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淮安此前靠着李虔的关系在太医署一直帮人煎药, 做了不少杂活累活。他每日混迹其中,倒也结交了不少人脉。
邓遇——邓太医就是郑淮安认识的其中一位,这邓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最爱吃城南烟火巷里的烧肉。对每日的菜品要求极为严格, 什么都要吃最新鲜,最好的。
郑淮安托人快马加鞭采买回来, 这才有了手上的这两斤烧肉。
近来圣人的平安脉,皆由邓遇一人来号。郑淮安心下了然,这其中定有什么猫腻, 只是他现在并无证据。
这邓遇,便是问题的关键。
待他到了邓遇当值的屋中,笑着同邓遇寒暄, 故意说道:“邓太医, 我这特意去买了烧肉,您拿去尝尝?近来看您脸色不好, 给您补补。”
邓遇不自觉得眨眨眼, 旋即说道:“郎君有心了,我这都不妨事,这几日都是夜间当值,自然气色不佳。”
“那我这烧肉,岂不是送对了人?”郑淮安心中盘算着,老头, 我就不信今天不能让你开口。
说着, 郑淮安就将那还热乎着的烧肉递了上去。
邓遇赶忙接过,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后,点头称赞:“郎君好眼光,这长安城中的烧肉, 只有烟火巷的这家最为好吃。我这也属实是好久没吃上这一口了,郎君有心了。”
“哪里哪里,邓太医不必客气。”
“不知郎君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您老人家,东西送到那我就先走了。”郑淮安以退为进,笑着说道。
邓遇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自是不能再不挽留片刻。
见状,他说道:“郎君不妨在我这歇上片刻,尝尝这烧肉。”
郑淮安正愁留不下来,见状顺势坐下,道:“那便多谢了。”
“郎君不必客气。”邓遇也随即坐了下来。
好酒自然要配上好菜,二人推杯换盏间,邓遇脸早已红透了。
郑淮安席间饮酒极少,此刻趁着邓遇醉了,便装模作样地问道:“邓太医,您得休息了。”
邓遇喝开了,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喝醉,他摆手道:“晚间又没事,喝点怎么了,我就偏不休息。”
“一脸多日,您当值时都无事发生吗?”
“那是自然,圣人晚间又不会宣我去见他,晚间自由裴大人在身侧侍奉呢。哪还用得上我这个小小的太医?你说,你说,我甘心吗?他一个鸿胪寺少卿,懂什么治病救人吗?”邓遇满脸是泪,借着酒劲说完这话后,便倒在了桌上。
郑淮安心下了然,原来这平安脉,就是这般请的。怪不得那上面看不出端倪,原来早就是陛下应允的。
郑淮安头皮发麻,直奔承安殿去了。
等到了承安殿,他将事情如实告知李虔。
李虔当即说道:“圣人既不让太医请平安脉,又要再外做足了戏。”
他和郑淮安对视了一眼,缓缓说道:“圣人龙体……”
郑淮安怔愣半晌,道:“表兄,你是说圣人知道他自己身子不好?”
李虔半晌无言。
“表兄,裴观廷他如今得了圣人欢心,他虽在太子那早已不同以往那般身负重任,可他毕竟是太子党羽,我们不能不提防啊。”
“孤明白,你退下罢。”
郑淮安走后,李虔一人坐在院中亭内。望着天上的月亮,他心却愈发的沉重。
裴观廷要做什么,他明知圣人身子不适,还要进献丹药。倘若圣人猝然长逝,他绝不可能脱身。
到底是什么,要让他这么做。太子早已把他当做弃子,那裴观廷当真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什么?
*
谢姝真虽之前见过圣人,可那也是远远的见过,并未能离得这么近。
今日大殿之上,她跪在地上,离着圣人不过咫尺。
“民女崔玉真,见过圣人。”
谢姝真行过一礼,跪在地上,将头放得极低。
“抬起头来。”
谢姝真默念一声,果然如此,该来的还是要来。谢姝真心惊胆战,但还是努力的让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
谢姝真僵直了身子,半晌不敢动弹。李虔本就跪在她身旁,见状,他开口道:“圣人,崔家女儿第一次面圣。想必也是害怕失了分寸,还请圣人莫怪。”
李虔这般说着,她这才稍好了一些,只是面色仍旧苍白。谢姝真理了理头上的朱钗,缓缓抬头,看向圣人。
她也豁出去了,不然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抬头。
待她抬头后,就听见圣人说了句:“像,像极了她。”
谢姝真不明所以:“圣人是说……”
“若没记错,你是谢封的女儿,从前在宫中,也做过司乐。”
谢姝真心道不妙,圣人连她这司乐的模样都能记得住,又如何会宽恕她。思及此处,谢姝真下定决心,此事一定不能祸及全家。
她回道:“圣人,此事全都是我一人所为。民女胆大包天,还望圣人饶过我家中之人。”
“不妨事,朕既叫你来,便不是治你的罪。”
许是因为圣人身子不适,他嘴唇乌黑,人也不似以往严厉。
李虔直言道:“圣人,此事儿臣也有错。儿臣做错了事,害得她不得不逃出宫外。您若是生气,便怪儿臣。”
圣人不理,转而说道:“二十年前,我犯下一桩大错。”
“彼时安国公主玉湘前来和亲,路上却遇到了山匪,兜兜转转她竟被崔家人救下。她在崔家隐姓埋名数年。不知是为了逃离安国,还是真的为了报救命之恩。
那时她已有孕,跟着崔盏明北上去了玉州。玉州当时难民无数,进城后便一拥而上。她和崔盏明被人潮冲散,自此分离。
数月后,她生下一女婴,将其托付给了至交好友沈敏恩,也就是谢封的发妻。这孩子,她给取了个名字,叫姝真。”
谢姝真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她满脸泪痕,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圣人继续说道:“她将孩子托付给了沈敏恩后,又再三叮嘱不可让崔家知道,只想孩子平安健康的长大。那时她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想回崔家再见崔盏明一面。
殊不知,就是这一点心软,葬送了她的一生。
崔盏明救她,是假,想要她安国公主的权势是真。为此,崔盏明特意从旁支抱回来一个女婴,谎称是玉湘的孩子,起名玉真。
为掩人耳目,崔盏明对外称玉湘姓郑,府中之人都唤她郑夫人。”
圣人走到了谢姝真的面前:“好孩子,你受苦了。”
谢姝真泪眼婆娑,早已不知说什么好。此刻所有的事情都串成了线,那些她不明白的疑问,都可以在今日得到验证。
为什么姐姐们都是婧字辈,只有她是姝。为什么当年只有她养在玉州,也只有她会说回鹘语,只有她在家中可以肆意妄为。
原是如此。
谢姝真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李虔也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两世为人,他竟半点不知情。
那上一世,圣人赐婚他与谢姝真,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眼中错愕未消,圣人又对他说道:“你一直多方查证寒毒之事,这寒毒的确是崔家下的,为的就是安国的权势。”
“臣明白,多谢圣人。”李虔叩谢道。
谢姝真脑子乱作一团,什么寒毒,什么安国,在她脑海中早已搅成了一锅浆糊。
圣人也明白她一时接受不了,便直言让她退下。
谢姝真麻木的站直身子,又机械的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中只剩圣人和李虔父子二人,圣人也在这时说道:“寅客,我知你对谢家三娘情根深种。可你要明白,不能强求。谢家三娘若是真的同意你们二人之事,朕会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虔眼中又有了光,道:“圣人可是认真的?”
他真能如愿,同前世一般娶到愿娘吗?李虔只觉得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在梦中。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从不食言。”
“儿臣,谢过父皇。”
圣人道:“你也退下罢,朕乏了,也该回去服下丹药了。”
“是,儿臣告退。”
当夜,帝服下丹药不久后猝然长逝于宫中。
鸿胪寺少卿裴观廷侍奉在侧,宣读圣人遗诏,废太子,三皇子李虔继位大统。
*
一年后,已是天子的李虔头戴冠冕,望着身旁之人,眼中早已是化不开的温柔遣倦。
自从谢姝真服下解药后,面色确实比以前红润了许多,也不再畏寒。
那日李虔一身红衣,站在谢姝真的面前,郑重其事的说:“愿娘,我以天下为聘,你可愿嫁我为妻,做我的皇后……”
他话还未说完,谢姝真点了点头。
“当真?”李虔兴奋不已。
“真的不能再真了。”
自从寒毒解后,她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当年李虔将她囚于宫中一事,并非李虔本意。
她不是没有怪过李虔,可她还是放下了。
或许,怪就应该怪世事难料。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那城墙上的箭羽,也非李虔所放,其实她早都明白。
身不由己的事也不少,他也并非能时时刻刻按照他的心意来。
只是她自己依旧不愿承认。
李虔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两世纠缠,爱恨交织,她心境早已不似以往。从前她不知自己身上有着安国的血脉,如今她知道了这些事,也希望可为安国子民做些什么。
唯愿两国不再有战乱,唯愿天下百姓安定富庶,平稳一生。
谢姝真笑着看向李虔,道:“若你还敢骗我,我绝不饶你。”
“愿娘,此后无论何事,我绝不欺瞒于你。”
“我信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