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混乱无序的军队, 赵缭不觉得头疼心烦;对怀疑将帅的士兵,赵缭不觉的心寒。
事实上,从赵缭踏入营门, 看到锁子甲链接处海浪般的光芒, 和武器尖端冷峻的光芒交相辉映, 将阴沉的天色都照得明亮时, 闻到土地深处的土腥味和马匹不太动人的味道碰撞在一起时, 赵缭的心就已经挣脱出层层锁链, 轻快地跳动起来。
此时站在全军之前,无论看向她的一双双眼含着怎样的情感, 赵缭只觉得踏实的归属感如针线般,细细密密缝合起她心上的裂隙。
无论如何,她回来了。
从众兵将眼中看到的,是赵缭看着一言不发看着他们,渐渐红起的眼眶,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刻,不少人都确信,坚硬的底色就是红色。
眼泪本该是脆弱易碎的象征,可当赵缭的一袭素衣之上, 眼底红得突兀时, 却反而露出她最坚硬的本质。
赵缭身下, 马蹄还在不断地腾挪,踩出当下的鸦雀无声。她将被斩断的战旗抽下来,好端端叠起来,放在心口。
赵缭清了清嗓子,仍掩盖不住声线里的动容。
她说:
“丽水军的兄弟们、姐妹们,我真的很高兴今天我还能以丽水军的赵宝宜自称。
其实听说我们丽水军要改名之后, 我就在想,丽水军到底是谁的丽水军。
曾经,我也觉得丽水军是我父亲的丽水军,到现在是我的丽水军。
可是,与你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我看到了你们冻伤的耳朵,看到你们铠甲下磨得模糊的血肉,看到你们长满冻疮仍然紧握武器不放的双手,看到你们被砍下的胳膊和腿,看到上一刻还与我互相鼓劲、下一刻就倒在我身边,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姐妹。
看到大战结束后,满地的尸身和满天的繁星。看到在强敌屠刀下瑟瑟发抖的城池,安然无恙等来了天明。
那时的我,不过是丽水军中最渺小的一个,最平凡的一个,最骄傲的一个,也是同大家休戚与共、命运相连的一个。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想明白,丽水军不是赵岘、赵缭或任何一个人的丽水军,是我们全军五万三千七百一十四个人的丽水军,是逝去的七千六百九十三人的丽水军,是陇朝万万百姓的丽水军。
所以,即便我成了盛安城中一座新坟,我的魂魄也要回丽水军千万次;即便我变成厉鬼,我也要拿起九梨天罡枪,与北境外的强敌搏斗千万次。
因为我要守护的,不仅是我们脚下的土地,更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年迈的父母亲,永远安稳平安地活着,永远不受外敌欺凌。”
“赵侯含着泪把这段话说完以后,全营沸腾欢呼两刻钟不停。赵侯只字不提自己在盛安的境遇,不提丽水军不可能改名,不提上位者提出要改名的动机。
但她说完后,没人不知道她的苦衷与隐忍,没人不赞叹于她的格局,倒将想要将丽水军变为一人所有的那些心思衬得小家子气了。
总之,经过这么一折腾,丽水军全军将士对赵侯个人的认可和依附都更强了。不论换不换名字,都已经没有意义了。”锦绣的屋中,申风对李谊汇报道。
罗汉榻上,靠在团枕中合目聆听的李谊,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抹笑意,没发表任何看法。
申风接着道:“属下原本还奇怪,赵侯的行事作风同以前大有不同。没想到说完这么动容的一番话后,赵缭转头就把陛下苦心塞进丽水军造势的三十余人,戴上‘漠索细作’的帽子,手起刀落全都问了斩。又将军中所剩不多的我们的人清理了一遍,估计鹊印也就快撑不住,得被寻机赶回来了。
怪不得上次鹊印走的时候,殿下嘱咐他不必带太多行囊。”
李谊点了点头,“差不多。”
申风叹了口气道:“要不是看当初从晋王府回来,赵侯痛苦成那个样子,属下真要怀疑这都是她演地一台大戏了。”
李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申风眨了眨眼:“难道赵侯真是演的?”
李谊扶着榻面直起身来,抿了口茶,“虽然不知道赵侯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但她刚得知的时候,难过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只是估计她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机遇,所以顺势倒下了,让陛下看到试探的可能。”
申风奇怪道:“殿下您都看出来了,怎么还不拦她一下?”
“刚刚才想明白的。”李谊苦笑道。
。。。
驰道边的小摊中,因为不是饭店,人倒是不多。
赵缭和隋云期坐在桌边。赵缭肘在桌上的手撑着额头,垂眸看着手边的小册子,这是陶若里这段时间详细记录的丽水军情况。
隋云期在一边吸溜吸溜喝着盛在豁口碗中的麦子茶,一边用余光瞟赵缭。
“你到底想问什么?”赵缭终于受不了他的目光,合住册子抬头问道。
目光被歹了个正着的隋云期,捧着碗嘬嘬嘬喝着麦子茶,目光鲶鱼一般转开。“我什么也没想问。”
赵缭看了他一眼,又准备打开册子,却被隋云期放下碗,双手扑着将册子盖住了。
“不用你要是非常想说的话……”隋云期眨巴眨巴花眼睛,“我也不介意知道。”
“什么。”赵缭抽手回来。
“怎么连我也看不出来了,你到底是在装着难过,还是装着不难过。”
“这有区别吗?”
赵缭随口的反问,隋云期品了一下,还真的明白了,笑了一声道:“还真是没区别。反正就是难过也不能纯粹,不难过也不能纯粹。”
赵缭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隋云期,认真道:“老隋,我知道先生不在了的那一刻,震惊、悲痛、不舍、愧疚都是真的。”
知道爱人死去,当然会难过。可赵缭如此认真地说起自己的难过,好像生怕人不信一样,听起来太伤了,隋云期一听,撑起的笑容就挂不住了,重重地点头,认真道: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我感到痛苦的同时,我就立刻意识到,我可以借着这种情绪的难得和真实,给自己创造一个回丽水军稳定人心的机会。”
赵缭顿了一下,垂下目光,“老隋,这两种情绪同时产生的时候,我真恨自己。也才明白李诫说我那些话,不是全没有道理的。
岑先生对我那样好,因为我解毒血竭而亡。可我……我什么没有为他做,就连他过世这件事情,都被我当作产生情绪的机会。”
“宝宜,不是你的错。”隋云期吸了吸鼻子,“错的是将你困在方寸间,让你不得不拼命寻找机会、不得不抓住所有机会的那些人。
不是因为你心冷,所以才不能纯粹的难过。是他们逼得你,连纯粹的难过都不能。”
赵缭捏着眼间,努力克制冲出鼻腔的酸涩。
这时,店家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碗,分别放在赵缭和隋云期面前。赵缭在看到碗的那一刻,就再也控制不住心绪。
那是一碗牢丸。
隋云期不知道其中关节,只是自诩这些年来很了解赵缭的他,看着一个时辰前,在大军之前悲且愈坚、慷慨陈词的赵缭,此刻捂着双眼泣不成声,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赵缭的肩膀在抖,指尖一片濡湿,却一声也没出,就像她受刑时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缭缓缓垂下手,露出有些发肿的眼睛来。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哎呦……”隋云期也心酸不止,连忙要端走赵缭面前的牢丸,“咱不吃这个了,咱换个别的吃。”
隋云期还没端起来,赵缭已经按住了碗边。
“没事,就吃这个。”赵缭咳了一声,将声音中的哭声清走,说着已经拿起了筷子。
赵缭咀嚼的时候,下颏分明有轻微的颤动,下咽时有一瞬的哽住,但她确实大口吃着。
“要是一颗牢丸都能成忌讳,我也就算是要走到头了。”赵缭低着头,是和隋云期说话,也是和自己说话。
“牢丸还得吃,路还得走。”
。。。
赵缭回到国公府时,已是三更天,她不想惊动府中众人,干脆悄无声息从小门进来,直接就去了自己成婚前的卧房。
或许因为这间屋子虽然名义上是赵缭的闺阁,但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空着。所以即便已经肉眼可见的陈旧,这间屋子还总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赵缭推门而入进了内间,想着快天亮了,又奔波数日、身心俱疲,干脆省略了梳洗更衣,坐在榻边,仰面就要躺下。
这一躺好像栽进一个并不柔软的大枕头里,赵缭心中一惊时,后背已经被一双手小心地扶住。
还没等身后人开口,赵缭已经一手撑着床面迅速翻了个身,曲掌掐住身后人的脖颈儿,就将他往墙上按。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后脑被砸在墙上,李谊才终于赶上说句话。
“是我……李谊。”
赵缭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了一下,确认是李谊的轮廓后,才从松开了手。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李谊揉着脖子轻轻咳嗽几声,才道:“如果你不在国公府,我肯定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人会想到,李谊会一个人在鄂国公府住了几日,而赵缭去了鄞州军营。
赵缭回头,只见里侧的被褥摊开着,而外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在赵缭不在的日子,李谊也睡在床里侧。
“多谢。”赵缭诚意道。
“怎么样?”李谊脖子上还是几条显眼的红痕,但总归是能正常说话了,伸手拉开床脚的被子。
“什么怎么样?”
“丽水军营。”
“殿下。”赵缭回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李谊,“我不明白你的立场。”
李谊单手撑着床面,拉起自己的被褥复又躺下。“不管什么立场,种花者摘花的道理总没错,丽水军倾尽你的心血,那么叫这个名字就挺好的。”
“没想到,以我现在的处境,还有讲道理的资格。”赵缭笑了一声,也躺下。
“赵侯若这么说,李谊无地自容了。”
赵缭不语,屋中又沉寂了许久,像是两个人都睡着了。李谊突然轻声道:
“谢谢你还留着。”
赵缭微微侧头,她知道李谊在说那扇青松落雪的屏风。
当年赵岘生辰宴会,李谊受邀参加,又应众人请求,当场画了一面屏风。崔氏博河之乱后,屏风就被扔到了库房。
是有一年赵缭回家时,又将它搬了出来,摆在自己的卧房内,屏风面就朝向床内。
说来真的很奇怪,明明在博河之乱前,李谊只见过赵缭一面,彼此都还那么年幼。之后,又有了那样这样的龃龉和隔阂。
可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僵硬和扭曲,在赵缭的身上,李谊总能感觉到一种物是人是的感觉。
青松屏风在,茉莉扇子在,赵缭也还是,眼明心亮,一如既往。
而对经历过巨变的人而言,最珍贵的存在,就是物是人是。
“不明所以。”赵缭见李谊发现自己还好端端收着那扇屏风,登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说得难听话,攻击力都有些降低了,急匆匆道:“身子都差成这样了,你就早点睡吧!”
“好。”李谊笑着应了一声,真的转身向了床内。
第二天一早,赵缭和李谊就回了代王府。他们人还没到,胡瑶遣人送的东西就先到了。
明日就是昭元长公主大婚的日子,胡瑶早想到赵缭没有时间准备贺礼,已替她准备得周周到到,送上门来。赵缭只要明天带去公主府就行。
多少次,赵缭还是要感慨于胡瑶的细心。
午膳后,李谊就出门了,赵缭去收拾自己的新书房。
赵缭正和隋云期商量暗门开在哪里,又在哪里安个暗柜的时候,暗卫将送来的消息先拿给隋云期,隋云期看完脸色就不太对了。
“怎么了?”赵缭正蹲在地上研究,见隋云期半天没出声,回头来看。隋云期本想把纸条收起来的,但见赵缭已经发现了,只得把纸条递过来。
赵缭一看,脸色也立刻沉下来了。
“他是疯了。”赵缭拳头攥起,把被捏的瓷实的纸条摔出去,抬腿就走。
“首尊!”隋云期叫住赵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这会还说什么说,快走,回来再说。”赵缭说完,就大步流星冲了出去,留下隋云期在身后面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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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缭缭缭缭真的不是冷血呜呜呜,她很难过但是她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