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真连影子都没有?”
赵缭推开书房里间的门, 又转身合住。
月盈花窗,满地物影,唯独坐在窗下罗汉榻的人, 圆满地匿于黑暗。
当赵缭走到桌边坐下时, 烛火如豆, 推开月夜。
隋云期将烛台放在榻桌上, 一只脚踩在榻沿, 搭在席上的手腕晃晃, 手中的纸张窸窣做响。
“他让你速去见他。”毫无指向性的名字,赵缭却心知肚明他是谁。
“没这必要。”赵缭摊开案上已摆着的今日朝中百官监视录, 全不以为意。
“哦?”隋云期读着赵缭的神态,和这寥寥几字,道:“看来,这么好的一门亲,要不成了?”
赵缭扬眉不语,隋云期手腕一转,还是随意地搭着,高度却刚好足够跳动的火烛,一口咬上信笺的一角, 旋即大口大口吞下纸张。
“那么……李谊要死遁?”
赵缭闻言, 眼神才抬起, 看向窗边人。
“这不难猜吧,近一个月来,李谊人在行宫,却把手伸出行宫来,将王府里不少金银重器都作价变卖,又将现银分别寄入不同的钱庄。
而他寄存现银的钱庄, 恰好是一路向南。在最后一站钱庄,距离盛安五千里路的云州,他新置了一套院舍。
说明在出此事之前,他就已经准备离都事宜了,此事于他,更像是加快的推力。”
更重要的是,李谊是不愿看别人为难的人,尤其不愿意看别人因他而为难。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缭不轻不重道。
“哪里比得上你了。”隋云期嘻嘻笑了一声,在火焰快燎到手指时,才松了最后的纸角。
“这些情况你也知道,只是如果没出这件事,你不会相信,李谊真愿舍下位极人臣的繁华。”
“现在说我多疑还为时尚早,说不准李谊这些行举,只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的手段。”赵缭又垂眸回卷,“他又不是没这样做过。”
“掩不掩人不说,我可还发现了有趣之事。”隋云期说着,兴冲冲向前凑了凑,故作玄虚道:“李谊南送的物资,俱已简洁轻便为主。
唯独十二口黄花梨箱奁,笨重无比、奢华异常。里面一应金银器皿、饰品、床褥,俱是大婚所用的式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架新打的梳妆台,木料之好、样式之精美,宫中的都比不得。那是又沉又笨重,李谊还专门派人陆转水路,一路南送。”
“打探得好,下次最好把李谊有几根头发都数了来。”赵缭毫不感兴趣,皱眉阅读,连头都没抬。
隋云期早已习惯连贯且热络地自说自话,兴致毫不受损地自己给自己递话头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谊不是一个人走,他还要带一个女子,南下隐居成婚!”
“恭喜他。”
“不是,你就不好奇你刚刚被赐婚的未婚夫,心宜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吗?你就不惊讶清心寡欲的碧琳侯,居然也有这么深情的一面吗?”
“不好奇,不惊讶。”说到这里,赵缭真的抬起头来搁下笔,皱着眉沉思道:“但我很担心,你说要是李谊不死,又该怎么办?”
“……?”
“其实他死遁离开、婚约作废,于我也同样很麻烦。”自进门起,赵缭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显然已思虑良久。
“怎么说?”
“一来这婚事非我所愿,圣人心知肚明。如今刚被赐婚不久,李谊就暴毙而亡,无论他死遁的手段多么高明,皇上只怕都会觉得,是我手段高明。
就算没有证据,无法将我定罪,圣人心里的芥蒂、忌惮、憎恶会更深。
二来,圣人疑心已起,才不惜将亲弟弟算计进去,也要李谊来监视我。如今李谊虽死,可圣人疑心犹在,且更甚之又甚。
往后,我的、观明台的、丽水军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说着,赵缭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俱是苦思。
“甫一听闻李谊的死遁之法,我顿有豁然开朗之感。
但再一细想,其中不妥之处太多,甚至更掐住了我的咽喉。”
“宝宜。”隋云期想了一下,还是起身坐到了赵缭对面,正色问道:“我想知道很久了。你究竟想把观明台和丽水军经营成什么样?你又想把自己经营成什么样?”
“你在说什么?”昏暗的烛火中,赵缭眉骨的遮蔽的影蒙蒙盖住眼窝,让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宝宜城大胜后,你分明已经动了离开之念,可如今回来,却再次越陷越深。
你当真只是因为,不甘心多年经营落空?”
在赵缭沉思不语时,隋云期又接下去道:“好,即便真是不甘心。宝宜,你真的认为,李诫值得你的忠心吗?
你又真的认为,李诫登上去后,你的境遇会更好吗?”
赵缭笑了一声,把案上卷一推,缓缓靠在了凳上。“老隋,你可知从前我们别无选择做人刀刃时,得罪了多少人、做下了多少孽、结下了多少仇。
我一走了之
,观明台散了,盛安的虎狼,会愿意善待留下的人吗?
你忘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因荀司徒之事入狱时,那些人是如何冲进观明台,如何丧尽天良地作践你们的吗?”
说到这里,赵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多乏,声音就有多坚定:“后面我反复想,才明白宝宜城大胜之后,我就算真的走了,也迟早有一天要回来。
所以,现在的我不是陷得深了,只是良心醒了。”
“可是赵缭,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你这么年轻,你有千锤百炼的身和心,有两情相悦的恋人,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什么样的日子在你手里都会有滋有味。
唯独,你不该陷在这污秽的地方,把余生浪费在尔虞我诈中。”
隋云期有些急了,俯向桌子,手撑桌沿。
“观明台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们在这样那样的境遇下,救下的苦命人。他们中绝不会有一个人,是因为抱着要你负责终生的希望,才追随你的。
所以,别管李谊走不走,你走吧!带岑先生走,过自己的人生去吧!”
“那你呢。”赵缭直勾勾看着隋云期,轻描淡写道,一张清面半明半暗。
“观明台失势,你首当其冲要被清算。到时候,你的身份禁得住查吗?查出真身来,你还能活吗?”
“我……”正激动着的隋云期,像是被忽然软绵绵打了一拳头,一时说不出话了,半天泄了所有的气,低声道:
“可我早就不该活着了。”
“可我也早和你说过,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昂首挺胸活在这世上。
所以我活一天,谁也别想让你死。”
“你真的……”热浪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隋云期立刻别过了头,半天才沙哑地接着道:“不可救药。”
片刻的沉默后,再张口的赵缭,声音温和得像是叹气。“担负一些东西活着,确实很累。但我私心里很感激,我身边还有这些人,可以让我担负。
所以老隋,我叫你来是想一起想办法,如今已经被皇上盯死了,往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隋云期半天才调整好了声音,仍侧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支笔,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其实最好的破局之法,你知道的,只是做不出这个决定罢了。”
赵缭就知道,她什么都瞒不过隋云期。
“是。”赵缭坦然承认,“同李谊成婚,是我们能得到最多,失去最小的一条路。”
“其一,明面上你被困在李谊身边,皇上寝食难安的忌惮会大有缓解。如果你能做出一副对李谊死心塌地、任其摆布的样子,那皇上很快就能睡安稳觉了。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慢慢松开蜷缩的手脚。
其二,李谊乃七珠亲王,圣人之下,再无赛其高者。若为代王之妃,可为结识朝臣、笼络朝野提供大好的机遇。
其三,若为王妃,出入宫禁不过家常便饭,否则想把手伸进宫里难于登天。
其四,李谊盯着你,又何尝不是你盯着李谊。圣人体弱,又无谋少断,在朝时对李谊尚且依赖颇深,若有一日其子即位……
往后十几年,李谊都会在权力的核心。
扼住李谊之咽喉,就是扼住国之咽喉。”
隋云期洋洋洒洒列出几条来,知道他能想到的,赵缭定然也能想到,故而也不待赵缭回应。
“好处是这些,坏处……是你与心爱之人再无可能。”隋云期转过头来,看着赵缭:“就看你觉得,四利换一弊,值不值得。”
赵缭平静地靠着,实则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断了。
“我……”赵缭沉吟半晌,正迟疑着开口时,书房的门突然被叩响。
两短一长两短,是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的暗号。
可陶若里正在几百里外的鄞州驻军。
赵缭和隋云期都怔了一下,同时起身,走到门边时,手都按在腰后的匕首上。
门一开,通身漆黑的人像是永夜涌入,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可当他抬头,略显稚嫩的脸庞露出兜帽时,滴着水珠额角的锋利,也掩不住他通红眼眶的温度。
“老陶!”“阿弟!”门内之人同时低呼出声,连忙拉他进来,解下他的披风,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衣摆都还在滴水。
“外面下雨了?”隋云期奇怪道。
“没……没有……”陶若里喘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气声。
“老天爷啊……”隋云期摘下陶若里的帽子,才发现他像是刚刚淋了瓢泼大雨般,头发都透湿,连忙找了个巾子帮他擦头,一面不可思议道:
“怎么出汗出成这个样子!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阿……阿姐……”陶若里一动不动,只一把拉住赵缭的手,喘得像是溺水。“我……我听说了,皇帝要……要阿姐嫁给李谊……”
“……?”赵缭睁圆了眼睛:“这事昨天上午才出,传到鄞州都要晚上了,你怎么……?”
“是……我我昨天晚上……听说的……”陶若里满面的生理性痛苦之色,要一手撑着腰才能勉强站住。
“鄞州回盛安,足足有八百多里,你一日跑回来的?”赵缭惊愕道。
“嗯……”歇了这么半天,陶若里还是一点没缓解,豆大的汗“啪啪”往地上砸,眼睛被汗水浸透得通红。“跑死了……五匹马……”
“你说你……着急什么呢,连身子都不顾了。”赵缭心疼死了,拿帕子擦陶若里脸上擦不完的汗。
最急的军报八百里加急,才能实现日行八百里,可那也是两刻钟换一匹马、一个时辰换一个骑手,交替轮换,才能勉强实现的。
哪有一个人日行八百里的,也怪不得陶若里累成这样。
“阿姐……”陶若里根本不及把姐喘匀,拽住赵缭,一双红透的眼看着她:
“这婚你要是……要是不想成,我们就反了吧!……或是我去杀了皇帝……杀了李谊!你千万……千万别……别委屈自己……”
“你呀……”赵缭便是不看陶若里的眼睛,只看擦汗的帕子,眼睛都已潮湿不堪。
“阿姐……我说认真的……”说着,陶若里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折了好几层的布。
“因担心……军中动荡,还没告知大家……只台里的……弟兄们知道了。
他们让我务必转告首尊……只要您开口,我等定不惜此身、不惧艰棘、不替天意,只愿首尊万事从心。
什么皇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迫了我们首尊……”
三言两语,陶若里根本说不清他们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如何的悲愤。
那可是赵缭,是四万八千由的须弥,是台首尊,是拉他们出泥淖、救他们于地狱的光明,是世上最洒脱、最自由、最强大的人。
是只要想到她,就会感到再难的人生,也有破局之日的人。
可如今这样的人!居然要被捆住手脚、扼住咽喉,违背意愿做笼中雀。
怎么能接受?
说着,陶若里将湿透的布一展,只见两臂展、半人高的一块白布上,没有一字,密密麻麻布满的,全是鲜红的手印。
因为被陶若里揣在怀里,已经湿透了,让那殷红色醒目更甚。
赵缭和隋云期只看一眼,就已热泪盈满眼眶。
除过此布,再不知世间,有“决心”二字。
赵缭敛着眼眸,将布小心翼翼折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陶若里,叩响桌子,门外就有声音传来:“首尊,属下在,请您吩咐。”
“去告诉李谊,我要见他。”
“是!”门外人领命而去,门内,隋云期满眼是忧地看向赵缭,陶若里仍气喘如牛,不明所以。
“阿弟。”赵缭擦去陶若里眼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泪水,声涩难发,仍一字千钧地有力,带着下定决心的坚定,正如紧握那血布的手。
“无论天理何在、天下谁主,这世间,都必要有我们一席之地,方算正义。
只要我赵缭活一日,观明台便一日不倒,丽水军便一日不散,崆峒赵家的枪便一日耀贯日月。
赵缭
,绝不负你们。”
“阿姐……”陶若里没想到自己此来的结果,完全事与愿违。可心底里,他又觉得这样的赵缭,才是他始终仰望的赵缭。
会凋零的是荼靡,永不凋零、永掣大旗的,才是须弥。
隋云期看着赵缭出神,半天才苦笑一声,知道自己方才努力劝她的话,全都白说了,朗声叹道:“罢了!罢了!人生短短一瞬,花前月下、纵意江湖,哪有舍命陪君子来得畅快!”
说完,隋云期又将另一封信掏出,递给赵缭:
“岑恕回盛安了,再最后见一面吧。”
赵缭接过信,心中滴的血,一滴也没染动眼中的光。
。。。
赵缭是在黄昏前后,走到了岑家小院的门口。
就是在这里,在一个大雪将落的明夜,她抱着必死的心,和岑恕道了别。
之后不知道多少个夜里,赵缭想起这扇门,就要心痛。
也不知道多少夜里,赵缭梦到这扇门,掌心就会渐渐发暖。
此时此刻,夏末的馥郁,将木门掩映得愈发葱茏,比之冬日的萧索,是别样的生机勃勃。
尤其是大门开着半扇,连扣上半挂着的铜锁,都带有一种盼归人的期许。
可这些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生机,落在赵缭眼里,简直割肉锥心一般的伤。
赵缭在门口调整了半天,才终于有勇气跨进院中。
从前院的花池边走过时,低檐垂光,满园络石,花皓如雪,分外澄澈。
静谧之中,鸟语蝉鸣别样悠扬。
岑恕不在前院,赵缭也不急着往里去,好似在这座院子里慢下的每一瞬间,都是多出来的。
赵缭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曾住过的屋宇。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是如何的一尘不染、满屋天光。
只是看着,赵缭好像又听到那个雨夜,岑恕站在门口,彻夜不停的笛声。
站了许久,赵缭才又拾步向里院中去。
刚刚走过穿廊,赵缭一抬头,就看到院中站着的岑恕,正看着自己方向。
他和赵缭无数次想起的样子,怎么会一模一样到连风卷起发丝的弧度都一样。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柔和,一样的旧衣裳,一样的皂荚香,一样的满身光。
就像一株生长在这院里的植株,在赵缭看不到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得缓慢生长,日复一日的思念悠长。
从盛安到辋川的一路上,赵缭一遍一遍加固着自己的心里防线。她不期望自己能心如硬石,只盼自己最终还能带出心的一块碎片也好。
她没想到,所有的硬壳、所有的防线,在她见到岑恕的第一眼,就彻彻底底,溃不成军。
可明明,他那样温润内敛,没有丁点儿攻击性,连眼中因见到她瞬间迸发出的惊喜,都能被氤氲成层层水蒙蒙的雾气。
赵缭立刻生硬地背过身去,眼泪像是惊雷后的暴雨,不受控地倾泻着心里百感交集的滋味,牵扯得她头皮都发麻。
李谊见她背过去的背影,颤得如雨中花,所有的惊喜都被担心所覆盖,忙快步迎上去。
李谊昨夜就回来了,想慢慢等着江荼也回来。方才他在屋中扫尘,听到门外有声响,心跳立刻加快许多,又不敢过多期盼,只站在屋里侧耳聆听。
然后那声音一会又没了,李谊明知她不会这么巧就回来,但还是出了屋子,站在院中,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一阵脚步声之后,江荼真的出现在了穿廊。
那一刻的惊喜李谊无法言说,只觉得满院子已经快开败的花,又瞬间一齐绽放了。
可江荼的眼神,分明不是惊喜。李谊说不清是什么,但着实太悲怆。
“阿荼,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李谊快步走到赵缭身边,强作平静,实则心急如焚。
赵缭只能抬头,强作笑意,却因听到岑恕的声音,泪流得更凶,直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没事……就是太久没有见……”
赵缭实在说不下去,立刻偏过头,双手紧按自己直跳的眼头,徒劳地想要克制情绪。
“阿荼你……”李谊登时慌了手脚,想帮她先把行囊接过来时,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行囊,便俯下身子,双目与她齐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
“阿荼,你遇到什么难处,慢慢同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解决……赵缭听来好心酸。
根本无解。
过了半天,赵缭才终于止洪一般勉强克制住心情,终于牵起一抹笑意,做不好意思状,道: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到先生,突然见到……”说到这里,赵缭又哽住了,努力吞咽几口气,才能接着道:
“让先生见笑了。”
李谊的担忧丝毫没有缓解,还要再问时,赵缭已经笑道:“先生,我好饿呀。”
李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先稍微坐一会,用点热茶和点心,我马上去做晚膳。”
“不要,我要和先生一起做晚膳。”
“你才舟车劳顿,太辛苦了。”
赵缭笑着道:“那我就坐在旁边看先生。”
李谊莞尔,明明灶房有一小板凳,他还是去屋里搬了个藤条靠椅来,摆在灶烟吹不到的地方,搭上一块簇新的小花布。
“我们吃粥吗?”赵缭看坐在锅台里的锅,冒着带着米香的热气。
李谊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便随便煮一点粥对付。可江荼回来了,怎么能吃粥。
他装了一小筐自己新炒的蚕豆,俯身蹲在赵缭面前,递给她,问道:
“我们吃汤牢丸,好不好?”
赵缭低头看,筐中的豆子才刚炒出来一会,散发着浓浓的豆香,已经都去了壳,金黄金黄的。
“那还要和面、剁馅、包牢丸,太麻烦了,喝粥就很好了。”
“不麻烦的,我原本一个人也是准备要包牢丸的,不过多做几个罢了。”李谊笑着转身,从地缸中拎出一块肉来。
“芥菜肉馅还是白菜肉馅?”
“芥菜……”笑着点头时,赵缭要很竭力克制,才能不露悲。
岑恕不吃肉,缸中却有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想她不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
赵缭靠在藤椅上,看李谊和面、切菜、剁肉馅,包芥菜肉馅和纯芥菜馅两种牢丸,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好不可爱。
其间,他们说了许多家常的话,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分离的这几个月,过的怎么样。
因为他们都知道,问对方意味着,自己也要回答。
直到牢丸下锅,像是一块块潜在溪底的鹅卵石,李谊盖上锅盖,才突然道:
“阿荼,一会……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赵缭缓缓起身,走到灶台边,和李谊面对面时,才点点头,道:“一会,我也有事情想和先生说。”
“好。”李谊笑着点头,眼中的光比黄昏的余晖还柔和。
赵缭看着岑恕,才第一次发觉“寸断肝肠”的“寸”,也可以是一个动作。
正如她现在,就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肝肠,在一寸一寸地被截断。
好在这时,李谊伸手接开锅盖,铺面的热气冲出,刚好可以盖住赵缭脸上的泪痕。
端着盘子走向餐桌时,赵缭心里有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
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吃吗?”李谊拿起筷子,却没有夹,期待地看向赵缭。
“好吃……”赵缭咬了一口就重重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吃出味道,满口的酸与苦涩,尽管赵缭很努力地想要分辨,想要记住,岑恕的味道。
餐桌就在廊下,就着暗下的天光,与所思所念所爱之人一道用膳,便是什么都不说,已经足够幸福。
在这样的温馨中,赵缭真的有一刻真诚地想要忘记自己的名姓,只做这院里蜉蝣一般渺小的江荼。
可是……
赵缭和李谊同时抬头道:“对了。”
发现话撞了后,两人都让对方先说,最后还是赵缭还是拗不过李谊。
“先生,我……”赵缭放下筷子,双臂离开桌面,在桌下攥在一起,垂下头不再看李谊聆听时的温和与认真。
“我……不想与你成婚了。”
赵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最揪着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巨大的震惊浮现在李谊脸上时,他的笑容还没淡去。
“阿荼……”李谊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光影落在他的眼眸中,都在剧烈地震颤。
赵缭竭尽一切努力,想看起来毫不在意,可她掏出订婚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赵缭把婚书放在桌角。
李谊终于能说出话来,眼眶已经发红,里面更多的,居然是担忧。
“阿荼,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你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你该骂我、气我、埋怨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忧心我,体谅我!
赵缭鼻子涌上来的酸意直冲眼睛,她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道:
“我前段时间回了烁阴老家,族里的长辈已经为我订下了婚事,是当地的富户之子。
我……我贪慕他家的家私,想过富太太的生活,也想回到老家,所以就……就答应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骗了您……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始乱终弃的人……先生您一定不要气坏了自己……
你要不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您一定不要挂心,不要伤怀。你要相信……我一定会遭报应……”
赵缭是多会说的人,多会演的人啊。可此时此刻,戴着一张假面具演一个冷漠的薄情寡义之人,多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她明明想板起脸,明明想目空一切,可眼泪却就是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
赵缭还没说完,就被李谊立刻止住了话头。
李谊眼中所有的光都下做了雨,留下满眼黯淡的灰烬。可就是这灰烬之中,他还是不忍听江荼自我轻薄。
“你不是那样的人,别这样说自己……”李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泪声,“阿荼……我知道,你有说不出的苦衷……”
赵缭满头汗,满脸泪,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摇头。
说实话,方才江荼那一句话出来,真如五雷轰顶般贯在李谊头上,让他瞬间天旋地转到首脚倒悬,所有的血好似都被抽回了心间。心痛得要炸开,手心冰得好似逝人。
这种感觉,很像博河之乱后,被关在深宫里那段时间的感受。
如沉深渊,如坠海底,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唯独将他一人抛弃。
只是,李谊哪里顾得上自己痛得呼吸不上,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江荼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她该有多痛。
只是想到,李谊的心就更破碎几分,连同着感知到的江荼之痛的那一份。
“阿荼……我没事的……你切莫自责多思……本来订婚……订婚就是个形式嘛,当然也有不成的可能……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不要自责……我没事的……”
李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全不会说话的人。看她难受成那样,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来让江荼不要自责,可翻来覆去什么也说不明白。
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轻轻拍拍她,让她将心里的沉重都分享给他,让他来承受。
可是,他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只能全力扬起一个笑容来,拖着滴血的心,柔声安慰道:“你能回到故里,和亲人们共享天伦,能不受饥寒,能有人知寒知暖,让以前受的罪都有了回报,这多好。
阿荼,我真的为你开心。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我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要不是李谊真诚的一双眼,他泪不成声的剖白,他额头浸满的汗,他慌得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他开始充血的眼底,这些该多么没有信服力。
“可是……先生……你呢?”赵缭抬起泪眼。
“我……我当然也好好的……或是在辋川教书……或是,回我老家去……都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
赵缭看着李谊,才明白那句诗的意境。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世上最破败的光景,也绝不会有此时他的眼睛,更萧索,更绝望。可他嘴角,还咬出一抹笑意。
赵缭扭过头去,不能再看他。
李谊知道自己的伤心,会让她更难受,所以连伤心都不敢表露,干脆拿起汤匙,故作平静地捞一颗牢丸吃。
可李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勺子在碗里探了几遍,根本捞不起一颗。
等终于捞起一颗,艰难地送入口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缓缓回头来,故作平静地问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先生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李谊闻言,连忙颔首,才没让赵缭看见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泪。
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路向南,去温暖的地方、去安静的地方、去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问你,是喜欢湖边,还是喜欢山林。
想问你,梳妆台喜欢菱花镜,还是冰镜。
想问你,还想不想再开一家茶馆,我们可以一起经营。
有太多太多想问你,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问出来的意义。
李谊艰难地咀嚼,半天才吞咽下去,连同堵在喉咙的血块。再抬头时,已经可以自然地笑着。
“我从漠北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书院,里面的先生很渊博,我想追随先生读书,肯定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一去,起码三年五载,所以我想告诉你,要不……别等我了……”
说着,李谊笑得更真了:“还好你先开口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真的吗?”赵缭怎么会信。
“真的。”可李谊连连点头,不由人不相信。“所以,姑娘切莫挂心忧心……”
说着,李谊缓缓将筷子搁在碗上,喉咙动了又动,消去眼中所有的悲意,才抬眸看向江荼,认真道:
“恕见姑娘,如秋霜之见春草,如蜉蝣之……见明月。
姑娘福至心灵、至慧至善,恕以残生得遇姑娘,已感激不尽……
唯愿姑娘,万万珍重,芳龄永继,万事从心……”
这一瞬间,李谊想说的、想祝福的太多太多,全都堵在喉咙里,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可他说了太多假话的今天,这一句,真得不能更真。
看着李谊,赵缭心里何尝不是也有千万句言语。可她不能再说了,说得更多,彼此都越走不掉了。
所以,对李谊这样的祝福,赵缭只是嘴唇动了动,僵硬道:“时间不早了,还请先生收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李谊险些又落下泪来,好在立刻忍住时,只是眼中多了一层潋滟波光。
“姑娘早点休息,明早见。”
李谊偏着头笑,眼底的柔意,一如曾经。
直到,听到赵缭进了前院,关上屋门,李谊推开自己屋门的一刹那,再忍不住,血气上涌、急火攻心,“噗”得一声呕出满满一口鲜血。
再之后,就是意识仍在,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在最后的视线中,李谊还记得转身合严了屋门,免得被江荼看见。
之后,李谊全身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力气,身子软得顺着门框就垂落在地。
万籁俱寂的夜里,李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连心悸的刺痛都无法让他清醒一点。
他只觉得心上裂开一道口子,自己正在从这道伤口中缓慢流逝。
很快,李谊的意识也在渐渐剥离,沉沦在半梦半醒中。
梦中,什么情节都没有,什么人物都没有,只有李谊不间断的梦中呓语:
“阿荼……你要快快乐乐的……你要快快乐乐的……”
这种状态,没有终结于地面的潮湿、阴冷和僵硬,没有终结于万念俱灰的窒息,终结于门外,江荼的低语。
“先生,我要走了。是我对不起您,我又骗了您……是我,我不该,也不配再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赵缭跪坐在紧闭的屋门外。与下午无法自制的痛心不同,这时的她已经流不出泪来,可心如死灰的声音,无需歇斯底里,更让人揪心。
听到这个声音,李谊便立刻有些清醒,只是急火攻心之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饶是如此,李谊还是努力伸出手,紧紧握着门框,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先生,今生是我有罪于您,如我有幸罪有应得、早早命归黄泉,我见到阎君,定要跪奏。
来生,让您再也遇不见我这样始乱终弃的小人。我愿做您渡河之舟、饱食之餐、沉睡之榻、驮碑之兽……”
说到这里,赵缭干涸的眼里,居然还是落下泪来。
而门内,李谊听她诅咒自己,心急如焚,只是瘫倒在地,一动也动不得。瞬间的急火涌上心头,彻底冲垮了李谊心上最后一根弦。
眼角一滴泪还没落下,李谊已经完全昏迷。
这时,门外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先生,生生世世,赵缭真心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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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好伤!!!!在小李认认真真为他们的新生活做准备时,缭缭在筹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