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城外, 最后一座驿站。
“还没退烧吗?”陶若里站在马车边,向刚提着药箱子下来的隋云期焦急问道。
隋云期摇了摇头,“越烧越重了, 且退不下呢, 且又被魇住了。”
“你不是提着药, 治呀!”陶若里急道。“傻子, 这是药能治的吗?”隋云期只叹了口气。
“哎……”陶若里拽着马缰的手垂下了, “从没见阿姐伤成这个样子过。”
“你还不知道她?从来身上疼十分, 也只表现出一分。醒着反倒要克制,就让她昏过去吧。
何况, 她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世上却没有她熬不过的难。”
那边,鹊印也是紧随陶若里之后,连日奔马从驻地返回盛安,没寻到李谊,就连忙找来辋川。
“先生,鹊印回来了,有要事要向您禀告。”
李谊屋门外,鹊印叩门后等了半天, 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便小心翼翼地推门, 看见屋内的场景,不禁惊叫出声。
“先生!”李谊就倒在屋门边,如雪覆地,发带和散发半遮着连,脸旁血迹灼灼。
可他的手,却还握着门柱不松。
辋川没有什么好郎中, 鹊印强压着心里的紧张,连忙将李谊送回盛安王府。
这一下,王府上下便乱了,人人都在找郎中,人人都在端热水洗帕子。
到底是王府管家何仁拿得稳,在一群无头苍蝇之中,也不怕惊动皇帝担责,立刻递帖子进宫,请了太医院院首来。
原来这何仁原来是宫里的内监,在元后崔皇后身边服侍,小心谨慎、忠诚非常。元后去世后,就被收入罪庭。
李谊新建王府时,皇帝慷慨地让他任选宫中珍奇,李谊一概未选,只求来曾经不少宫人入王府。
脱离苦海后,何仁愈发地忠心。
院首张太医只是给李谊诊脉,就诊了足足两刻钟,额头的汗滚得越来越密。
“张太医,殿下此番伤得可重?”何仁瞧他面色不对,忙问道。
“此番伤得……倒是不重……”张太医斟酌半天,才慎重道:
“殿下是一时心神俱裂心思大恸,痰血迷心,兼之从来忧思过重、身骨有亏,才承不住这突然的心绪波动,导致心神双衰。
煎一棵上参,佐以中台麝香、白术、木通、黄岑,可吊回一口气来。”
“那便太好了!”何仁惊喜万分,亲去库房取御赐的千年山参。
榻边,张太医的指腹又落在李谊的脉搏上,眉头不禁蹙起,同时看向月影纱中平静卧着的人。
行医几十年,他还从未过血亏至此之人,尤其还是一个如此年轻,又金贵的人。
常年奉职于宫禁,张太医对李谊并不陌生。
虽然他戴着面具,可从来的仪度,都是温而不绵,清而不冷,从容不迫,谦逊却又胸有成竹,好似万事万物都留不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副外软内坚,也着实毓琇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副漂亮的样子的内里,却是这样的寥落,好似被虫蛀蚀得七零八落的树干。
谁能想到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眼底连丁点儿尘埃都落不下的碧琳侯,也会急火攻心至此,被痰血迷了心窍。
再想起他往日展露的模样,纵然是与李谊不甚相熟的张太医,也不禁心里一阵唏嘘。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古语原来从不打诳。
张太医又细细思索一番,想寻出些医治之法。可用尽他毕生所学,却是一时半会想不到什么方子。
不过从他的脉象来看,他应当也深知自己的病状,才长期服用一种回血的药物。此药性强,但也只可延缓血亏之势,无法除尽病根所在。
年轻啊……还这么年轻……
张太医缓缓抽回诊脉的手,又向帘里看了一样,满心惋惜。
疏淡的光影落满玉面,他安静铺在玉沿的睫毛,被衬托出格外柔软的质地。
整整五日后,李谊才醒了过来。
“哎呦……殿下呀……您可算是醒了……”何仁瞧他睁眼,登时老泪纵横,周围人也都个个喜极而泣。
李谊昏迷的事情,已经传入陛下耳中,陛下分外忧心,日日遣人来过问病况。
若是李谊不醒,周围的宫人只怕都得随着去。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唯独心思细腻的何仁瞧见,李谊睁眼时牵扯出绵绵不尽的愁,分明对自己的生毫无庆幸。
这时,李谊的嘴唇有些艰难地动了动,何仁忙凑过去听,边问道:“殿下,奴婢在呢,您是要喝茶吗?”
他把耳朵全凑近后,才听到李谊气若游丝的声音。他问:
“陛下……没有为难你们吧……”
何仁闻之,眼中便是一热,忙道:“殿下放心,只要您好着,我们就都好着。”
李谊微微点点头 ,人还醒着,只是乏得掌不住,又合了眼。
之后的几日,李谊一点点好转着,已经能下床,能走动。
王府里的人看着都欢喜,前几日惊心动魄的等待,逐渐又被筹备大婚的热闹喜庆席卷。
可何仁在旁看着,总觉得李谊的状态,是一日差过一日了。
从前的李谊,除了就寝几乎从不进里间,回府的时间几乎都在书桌边,常常没日没夜地读书。
有空时,他也会做寻常装束,去盛安的粥棚、书院、医馆、印店走走。每次回来,带出去的金银就一点不剩。
然而这次,从李谊醒来后,就再没离开过卧房。就算醒来,也双手叠在被上,靠在大枕上合着眼,和没醒来一个样子。
最远,也不过是陷在床边的躺椅上,初秋的时节就盖上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的渐渐枯黄的树叶,一看就是一天。
那眼神,像是什么也没想。又像是一个时辰,就足足想完了一生。
其间,公主和李诤夫妇都来看过他。他全似是没事人一样,笑着报平安。
“殿下……”又是一日的床边,何仁见李谊出神,小声唤道,恐惊了他:“您喝药吧。”
李谊闻声回过神来,眼神落在何仁已从宫人捧着的托盘中端起的药碗,叹了口气。
“千年参,太糜费了。”
“只要能把殿下治好,怎么能算糜费呢。”何仁笑着应。
李谊本不想喝了,但见何仁端着药碗的指腹已经有些烫得发红,便还是接了过来,叮嘱道:
“我已大好了,打明儿起,便不煎了。”
何仁只得应道:“是。”
喝完药递碗回来时,李谊忽而眉眼软了,温和地笑问道:“何叔,你自儿时入宫,一直没出来。今年出来了,又直接进了这里,也闷得慌,你若还有亲人在,不如回家去看看吧。”
何仁听了,心里怎能不酸。自己尚且一身的病、满心的愁,怎么还有心力关心旁人呢。
面上,何仁一点不露,只笑着道:“殿下关心了,奴婢也没什么亲人,也无处可去了。
从前在罪庭做最脏最累的活时,怎么也想不到,奴婢还有过这好日子的一天。”
何仁虽是宦官,可说这番话时,毫无谄媚,真诚之状诚可见之。
说这,何仁有心开解道:“王府里虽现在人丁稀薄,但等侯爷入了府,过个几年再添个小郡王、小郡主的,那便更热闹了。”
李谊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他笑时,眼中的萧索愈深愈沉。
“殿下,或遇到什么事情,然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好起来的。殿下您千万放宽心,尤其是对您这般天之骄子而言,世上有什么过得去坎呢。”
李谊笑着叹了一句,“我也以为坎只有过得去,和过不去之分。现在才明白,有些坎就算翻过去了,也没有意义了。”
李谊这话说得语焉不详,笼罩全身的氛围,更是比窗外的秋景还凉,何仁心里登时一阵不祥,再要开口时,李谊已笑着道:
“我随口说的,不必挂怀。”李谊说着,忽而眉心一动,道:“对了何叔,昨日的莲子粥味道好,可还有?”
何仁一听李谊胃口好了,好歹放下心来,乐道:“有有有!奴婢这就给您端去。”
“先温着,一会吃吧。”李谊的笑意始终没有淡去,“我有些乏了,再歇一会。”
“好嘞,殿下先歇着,奴婢去告知一圈,不让人打搅您。”
“嗯。”李谊点点头。
待屋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李谊还怔怔坐在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才缓缓扶着从椅上站了起来,手上用的劲,像是下了某种很大的决心。
他身子很不稳,只能桌子、椅子、柜子一个个扶着走,才终于到了书架前。
书架旁的剑台上,摆着一把精美的宝剑。李谊走到台前,双手拿起宝剑,几乎没有犹豫的,引剑出鞘。
宝剑的利光刺出时,好似雨中的一道闪电。
李谊手臂再一用力,整个剑刃都脱出鞘来,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再将剑鞘压上。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李谊眼中什么波动都没有,只因这一刻,已经在他醒着的或不醒的意识里,来来回回过了太多遍。
直到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后,骤然双手持剑,将剑刃引入颈上时,波澜无光的眼中,才终于多了一分光彩。
原来,万念俱灰的感觉是这样的。
无所想、无所恨、无所怨、无所念,只是觉得世间白茫茫太干净了,活在干净里太累了。
就好像舟至苍茫、行至无路,人生再痛再乐都没有所谓了,也不会再有意义了。
好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想到此处,李谊决然闭上双目,肘臂齐动,眼见那剑刃就要撕开他的脖颈儿。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的一声脆响,一支小巧的袖箭刺来,正中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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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李(黛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