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谢姝真跟着李虔回了承安殿,李虔坐在藤椅上:“今日犯错,你可有悔?”
“回殿下,臣知错。”
“既如此,那便罚你抄这宫规,可有怨言?”
谢姝真摇头,为难道:“臣不敢有怨言。可殿下,臣不会写字。”
李虔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眼皮都不抬一下,道:“那就画字。”
这下轮到谢姝真说不出来话了。
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李虔这才放下手中的羊毫软笔,道:“怎么?是不会画?”
“非也,臣只是不擅此事。”
李虔勾了勾嘴角,道:“无妨,总能学会。来,你拿笔。”
说完,他将手中的笔递了过去。
谢姝真无奈,只好接下。
“杵在那能写好字吗?还不快过来。”
谢姝真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那红木制成的长桌边,站定。
李虔起身,示意她坐下。
她也不敢多推辞,因为李虔现在说是黑着脸也不为过。
李虔的事,她可从婢女庆云那听了不少秘辛。
传闻中这三殿下李虔生性多疑,一有什么不如意的,这承安殿的人就全要遭殃。
更有甚者,说这三殿下李虔是恶鬼转世。
不然怎么会如此?
宫中婢女只因上菜时不小心跌倒,他便以殿前失仪之名,让人把她拖了出去,杖责二十大板。
从此,再无婢女敢近他的身。
此后,李虔便立下规矩,这殿中不许女婢来服侍。
可谓是,一了百了。
谢姝真默念: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别的都是浮云。
说什么今日都不能挨打,三十大板打下去,她还能有命在?
况且马上就要休沐,她说什么都不能躺在榻上不能动。
李虔正在一旁为她研墨,她坐在藤椅上看着,如坐针毡,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这阎王满意。
“这种小事不劳殿下费心,臣自己来。”说完,谢姝真就想抢下李虔手上的墨块。
哪知他却一把攥住墨块,一边研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孤研好了墨,谢司乐可不要让孤失望。”
“臣年少时养在庄子上,外祖父未曾教过臣写字,因此臣是真不会写。”
“无妨,孤来教。”
谢姝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其实都是小事,不需殿下来烦心,臣自己可以。”
开什么玩笑,让李虔来教她。
谢姝真立即拿起那支笔,就要开始抄宫规。
李虔不语,将手中的墨块放下后,右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握着谢姝真的手写了宫规上的第一个字,一个“愿”字。
谢姝真想要挣脱,奈何李虔坚如磐石,怎么样都纹丝不动。
他见谢姝真多有挣扎,微微有些蹙眉:“谢司乐,看好了怎么写,别分心。”
谢姝真无奈,只好趁李虔字写完后赶忙挣脱出他的手腕,又将自己的手迅速移开,藏在身后:“殿下逾矩了。”
“谢司乐多想了,孤只是觉得你这宫规抄不好,今日出承安殿大门,恐怕是难。”
“臣自己会,不劳殿下费心。”
此刻谢姝真心里说是一句心乱如麻也不为过。
一是忧愁太后知晓此事后到底会不会怪罪,又为何让潭芝姑姑来提醒她授课时要佩剑。
到底是谁,非要这样害她。
是潭芝姑姑,还是另有其人。
李虔能在紫竹林那遇到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现下她困在承安殿中抄宫规,今日还能否全须全尾走出承安殿。
她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李虔,此刻说不害怕是假的。
哪知李虔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谢姝真暗道不妙,立即偏过头去,把头低了又低,装自己正在写字。
当年庄子上无忧无虑的日子,终归是在今日一起遭了报应。
她忍不住想: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啊……
李虔见她头越来越低,忍不住提起她的衣领:“谢司乐,离着宣纸太近恐怕不好写。”
谢姝真真恨不得站起来说一句:要你管!
奈何她没这个胆子,也只能在心里问候李虔,面上却只能咬牙切齿地微笑:“是,殿下。臣一定好好写。”
李虔转身回了榻上,见状,也是十分满意,他呷了一口茶:“谢司乐,你早这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殿下说的是,臣有错。”
谢姝真拿着笔,一边回一边写,她对着那宫规简直是一刻不敢停歇,只因这画字,也着实有些艰难。
李虔看出她眼中焦躁,心中也多有不满。
和他待在一处,就这般不愿?
还有刚才教她写字,她那神情,好似短针一般,一点一点刺他生疼。
今日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她独处,二人难得在一屋,他自不会轻易让她逃脱。
李虔道:“谢司乐,孤提醒你一句,这宫规抄不完,可是不能走。”
谢姝真拿着毛笔的手一时顿了顿,半晌,她回道:“臣知晓。”
她又蘸了蘸墨汁,对着那宫规继续抄着。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她也抄宫规入了神,便也不在意李虔在做什么了。
虽然她知道李虔他定然是不安好心,不然怎么坐在那榻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她写到哪了,分明是怕她偷懒。
她就是这样的人吗?
还要一直盯着看!
谢姝真心里不服,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只能更加小心地抄着宫规。
她都这般小心谨慎了,余光竟然还能看到李虔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字,真是烦得慌。
她也生了几分怒气,便趁着李虔不注意,故意用手撑着头,挡住李虔大半视线,悄悄在每一章最后处,都偷偷画一只王八。
谢姝真也知道自己此举幼稚得很。
这王八虽说也不好画,她连画三个,每个神情都不同。
谢姝真乐此不疲,每抄完一章,就照例画上。
谁让李虔这么烦人,不画瘸腿的王八她已经很给面子了。
想到这,谢姝真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太大度。
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人比她更能容忍别人错处。
她现在也不愿计较李虔为什么非要她今日不去给康乐公主授课了。
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想到这,她心里终归是好受了些,连看向宫规的眼神不免又多了几分慈爱和怜悯。
昨日裴观廷还说,明日休沐,要同她一起出去玩,可不能耽误了。
她一定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裴府。
想到这,她不禁加快了些速度,写的更快了。
只是有些字稍微丑了点,歪歪扭扭的排在一处,越看越像舞剑的小人。
李虔终是饮完了新茶,从那榻上下来了,行至谢姝真身边,看着她的字道:“谢司乐,你这字倒是同你一样,也会舞剑。”
谢姝真心里不满:我能写成这样已实属不易。
但她还是回道:“殿下说得是,臣抄完后定然回家勤加练习,日日忏悔。臣这字迹不堪入目,恐污了殿下的眼。”
谢姝真将写好的宫规飞快卷了起来,收到一边放好。
李虔听她这么说,用不容置喙地语气说:“后日起,谢司乐每日去给康乐授课前,都来承安殿练字一个时辰。”
她身子一滞:“三殿下,臣的夫君在此事上颇有造诣,此事就不必劳烦殿下,臣可在家中练字。”
“谢司乐便这般确定,裴少卿能教好你?”
“自然。”
李虔抚掌大笑:“好,你既不愿,孤不勉强你。
只是你这宫规礼仪一事,也要学习。
既如此,后日开始,你到承安殿中学礼仪,自有教习姑姑教你。”
“殿下,臣……”谢姝真犹豫不决。
李虔见她这般,继续说道:“你这般不识礼数,自然是要派人教导。
否则行走宫中,岂不是每日都要冲撞贵人。谢司乐行走宫中,不在意这些?
还是说,你觉得这宫规,裴少卿比宫中的教习姑姑更明白?”
一连几句话,直压得谢姝真心中惴惴不安。
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又闯祸了……
谢姝真思及此处,不敢再辩驳,低下头来,小声道:“臣,谢殿下恩典。”
王刃在殿外候着,见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忙小步进入殿中:“殿下,宫门就要下钥了。”
谢姝真眸子一亮,李虔却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她手中的宫规:“可抄完了?”
谢姝真乖巧递上宫规:“回殿下,臣已全部抄完。”
李虔随意看了看,便吩咐王刃:“引谢司乐出宫。”
她得了准许,这才起身往外走。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她提灯出宫,又得认路,手即便被吹得僵了也不敢缩回袖中,便也只能紧紧握着灯,跟着王刃往宫门去,生怕一不小心再走错了。
裴观廷早已在宫门等候多时,见着谢姝真一身冷风从宫中出来了,忙将滚边的狐狸毛披风披在她身上,又递上汤婆子:“还好吗?”
谢姝真不答,也不接汤婆子,反而伸出手来,故意在裴观廷脸上冰了一下,笑着说道:“裴郎,你怎么不在家中等,竟还来接我。”
“三娘,你手都这么凉了还不快拿着汤婆子。来,把东西给我。”
裴观廷将汤婆子放在她手中,为她系好衣绳,接过她手中的宫灯,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见你。”
谢姝真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裴观廷顺势牵起她的手,道:“走吧。”
二人便一同往马车那去了。
李虔立在廊柱之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嫉妒心简直要把他逼疯,他将手指骨节捏的咔咔作响,旋即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王刃送完人后,从宫门外匆匆而来,面露难色:“殿下,适才太后娘娘听说您将谢司乐扣在承安殿中,便遣人来问为何不让谢司乐去兰芳阁。又说…”
“说什么?”
他看着李虔的脸色,斟酌用词道:“说让殿下您即刻前往慈云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