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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人怜直节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62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平康坊庄九娘子家。

原本就敞亮洁净的三进小院, 在早秋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风每一次穿堂,都好像又把院子洗了一遍一样。

“奴记得已和郡王说过多次, 从此不会再见郡王, 郡王请回吧。”屏风上的影子, 一把嶙峋, 传来的声音确实外柔内刚, 体现出分外的决心来。

“我知道……”屏风外的地榻上, 向来大马金刀的李诤,难得抱着膝盖坐得拘谨。他面朝屋门坐着, 始终没像屏风看去。

“我就是……来这里坐一坐。”李诤轻声道,无论多少次听庄安饶自称“奴”,还是心中一阵刺痛。“请你,不要这样称呼自己。”

“奴是什么身份,奴自己心里有数。郡王是什么身份,也请郡王清楚。”庄安饶背对着屏风坐,柔和的面容之下,声音分外锋利。

“可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见你一面都不行吗?”李诤终于还是转头看向屏风, 苦苦问道。

李诤话音还没落, 只听“砰”的一声, 屋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背光之人的面容晦暗,李诤一下没认出来,再眯眼看才认出赵缭。

这时赵缭已经跨入门来,三步就到了李诤面前。

“赵侯……”李诤正奇怪,已经被赵缭揪着衣领拽了起来, 还没当他反应,赵缭对着他的左脸就挥了一拳。

这一拳赵缭没惜力,打得李诤霎时满口腥甜,整个头骨都在发颤。要不是赵缭拽着他的衣襟,他只怕早被打得摔出去了。

李诤本就气盛,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顿时所有的气都冲上脑顶,怒吼道:“赵缭!你想干什么!”说着就要打掉赵缭的手,谁知别说打掉,就是挣脱她都不能。

“我还想问呢,李诤,你想干什么?”赵缭明明身高上全不占优势,可硬是拽着李诤的衣襟,逼着他屈身和自己平视。

比起李诤的怒火,赵缭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

“胡瑶怀胎快九个月了,李诤,她难受得三天没吃下东西,吃了就要吐,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倒是没指望你能顶什么用,能多陪陪她,你好好在哪挺尸也好啊。你他娘的打碎骨肉放进粪池里都消解不掉的东西,来这里是什么意思?”赵缭气得冷笑。

“赵侯爷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你架子摆错地方了,我们府里的事还轮不上你指手画脚的!”李诤又恼又气,被赵缭打得火气上了头,扬声嚷嚷道。

“我真是……”赵缭被气得失语,反而又冷静下来不少,对李诤的右脸又挥了一拳,这次松了拽着他的手,李诤直接摔到地榻上,撞翻了榻桌,满桌的杯盏碎了一地。

“我轮不轮得上,还由得你定了?你李诤,算什么东西?从前你只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一无建业二无功勋三无本领,文不成武不能,你在哪个泔水池子沤着就行了,我连看你一眼都没工夫。

现在可好,胡瑶受着罪你倒是挺潇洒,这样既无本领也无德行,你闭上狗嘴乖乖认打,本将军还可能饶你一命,你老人家倒是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哈?”

屏风内,庄安饶原不想露面的,可看外面动静这么大,怕真出了人命,连忙迎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赵缭脚边,垂首道:

“侯爷!是奴品行不端,侯爷曾救奴于危难,不让奴受辱,奴反恩将仇报,实该万死。只是千万请侯爷息怒,切勿气坏了身子。”

赵缭正要上去踹李诤一脚,见庄安饶出来了,连忙收了腿,怕踢着她。

“安饶,你起来。”赵缭再生气,也没有迁怒,反而温和了语气,去扶庄安饶起来。“我知道你没有错,你已经和李诤说过,从他成亲起不会再见他,是他纠缠不休。”

庄安饶在妓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捉奸的夫人少奶奶,不管是高门的贵女,还是读书人家的千金,哪个不是进来就抓着她们打,喊着“狐狸精勾引我夫君!”“好好的爷们都是被你们挑唆坏的!”,仿佛只要她们这些毒瘤不存在,那些无辜的男子就能做好夫君、好阿耶了一般。

庄安饶还是第一次见,进来就抓着男子一顿打,反倒说她们没错的人。

在庄安饶一愣的时候,李诤躺在地上还嚷嚷了一句:“赵缭,你睁开眼看看!我做什么了?我问心无愧!”

方才还在安抚庄安饶的赵缭,咬牙切齿冲上去对着李诤上去就是一脚:“

你做什么了?你还想做什么?”

李诤不服,捂着腰“嗨呦嗨呦”还要说什么时,赵缭已道:“我和你这全无心肝的负心薄幸之徒有什么好说的,我这就去接胡瑶回我将军府,等她诞下孩儿我养!”

说着赵缭转身就走,步速太快差点撞上迎面进来的李谊。

“赵侯,不能去。”李谊赶来的路上已经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终于是赶在赵缭要走前赶来了,忙挡住赵缭的去路。

“你少管我,你去好好听听你好兄弟干的好事。”赵缭一把推开李谊,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根本不停。

李谊怕拦不住她,焦急之中整个手臂揽住赵缭的腰腹,“赵侯!郡妃现在正在关键时候,现在和她说,她若着急生气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原本就是李谊,也不可能拦住赵缭的。可赵缭一听,原本气急了的心,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细想胡瑶对李诤又不是无情的,若真知道了,以她的性子,还真不知道出什么事。

李谊见赵缭冷静了,才缓缓松开揽着她的手,认真对赵缭道:“侯爷怜友之心,李谊明白。李谊保证一定问清楚,给侯爷和郡妃一个交代。”

赵缭看到懒得再看李诤一眼,侧身冷冷道:“李诤,等胡瑶生育完,我再来找你算账。若胡瑶出任何问题,我一定送你这好夫君和她团聚。”

说罢,赵缭头也不回地走了。庄安饶见状,也行了个礼就快步离开了。

“哎呦……”李诤还在地上呻唤,不由对李谊道:“老七啊,你家娘娘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不仅给我一顿好打,还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你活该。”李谊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是,你倒是扶我一下啊!”李诤对李谊伸出手。

李谊无语,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你今日不是入宫见长姐去了,亏你还专门赶来。怎么?你还怕我伤了你家娘娘不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不管她怎么嚣张,也是我弟妹,我还能真伤她不成?”

“你疯了?”李谊震惊地回头,“你以为你能伤得了赵侯爷?”

“啊?”李诤愣了一下。

“你以为赵侯说得那句话,是威胁你吗?”

“她……不会真敢杀我吧?”

李谊无语至极地笑了一声,“但凡她现在不是这个处境,你现在已经没法和我说话了。”

“我……”李诤语塞了一瞬,摸了摸自己已经肿起来的双颊,就见李谊已经大步出去,过了一会拿了两条凉水打过的手帕,扔到李诤怀里。

“还是我们老七关心我。”李诤眼巴巴道。

“你得了吧,要是肿太明显,郡妃看见该问了。”

“你说这事儿整的……”

“你怎么回事?”

李诤的眼神飘了飘,“什么怎么回事……”

“郡妃可是孕期,赵侯尚且天天提心吊胆的,一天遣人去问三次,生怕郡妃有闪失。你……”

李诤长长叹口气,也平静下来,面露愧色道:“我知道赵侯和维玉比亲姊妹还亲,刚才是我做的不对,我有点火气上头了,冲撞赵侯了。你先帮我说点好话,我后日登门致歉去。”

“赵侯能在意你这些?我说的是郡妃!”

李诤闻言,便侧过身来垂下头,半天才道:“清侯,你别问了,我真有自己的苦衷。”

“你……”李谊语塞一瞬,“郡妃没有苦衷吗?怀胎不苦吗?”

“这事是我不对……”说着,李诤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一拍桌子,急道:“坏了!清侯,你说赵侯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查安饶?”

李谊有些奇怪李诤着急的点,但还是认真答道:“赵侯明辨是非,且绝非恃强凌弱之人,所以肯定不会为难庄娘子的,不过查一查底细倒是有可能。”

李诤急急追问道:“赵侯的情报网厉害吗?”

“相当厉害,陇朝无人能匹敌,只有她不想知道的,没有她查不到的。”

李诤一听,当即起身坐到李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急道:“清侯清侯,我拜托你一件事,你一定一定要帮我!你千万要劝住赵侯,让她别去调查安饶!”

“这是为何?”李谊奇怪道:“赵侯无非想知道个底细,她绝不会随意中伤一个女子的。”

“不是!”李诤更着急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道:“我也没法和你说,反正就是你一定把赵侯劝住!我可以向赵侯、向维玉起誓,此生再不入任何风月场所!”

李谊仍然不明所以,但见李诤说得这么认真,也只好允了。

。。。

赵缭回到书房,还觉得心里堵得慌,正好这时,胡瑶遣人送来一身完全按赵缭身量定制的礼服,还有各样已经搭配好的首饰、披帛、手帕,品质都是极好的不说,也很符合赵缭素日的穿衣风格,根本不用赵缭再费心考虑明日出席长公主大婚穿什么。

赵缭见胡瑶孕期难受至此,还能为自己考虑这么周到,再想李诤的行径,更觉气闷不已。

这时,隋云期推门进来,开门见山道:“首尊,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赵缭收起悲色,道:“说。”

隋云期走到书桌内侧,靠在桌沿上,素日的嬉笑之态全无,眼睛安静地看着赵缭,脱口而出:“庄安饶是我胞妹。”

当反应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赵缭不禁双目圆睁。

隋云期是孤儿,原涧的妹妹是原藜兰,那庄安饶,就只可能是崔浣桑的妹妹。

“崔……竹摇?”赵缭从记忆中挖掘了一下。

“是。”

“谁救的她?”

“我不知道,阿竹没有和我说,但我猜,应该是李诤。”

“天呐……”赵缭不禁心有余悸地感慨一声,“还好我方才没有气糊涂,没有伤害她。”

“无论糊涂不糊涂,你都不会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隋云期淡淡笑了一下。

赵缭这才发现,沉静时的隋云期,或是说崔浣桑,笑起来和李谊很像。

“你们既然已经相认,怎么没把她救出来?”赵缭奇怪道。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身在炼狱的时候,心里反而会好受一点,也能自食其力,靠自己活下去。还有……”隋云期顿了一下。

“她那时以为,只要把自己拉下泥淖,就可以不用再和云端上的李诤有任何来往,不会再连累他。”

赵缭听完,满心心酸,只有唏嘘。

崔竹摇,崔敬州唯一的女儿,貌若西子,才比文姬,天资聪颖,颇通音律,极善丹青。

同样是被赐婚,她的婚约,是和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天翻地覆那一日,距离他们成婚只有二

十二日。

可曾经的名门贵女崔竹摇,哪怕寄身秦楼,既没有自暴自弃,也不愿依附李诤,虽然在高门看来活得不体面,甚至有些低贱,可她还是以自己方法,恬淡又坚强地活着,承受着。

隋云期也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李诤看着荒唐随性,可痴心之重实在罕见。这些年,他们二人相见无言,只有自苦,已是遍体鳞伤。不想,如今又将胡瑶也……”

赵缭怔怔靠在椅背上,一阵头疼。“你们四人这个缘分……怎么就这么乱。现在一边是阿竹姐姐,一边是维玉,怎么看都是死局。”

“孽缘,便逃不掉的。”隋云期苦笑了一声。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阿竹姐姐的身份,千万要藏住。”赵缭忽然正色,又特别突出道,“尤其是李诫那边,一定要小心堤防。

你的身份他还不知道,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甚要紧,毕竟你是我的人,伤害你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但是阿竹姐姐不一样,她和李诤关系密切,李诤又明显和李谊一党,李诫那个疯子指不定为了打压李诫,出什么昏招阴招。”

“嗯嗯,我明白,不过最关键的,是保护好你自己。已经有很多人在火坑里面了,你就别跳了。”

隋云期说着,努力扫去眼中的沉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好啦,你自己两个人的感情,尚且想不明白呢,还帮着我们理这一团乱麻,太为难你自己了。”

赵缭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是担心胡维玉和阿竹姐姐受委屈,谁想管你们这些破事。尤其是那个李诤,看着长个精明样儿,怎么办起事来这么拎不清。

明明辜负一头,已经很罪孽深重了,现在整得两头都顾不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我看就该把他提溜到西郊马场去,让每匹马都在他头上踹两脚,他可能还清醒一点。”

“是是是,首尊说得都对!”隋云期笑着接道,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说实话,李诤也不容易。当年出事时,他才十四岁,就有胆量、有魄力去满门抄斩的崔府,救下阿竹。

从前,李诤也是陇朝闻名的青年才俊,文武兼济,比之李谊都只稍逊一筹。

那时我与他有过来往,他亦是胸有大志之人,和我说起过,若是以后世道太平,他便考科考入仕;若是不太平,他就从军征战,绝不做碌碌无为的荫蔽之后。

可惜,救下阿竹之后,李诤害怕自己再出风头,会连累阿竹暴露,所以干脆收起所有的锋芒和志向,做起纨绔子弟来,看似高调,实则才是低调。”

赵缭闻之,只剩叹气。

“怎么样,后悔刚才说他说重了吧?”隋云期笑着问道。

“你疯了。”赵缭不以为意,“难道我说他说错了不成,现在这个局面还不都是他造成的。”

“是是是。”隋云期看着赵缭,笑着点头。

李谊在敲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赵缭翘腿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隋云期靠在她书桌内侧,双手撑着桌沿,两人咫尺间面对面,有说有笑,亲切非常。

“咚咚咚—”李谊敲响了门。

赵缭和隋云期同时来看,隋云期忙直起身子,站到赵缭一侧。

“殿下,有事吗?”赵缭也直起身子,方才的随性一扫而光。

“嗯,有事想和侯爷商量。”李谊点点头。

“坐。”赵缭对着窗边的罗汉榻扬了扬下巴,又转头对隋云期道:“云儿,你先去吧。”

虽然早知李谊识破,但扮着女装的隋云期还是行了个礼后,才离去。

“侯爷,李谊有一事想求。”李谊坐下后,开门见山道。

“让我不要细查庄娘子?”赵缭懒得兜圈子,以为以李谊和李诤的关系,必然已经知道庄安饶的身份,便径直反问道。

这一反问,倒把李谊问得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缭自己要说什么,半天才道:“侯爷英明,正是。”

“我知道了,我不会查的。”赵缭极好说话地点点头。

李谊的眉尖蹙了蹙,再次印证了自己猜测。庄安饶的身份绝不简单,而且赵缭和李诤都已知道,且和和他们二人都有一定联系,才让赵缭也有不深查细究的理由。

然而李谊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道了谢,就出去了。

。。。

长公主的大婚办得并不铺张,但比之长公主的意思,还是热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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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缭:谁断我姐妹翅膀,我毁他整个天堂(不是哈哈哈)

本章缭缭和小李的默契五颗星,同时:你疯了? 想到小李一脸认真地说你疯了,就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我要给缭缭颁发全书最爱女奖呜呜呜呜呜真的真的很爱缭缭啊,太有安全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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