还说了,你是……”崔玉窈一点不领情,冷声说道。
“玉窈。”卢氏出声打断道。
崔玉窈这才不再说话,瞪着谢姝真看。
谢姝真也和她对视了一眼。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在细细打量着对方,谢姝真看着崔玉窈这不说话的样子,才觉得她和这崔玉窈的确是有些相像。
她心里不免有些怀疑,早就听闻崔玉窈和她有些像,初时她还不在意,如今为何见到崔玉窈,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谢姝真脑海中有些回忆快速闪过,偏偏她什么也抓不住。
她索性将计就计,假装品茶。
她早看出来茶有问题,毕竟卢氏怎么会有那么好心,她可得一直提防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谢姝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按理说她本来就没有必要喝这茶,偏偏却一直在这和卢氏周旋。
看卢氏这架势,她是时候得演一演戏了。
谢姝真算了算时间,想来人应该也要来了。
今日梳妆之时青溪就告诉过她,说是李虔也要来赴宴,还说是要和她一唱一和,在崔府门外亲自将她接走,去赴郦池宴会。
谢姝真深知自己拗不过李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青溪说让她小心行事,多看着她。
青溪也是机灵鬼,一点就通,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说有自己在绝不会搞砸,定能协助她做好这些事。
那她也索性不管了,谢姝真借着刚才的假动作,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闭了眼睛,一下子从禅椅上滑了下去。
手上的茶杯顷刻间被她打翻在地,一路咕噜到了卢氏面前,碎成了两半。
谢姝真倒下前,还特意瞟了一眼青溪,冲她眨了眨眼。
青溪瞬间明白了谢姝真的意思,配合她大喊一声:“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我啊。”说完,她稳稳的将谢姝真托在了怀中,开始假哭起来。
崔玉窈哪见过这阵仗,她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怎么这克星就突然晕倒在地了,可别因为这句话就怪到她的身上,到时候阿娘还说不定要发脾气呢。
她得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得找个理由快跑出去才行。
崔玉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快走的。
卢氏此时更是慌的不行,明明那西域商人说了这药的药效是半小时后起效。怎么崔玉真这才刚饮上没一会,一下子就不行了。
难不成是因为受刺激了?
卢氏心里直犯嘀咕。
若是崔玉真这时候出事了,她可逃不脱。
怎么这节骨眼上还能出了这等岔子,坏了她的好事。
卢氏顾不上多想,只能赶紧去喊人帮忙。
这宴会还没开始,崔玉真就晕倒在地,不用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她对崔玉真心怀不满。
真是搬起石头来自己砸了自己的脚,卢氏现在就是悔不当初,早知道等宴会开始再下毒了。
可她这不也是为了保险一些,想让这崔玉真的名声彻底烂掉,谁成想会出来这样的事。
完全脱离了她的计划。
她心里乱作一团,偏偏这时候崔玉窈还在一旁抱怨:“阿娘为何非要接她回府,你看她身子这么差,一说话就晕倒。
将她接回家也是白费,也不知阿娘为什么非要把女儿喜欢的那副宝石头面给这个克星。
阿娘分明是厚此薄彼,对女儿不上心,我从没见过亲娘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崔玉窈絮絮叨叨,一直在说话,边说边去看卢氏的神情,生怕自己把握不好尺度,真让阿娘怪罪。
卢氏本来就烦,偏偏现在还在这一团乱,崔玉窈还在这不知好歹的说。
一时间卢氏气得不行,当即对崔玉窈吼道:“崔玉窈,你怎么回事,你如今连礼数尊卑都忘记了吗?还不快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没看见你阿姐都晕倒了,你还在这关心你的宝石头面。”
卢氏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可崔玉窈刚才那一番话说的着实难听了些,她也生怕被人听了去,万一再去编排她教女无方,那可就全完了。
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而只能委屈玉窈一会了。
“阿娘!你怎么这样。”崔玉窈本就要走,如今更是找到了理由。
她小脸通红,看着就是一副生气的样子,转身头也不回的就出了门。
“崔玉窈,你给我回来,说你一句都说不得了?”卢氏喊道。
崔玉窈充耳不闻,脚步飞快,马上就离开了卢氏的视线。
卢氏本来也不想惩罚崔玉窈,见她走了,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地了,她这才再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谢姝真身上。
青溪见卢氏看了过来,柔声细语地说道:“夫人,您看这马上开宴,宾客如云,小姐这样还得找医师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一一会宴会上,小姐不能露面,岂不是让人家起疑心。”
卢氏愣神片刻,面色惨白。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今天来的宾客全都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崔玉真要是真的不能露面,恐怕这事得传遍了大街小巷。
等到那时,一切就全都完了。
琴儿见状,在一旁出声提醒着卢氏,说道:“夫人,您也要保证身子,可不能因为耽误小姐就难受的不行。
您看您的脸色,都这么苍白了,此时不可忧思过多,还是要让大夫来瞧一瞧。
小姐这说不定还是自幼落下的毛病,到时候让医师看看,一验便知。也好让医师对症下药,好让小姐快些好起来。”
卢氏定了定神,思绪才堪堪回来。
琴儿说的有道理,崔玉真身子自来不好,这茶水已然翻了,要是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她不能让青溪看出来她已经慌了,得镇定些。
卢氏接了琴儿的话,顺着她说道:“琴儿,快,你去请许医师来,让他赶紧过来瞧一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去。”
琴儿得了准允,忙不迭的去寻人来看了。
青溪在一旁哀怨的哭着,故意说道:“小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方才还好好的,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屋里太冷的缘故。”
她昨日领炭时就觉得分量不对,给她的炭也是最次的一等。
如今她借机敲打卢氏,看看卢氏慌不慌。
青溪这话听得卢氏心虚不已,她派任克扣了崔玉真的炭火,难不成还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她不可能承认,她咬死不能承认是她克扣了炭火。
“许是她身子虚的缘故,无妨,等着许医师来给她看看,就全好了。
许医师技术高超,一向深受人爱戴。想来定能医好玉真的病,让她快点痊愈。”卢氏心虚的不行,借口说道。
正说着,桂娘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来,到了卢氏面前,道:“夫人,三殿下来了。指名道姓说是要见见玉真小姐,说是圣人有请。”
桂娘一进前厅就看见崔玉真躺在地上,她面露难色,说道:“夫人,小姐她这是……这可如何是好啊。”
卢氏闻言道:“圣人有请,你莫不是听岔了,圣人要请崔玉真,圣人怎么会请崔玉真。她一介女流,还能被圣人请到宫中?”
桂娘点头称是,道:“夫人,千真万确,来传旨的小黄门已经到了门外,眼下正和三殿下在一处。奴婢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老爷也不在府内,这才来问问夫人的意思。还请夫人做主,出个主意。”
卢氏面前一黑,只觉得自己也要晕过去了。她如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可是琴儿去请医师,今日府中的医师早就叫她悉数遣送回家了。
这可如何是好。
霎时间,卢氏脸上落下来豆大的汗珠,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人给她做了局,而不是她设局。
可崔玉真不是已经倒地不醒了,难不成这也是苦肉计。
若真是如此,那她真是着了崔玉真的道
。想不到她一世英名,就要栽在一个庶女手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应该在庄子上就动手,这样也算是早早除了这个祸害。
想来崔玉真定是知道了她要给她下毒一事,因而在这故意拖延。怪不得崔玉真一开始喝茶,总是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思及此处,卢氏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疯了一般扑到了谢姝真面前,使劲晃着她的胳膊,说道:“玉真,你醒醒,你别吓我。圣人可是要宣你面圣,你还要接圣旨,你可不能有事啊。”
青溪压低声音,平静的说道:“夫人,解药在哪。”
青溪见卢氏半天没出声,她重复一遍道:“夫人,那茶有问题,还是早些交出解药给小姐服下,这样你好我也好。”
卢氏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她心里门清,如果她承认了这事是她做的,那她这崔家长房夫人的身份便是彻底要易主了。
她做不到,她本就不是五姓七望出身,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卢家收作了义女,这才改姓了卢。
本以为此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卢家也不是傻子,根本不想将她嫁出去。对她,也只不过是施舍一番,她费尽心思,最终也只是空有其表。
这让她怎么甘心?
为了过上富贵日子,她削尖了脑袋往崔府里去,终于让她找到了个好机会,在游船上见到了崔盏明。
可崔盏明身旁已经有了一位姑娘,她再过去岂不是不识趣。
眼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要飞走了,她咬了咬牙买通了小厮,将崔盏明推下水中,自己再去救他。
因为彼时,崔盏明身旁的那位女子,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是绝不可能在此时救下崔盏明。
她早已打听过,这崔盏明生来就是怕水,今日也是要跟着侧夫人出门,这才勉强上了游船。
事实证明她没做错,崔盏明落水后她马上去救,这狼狈样子嚷众人看了去,她也和崔盏明抱怨,说自己已经没了清白,不能嫁人了。
彼时联姻正盛,崔盏明实在是不能违背家里的意思,这才松口娶了她。
她一点都不后悔,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争来的。
她若不争取,没人肯给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