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安殿前百桌婚宴,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李谊、李诤、赵岘、赵缃等人尽力待客,仍分身乏术, 免不了多喝几杯。
中殿前还有几十桌女客, 好在昭元长公主、鄂国夫人、胡瑶几人个个是操持宴会的好手, 照顾得宾主尽欢、周到非常。
相比之下, 后殿正殿大门一关后, 因窗外隐隐吵嚷的存在, 反倒将殿内衬得愈发安静。
姜尚仪和辛嬷嬷在内殿暖阁,最后调试着红烛的位置、擦去鸾镜上星点微尘, 将床帐绑了又绑,将红枣、花生、桂圆在床铺上洒了又洒,一刻都闲不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们拿眼觑着暖阁碧纱橱外过廊书桌边,在帖喜字的红烛下执笔快书的赵缭,才愈发着急。
姜尚仪是皇后身边极得力的女官,特被派来协助操办大婚,一为传达皇后的关心关注,二来皇后也深知李赵恐怕情谊还不深, 专送个耳目来盯着点, 免得该成的事情不成, 不该出的事情横生枝节。
辛嬷嬷则是宫中很得脸的司寝嬷嬷,曾照顾过两朝后妃,甚至还伺候过前朝的贵妃。如今被派到代王府,从此照顾代王妃的起居,足见皇后的看重。
可饶是姜尚仪和辛嬷嬷再老辣,也没见过这样的新妇。
赵缭神情专注只是眼中有乏意, 笔走得飞快。小石在桌前为她研磨,见辛嬷嬷端着一盘细点从暖阁出来,微微屈膝算是礼过:“嬷嬷。”
辛嬷嬷笑笑,将细点放下,躬身向赵缭道:“娘娘晚膳也不及用,这会子不如用些细点垫垫?”
赵缭抬眼看了她一眼,笔不见停。“我不饿。”
“娘娘若夜里再叫饮食,传出去可不好听的。”姜尚仪也从里间出来,一齐劝道。
“过午不食。”赵缭将笔送至砚中润墨,难得耐心,“尚仪、嬷嬷不必担心。”
辛嬷嬷无法,只得又道:“既然娘娘不饿,时间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重新梳妆吧,您的敷粉脱了些,花钿和唇脂也淡了。”
“时候不早,就该净面,等我写完。”赵缭抬头看了眼小石,“小石,传热水吧。”
“好嘞三娘子。”小石放下墨,正要走就被辛嬷嬷拦下,叨叨起来:“小石姑娘先莫着急,娘娘为新妇不知内情,须知这洞房花烛夜,不必过早净面。虽榻内火烛暗淡,但总归还是尽些颜色为好。
还有姑娘啊,从今可该改口称娘娘了,怎么还混叫着。”
小石还没开口,赵缭已先想起来什么,道:“哦正说到这里,嬷嬷您帮我告知府人,往后在府中称我将军、侯爷俱可。”
姜尚仪和辛嬷嬷同时惊讶道:“娘娘,这怎么能行!您可是陛下钦赐的代王妃!”
“本将也是陛下亲封宝宜城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赵缭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角,“既然都是陛下亲封,末将皆时刻不敢稍忘,便按先后算,还是称将称侯吧。”
两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开口时,赵缭已笑着用笔尾点了点里间,道:“二位好意赵缭心领,若无他事,劳请整理下床铺,上面佳肴颇多,不宜就寝。”
“娘娘!那些是‘枣生桂子’之祥物,不可……”辛嬷嬷正满眼“不可救药”地回话时,殿门打开,满屋红烛摇曳。
门外李谊亲从有些焦急地声音传来:“快扶好,殿下醉倒了。”
辛嬷嬷等人闻言,忙迎了出去,小心翼翼扶着李谊进来。
在穿过过廊时,赵缭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谊合着双目,玉面下露出的眼周微微泛红,头慵慵然倾向肩头,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确实是醉了。
几个嬷嬷将李谊扶到拔步床边坐下,正拖鞋时,李谊已经缓缓侧倒在柔软的被衾之中。有人想帮他把双腿抬上床时,辛嬷嬷给她使了个眼色,看了看外间的赵缭,那人便立刻会意。
于是,辛嬷嬷等人也不帮着收拾床榻了,也不帮着净面了,道了句“殿下、娘娘请安寝”,就一齐退下了,还拉走了没想动的小石。
“去吧。”赵缭正好写完收笔,看被拉着要走,仍回头看她,等她发话的小石,点了点头,又立刻伸手将方才嬷嬷端来的细点端起来递过去。
“你晚膳也没吃,快拿去吃点,吃完动动别央食了。”
等殿门又关上,殿内复又一片沉寂时,赵缭终于从书桌边站起身来,还顺手拎了拎官帽椅,掂量了一下重量,才拿起方才写满字的纸往里屋去。
“呼。”赵缭吹灭廊中灯。
陇朝的达官贵人最讲究聚气,哪怕是皇宫王府,就寝的床榻及内屋,还是以小而精巧为要。
所以代王府后殿虽面阔七间,进深三间,但这间暖阁北面用陶土烧制的隔潮砖,砌成一间用于更衣沐浴的净房,东边又用碧纱橱隔出一道过廊,因而屋里并不宽裕,不过将将容纳一架三套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架楠木云纹衣架,一张紫檀木冰纹圆桌并两架灯台而已。
就连梳妆台,都置于拔步床内的围廊一侧。
跨进拔步床一套的围廊时,已经要低头,赵缭往更封闭逼仄的床内扫了一圈,不禁眉头蹙了蹙。
赵缭实在不理解拔步床的意义何在,这么大的屋子,明明可以宽宽敞敞放一张亮堂堂的大床,非要弄个小黑屋一般的拔步床。
明明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可占地如此之大,尽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床榻本身却小之又小,又闷又挤,半夜只怕都要被憋屈醒。
更奇怪的是,拔步床内的围廊和床榻内侧,高高
低低足有几十个抽屉。赵缭看了一圈也没不明白,柜子和床有什么一定不能分开的理由。
赵缭叹着气看了一圈,背对着床内,坐在梳妆台前的杌凳上,对着镜子拆自己头上的各类金玉饰,同时凭空开口道:
“人都走完了。”
床榻内,醉倒的李谊缓缓睁开眼睛,清可见底,不染一丝酒气,手撑着床面立起身子来,不想按在什么东西上,“咔哒”一声脆响。
李谊把按碎的东西拈起来,是一颗开膛破肚的花生,再回头,大红金绣石榴纹的被褥,已经让本就拥挤的空间愈发不宽裕,满床五谷丰登的景象更是看得他眼前发蒙。
“床上为何有这么多干果?”李谊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熟练地拆着头饰的赵缭,奇怪道。
“早生贵子。”赵缭不回头,也不避讳。
“哦……原来如此。”李谊恍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跨出拔步床,去外间找什么去了。
等李谊拿着一个白瓷盘子进来时,赵缭已经拆好了头发,将头发全都揽在一侧,一边篦着头发,一边与李谊擦肩而过往净房去,道了句:“我先去洗漱了。”
“好。”
等赵缭头发滴着水,一身大红色茧绸寝衣从净房出来时,李谊还穿着厚重的喜服,正坐在圆桌边,已经把桂圆全挑出来堆成一小堆,花生都去了壳,正专注地用个小银剪子剪开红枣,去里面的枣核。
赵缭擦着头发回头,果然间床榻内已经收拾干净,不见一颗该出现在盘子里而非床榻上的东西。
“洗完了?”李谊闻声回头,就看到赵缭侧对她站着,看着窗外擦发梢挂着的水珠。
“嗯。”赵缭也不回头,“热水还够。”
“好。”李谊应了一声,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将拨好去核的干果都收进盘中,转身向衣架,卸下玉带、佩玉和香囊,又解外衣的扣。
喜服设计得及其繁琐,李谊襟上的扣好解,只是腰后的几枚暗扣,垂首侧身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书房,这是书房里需要的东西,殿下看看要是合适就派人去采买了。”
赵缭的声音冷不防出现在身后,随即李谊面前多了一只手拿着一张纸,这便是赵缭方才写了半天的那张纸。
中衣袖宽,赵缭一伸手,丝绸如水般滑至手肘,露出挂着金镯子的半只手臂来。
赵缭的肤色并不算白皙,更不沾细嫩,只是紧致的肌肉线条,如龙身般流畅。
李谊收敛着目光,双手意识松开扣子先去接纸。
“想来侯爷需要书房,后殿的厢房已经……”李谊正答时,赵缭松开纸的同时,手指灵巧一动,顺手帮他解了腰后的扣子。
腰间突然的宽松让李谊一怔,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已经收拾出来了,也吩咐过府人,除得侯爷令外,不得擅入。
至于采买,这里是侯爷的家,需要添置什么不必知会我。”
说着,李谊又将单子递回来。赵缭道了句“知道了”,就接过单子放在桌上,吸着软鞋往跨入床内。
“殿下想睡里侧还是外侧?”赵缭坐在床边,伸手去够被子,一边问道。
李谊刚脱下喜服往架上搭,闻声回头道:“我都可以,看侯爷。”
“那殿下睡里侧。”
“好。”
“殿下从来都睡这种床吗?不憋屈吗?”赵缭拍了拍层层床檐,奇怪道。
“憋屈。”李谊坦诚道。
“换掉吧。”
“换不掉。”李谊抱着寝衣往净室走,苦笑一声,“此床乃御赐之物。”
“那过廊的书桌和这些桌椅呢?都是黄花梨,挪动又吵又笨重。”
“这些可以。”李谊温和道:“看侯爷喜好。”
说完,李谊已经关上了净室的门。等他慢吞吞从净室出来时,以为不论真假,赵缭大约已经睡熟,避免交谈避免接触,来缓解他们同床共枕第一夜的尴尬。
可李谊脚步轻轻出来时,灯还亮着,赵缭也没睡。
-----------------------
作者有话说:俩宝宝太熟了又都太大大方方了哈哈哈,根本尴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